火锅“咕噜咕噜”的冒着热气,里面有刚下的面条。卓小丘张着嘴,一脸震惊地看向热气后面的脸,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今天是周五,工作结束的早,她邀请田谷来家里吃火锅。就在刚刚,对方告诉她一个惊人的消息——仅有一面之缘的程溪河认为卓小丘喜欢他。
“那顿饭之后,我根本没有联系过他!”无论表情还是声音,卓小丘都像极了一只受到惊吓的青蛙,“‘喜欢’是从何而来啊?”田谷不提,她几乎忘记有这么个人了。
“他说吃饭时你总对他笑,明显是一见钟情的表现。下午拒绝去唱歌是欲拒还迎,提出去见男性受访者也是在气他。”
“我……”她没忍住骂了一句“国粹”,“章晓告诉你的?”
“是的,我家章晓快被他烦死了。这里要说明的一点是,你不是唯一‘喜欢’他的女人。他们事务所有个喜欢调侃他的行政,也是对他有‘意思’。”
“怎么?我还应该为此感到高兴了?毕竟掉粪坑的不是我一个人?”
“哈哈,吃饭呢!也不止你俩……听说他和家人参加饭局,席上有长辈问他的工作。他认为长辈看上他了。”
“连长辈都不放过?”
“不是,是那位长辈有一个女儿。”
话音落下时,房间忽然安静了。一秒后,“哈哈哈”,卓小丘与田谷大笑出声。
“瞧瞧你给我介绍的人。”卓小丘夹了一筷子面条到碗里。她的蘸料是麻酱。田谷是四川人,面前放着油碟。“请不要让我再见到他。哦不,请不要让我的名字再出现在他的世界里,不然他肯定以为是我授意的,让别人帮忙在他面前刷存在感。”
“哈哈,通透。”田谷用公筷捞了捞锅底,捡到两根苕皮,“算我失误了,改天请你吃饭。”
“吃饭就不必了,我有事相求。”
“我说呢,不是年不是节的,你怎么好心叫我来家里吃饭,原来早有预谋。”
“话不能这么说。我本来就欠你一顿嘛,都怪前任没眼力见,那天我挺过意不去的。”
“别放在心上,其实谭琦还不错啦。”田谷用中肯的语气说,“除了缺心眼,没什么毛病,不仅体贴还会做饭。”
听同事这么形容自己的前男友,卓小丘不知道该不该高兴。她心里堵的慌。“不聊男人了行不行?我很享受当下单身的状态。”
“行行,但愿我下次来的时候,不会在你家看见一百只猫。”
“烦死了,说正事!去年……”卓小丘提起一个记者同事的名字,对方曾写过一篇与医院有关的报道,最终未能过审。负责初审的编辑正是田谷。
“那个选题很可惜。社会上刚好出现医疗敏感事件,上面的人让毙掉,我也没办法。”
“嗯,我记得是你给的资源。你认识神经内科的医生,对吧?”
“对。你要干嘛?”田谷向后扬起脑袋,露出警惕的眼神,“那位男医生挺帅的,但有家室了呀。”
“想哪去了。我想咨询点医学方面的事情。我总觉得网上搜到的信息和AI给的答案不靠谱,又没有闲工夫看专业书籍,不如直接问医生。每个人情况不同,医生的回答更具针对性。”
“你怎么了?”
“我没事。”
“家人生病了?”
“可以这么认为吧。”卓小丘双手合十,用讨好的语气说,“拜托啦。”
“行吧,又不是什么大事。我先和人家打声招呼,若他不介意,我再把名片推给你。”说着,田谷掏出手机。没过多久,卓小丘就收到了医生的微信名片。
饭后,卓小丘从冰箱里取出两块栗子蛋糕,是她专门去甜品店买的。田谷在她耳边念叨过很多次,想吃这家店的栗子蛋糕好久了。
送走田谷已接近晚上九点,卓小丘简单收拾了厨房。这个时间若谭琦在,她通常会和对方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分手后,她与沙发的关系似乎也不那么亲密了。她走向电视旁的书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医生同意了她的好友申请。望着对方的头像,想到接下来要咨询的问题,卓小丘的心情顷刻间变得复杂。
……
“霁雨果然又落东西了。”
“是什么?”
“U盘,我早上在吧台附近捡到的。她刚才来了,已经拿走了。”
“怎么确认是霁雨的?”
“U盘是霁雨几年前买的,电商平台上有购买记录,接口处的序列号与订单显示的一致。”
“果真如此。若没猜错,宁女士在她之前来过吧?”
“是的,周三晚上来过,也就是前天。她待到了闭店,那瓶干邑白兰地几乎要被喝完了,只剩了个底。她喝多了,是我送她出的弄堂。你的猜测是对的,钢笔、手机链和U盘可能是宁女士丢下的。”
“好的,我知道了。你等我消息。”
与竹璃的这通电话发生在昨天。挂断电话后,卓小丘当即联系了帮她调查焦糖色手提包的线人。
世界就是有很多巧事,但巧合并不是完全没有原因。将线人提供的手机号码加到电话簿中时,手机上竟显示出熟悉的名字——郝律师。那是她的采访对象,她以回访的名义约见了这位五十多岁转行的女律师,对方痛快地答应了,并将见面时间定在今日中午。
“不怕你笑话,我手上没几个案子,一点不忙。”坐在事务所附近的西餐吧里,郝律师苦笑道。她点的凯撒沙拉,说是工作压力太大,吃什么都没有味道,不如吃点儿健康的。
“什么原因?”卓小丘问,这也是名义上的回访目的。
“了解行业规则的客户习惯找资历深的律师,剩下的客户则根据执业年限挑选律师。我的执业年限短,岁数又大,顺位自然靠后。若不是有二十多年的公证经验,能接财产继承的案子,我可能就失业了。也算是幸运吧。这也让我意识到,财产继承类案件才是我该主攻方向。”
“这样啊……出于记者的身份,我不该贸然评价您的说法。但我仍想让您知道,您的说法欠妥。”
“哦?”
“不是幸好做过公证员,才能接财产继承的案子,而是由于您是公证员出身,了解遗嘱公证的流程,更容易获取客户的信任,才有客户愿意找您。这不是一种幸运,而是人生的积累。”
郝律师脸上露出惊异的表情,眼底的光在闪烁,重新审视起对面的年轻记者。“很高兴你能这么说。”
“我不是在安慰您。”卓小丘叉起一片菜叶子,三下两下嚼了,她点的也是凯撒沙拉。“相较于其他新手律师而言,二十多年的公证经验就是您的优势。”
“是,我也是后知后觉。初为律师,我总想接触不同类型的案子。我擅长婚姻家庭法,近两年离婚率增高,成为离婚律师是不错的选择,收入也可观。只是,想法终究是想法,事实是根本没有人愿意用我。曾经整整两个月,我没能接到一个案子。”
“然后呢?”
“难免会质疑自己的选择。胜诉率明明很高,就是没有客户选你,那种感觉实在不好受。好在事务所比较照顾我,以压缩费用的方式给我推案子,基本都与财产继承有关。然后我就发现,或许我该深耕这一领域。”
“您一定更加认真的对待案件了吧?”
“是。”
“那么胜诉率维持在高水平也就在情理之中了。我若没记错,今年是您执业的第三年。三年一个坎,后面会越来越好的。”
“你还挺了解我们的行业。”
“我们?看来即使遇到困难,您也已经完全融入到新行业中了呢。”
“哈哈哈”,郝律师笑出声音,眼角的皱纹堆叠交织,谱写出岁月的曲线。
“不瞒您说,我最近的选题与律师行业有点关系。”卓小丘做了一个“一点点”的手势,“也算接触了不少律师事务所和律师。除了代理诉讼外,那些律所也给企业做法律顾问。”
“这样啊,我也在做顾问,不过是给个人。事务所替我签的,正是这份顾问合同让我在没有案子的那两个月坚持了下来。顾问合同可以为我和律所提供稳定且持续的收入。”
“那我要恭喜您了。”卓小丘由衷的为郝律师感到高兴。
“谢谢。得知这个委托时,我也有点意外。有意请法律顾问的客户对法律行业都有一定的了解,也具备基本的法律意识和常识。他们对律师的执业水平和经验要求很高,按理说根本轮不到我。”
“那她选择您的理由是?”
郝律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放下手中的叉子。她有些犹豫,可能在思考谈话是否涉及客户**。
“没关系,您不用提客户的名字,我也无意知晓。”卓小丘猜中对方所想,“我只是想了解大众对法律服务的需求。”
“简单来讲,我公证员的出身让那位客户感到可靠。而且我手里没有其他委托合同,令她感到放心。她急需一位律师。”
“我不是很明白。”
“她希望我只为她一人提供咨询服务。”
“客户急需律师是因为什么?”卓小丘的餐盘里还有几块面包干,她故意吃得很慢,想着尽可能多的套话。“难道是有什么要紧事?还是身体出了问题?”
“身体确实出了点问题,但肯定不是你想的那样严重。”郝律师被她皱眉担心的模样逗笑了,“客户与我年纪相仿,身体没有大碍,只是……”
卓小丘的眉毛越拧越紧,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怎么可能——望着郝律师缓慢蠕动的嘴唇,她的脑海中渐渐剩下这四个字。
……
怎么可能?此时此刻,卓小丘坐在书桌前,再度为律师的话感到不可思议。不过她也明白,那位律师不会说谎。
“客户是阿尔兹海默病(AD)三期患者,属于轻度认知损害的阶段,不是很严重,有基础自理能力。但是,你我都知道,AD现今没有治愈的可能,只能靠药物延缓病情发展。”卓小丘想起郝律师的话,“客户知道自己会慢慢失去认知能力,急需我帮她料理财产等相关事宜,将来也不排除让我成为她意定监护人的可能。”
明明是很聪明的一个人,宁女士的脸浮现在卓小丘的眼前。怎么可能?这四个字就像咒语一样在她的心中挥之不去。
她拿起手机,与新加的医生打了招呼,并说明自己的身份。对方隔了一会儿才给她回消息。
“您最近有时间吗?我想咨询与AD有关的问题,最好能语音通话。若不方便,文字沟通也可以。”她惴惴不安地发出这条消息,祈祷医生不会拒绝她。
“你的家人确诊AD了?”医生很快回复了。
她回复“是的”。
“既然与病情有关,咱们就语音沟通吧。现在就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