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的星星耳环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是宁霁雨留下的。对方从卫生间出来后,一语不发地放下耳环,拉着男朋友走了。
“她的意思是……”卓小丘萌生出一个猜想,不是很确信地寻觅竹璃的目光。
竹璃望着门口的方向,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将星星耳环放到失物招领台。“我想,她拧动了那把‘钥匙’。”
剩下的就是等待了,卓小丘从高脚凳上滑了下来。“我为你妈妈的事感到抱歉,没想到你会用自己的过去劝慰霁雨,了不起。”她发自肺腑地说道,心情难免有些复杂,“结账吧。”
“走这么早?”
“明天是你妈妈的忌日,不是要提前关门么?”
竹璃恍然般地“啊”了一声,偏着脑袋,神色似是有些尴尬。“谢谢你的好意,但是……我对霁雨说的那番话也不全是真的。”
“什么?”卓小丘讶异,这人不会拿母亲的性命开玩笑吧?
“别误会。我妈确实在我回国后去世了。不同的是,我们的关系一直很好,并不存在芥蒂。虽然不能时刻陪伴我,但她会通过视频和电话表达应有的关心。我爸不同意我开酒吧,开酒吧的钱是妈妈偷偷资助我的。她可能不是一个顾家的好妻子,却是一位了不起的母亲。”
卓小丘听了,眼眶又红了。若是心存芥蒂,母亲过世心中难免悔恨。然而,“亲密”似乎比“芥蒂”更令人难以接受。她为竹璃感到难过。她摸了摸包,什么也没摸到,仅有的一包纸巾给霁雨了。
“好感性啊你。”竹璃露出淡淡的笑容,从吧台内侧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你可以再坐一会儿。明天不是我妈妈的忌日,酒吧不会提前结束营业。她是在三年前的冬天去世的。”
“不管怎么说,都是令人难过的事实啊……”卓小丘又坐回到高脚凳上。她想到自己的父母,他们在干嘛呢?如果其中一个人去世了……光是想想就很难受了。
“我妈刚去世的那会儿,我也接受不了,消沉了好一阵子,酒吧歇业了足足三个月。”竹璃陷入回忆,看向天花板露出思念的表情,“谁会想到那么坚强的一个人突然就没了。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挺过来的。人可能比自己想象中的无情吧,没什么事是过不去的。”
“你平时想她吗?”
“想啊,每天都想,尤其是在酒吧的时候,是她资助开的嘛。”
“那就不是无情。好好将酒吧经营下去,你妈妈在天堂也会高兴的。”
“好俗气的鸡汤话。”竹璃嗔怪地瞪了卓小丘一眼,“咯咯咯”地笑出声,“算了,我就勉强干了这碗鸡汤吧,也是你的一番好意。”
卓小丘也想笑,安慰人实在太难了,还是换个话题比较好。“宁女士今晚能来就好了。”
“今晚可能悬。”竹璃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快十一点了,“不过不用着急。我掐指一算,过不了两天,她就会出现。”
“为什么这么说?”
“自留下U盘后,她就没有出现过。她总要看看U盘有没有被取走吧?她比霁雨着急,对于她来说,时间一定很宝贵。”
“有道理。而且……”卓小丘想到什么,“你不觉得很巧吗?她每次来酒吧都能准确的避开霁雨,不与对方碰面。你说她会不会知道霁雨的行踪啊?”
“诶?是哦,我没想到这层。”
“是不是?我甚至觉得她能够精确到分秒。宁女士第一次出现在双壳酒吧是在周五……”卓小丘打开手机日历,指向一个日期,“记得那天吧?霁雨走后,宁女士出现了,是我送她到酒吧门口的。”
“还真是,而且她坐在了霁雨常坐的位置。难道她派人跟踪——”竹璃突然顿住了。
“怎么了?”卓小丘问。
对方好像被点穴了似的,僵在原地,眼睛越睁越大,直勾勾地盯向酒吧门口。“你是对的,而我好像算错了。”对方微微蠕动着嘴唇。就在卓小丘纳闷儿时,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她猛地回头,宁女士笑着站在她身后。
“呀,都在呢。”
“您、您来了。”一向淡定的竹璃竟也结巴上了。
宁女士“嗯”了一声,拉开卓小丘旁边的高脚凳,坐了上去。她的妆容不似以前那般精致,甚至有些潦草,像是仓促出门。吧台附近的灯光较为明亮,照在她的脸上,眼角的几道皱纹更明显了。
“喝点什么?”竹璃定了定神,没有忘记她酒吧老板的身份。
“等会儿再喝。”宁女士看向吧台一侧,显然是有目的而来,“把那对星星耳环拿给我看看。”她直截了当地说。
不愧是宁女士,卓小丘心想。虽然接触不多,但宁女士就是给她留下了雷厉风行的印象。她不动声色地与竹璃交换了一个眼神,对方拢起耳边的头发,用动作回应了她。
竹璃将耳环放到宁女士面前。“这耳环是——”
宁女士伸出右手手掌,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耳环是我女儿的,她经常来这里。”
竹璃愣住了。不过很快,她便松口气似的笑了笑,佯装不知情地问:“您的女儿是?店里每天要来很多客人,我不确定您说的是谁。”
“耳环是刚捡到的,对吗?行了,别装傻了,你肯定知道谁是我的女儿。而且,你们是不是早就猜到了?”宁女士看了一眼竹璃,又看向卓小丘,“我和霁雨的关系。”
被宁女士这么直直地盯着,卓小丘心跳加速,双颊发烫。明明是在做好事,为什么有些心虚呢。她咽了口唾沫,口干舌燥的,伸手去摸空了的杯子。竹璃见状,赶忙给她接了杯水。
“我有这么可怕嘛?”宁女士提起嘴角,垂下视线。
“不是,没有。”卓小丘语无伦次的,举起杯子喝了口水,“我们也是瞎猜的。”她就这样招供了,“我们只是觉得很巧。而且、而且您怎么知道霁雨才来过?”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配合的不错。”
“啊?”卓小丘与竹璃面面相觑。
“我长话短说。我和霁雨之间闹了点矛盾,那孩子三年没回家了。我有我的问题,但她离家出走的行为也实在是不像话。可能是被我惯的,从小锦衣玉食,导致越来越任性。三年了,我没有找过她,想着让她在外面吃吃苦头也好。”
“那您现在为什么又来找她呢?”
“因为她是我的女儿啊,见她吃苦了,还是不忍心。而且出于个人原因,我也必须找她。”宁女士收起笑容,嘴角的曲线透着几分苦涩,“我了解那孩子的性格。她只是看着乖,内心却十分倔强,也很固执。说起来,这点可能随我。我没有直接找她,因为那样可能会不欢而散。思来想去,我决定用隔空传物的方式提醒她:她还有个妈妈。”
个人原因大概就是身患阿尔兹海默病的事实,宁女士选择隐瞒,卓小丘和竹璃自然不会捅破这个事实。
“当然,我选择这样的方式也是想看看小兔崽子的态度,看看她是不是真的那般冷血,完全不在意多年的母女情分。”
“如果她不拿走您留下的东西,您打算怎么办?”竹璃问。
“这可真是一个残忍的假设啊。”宁女士笑着摇摇头,“给我来杯加水威士忌吧。”接过装有琥珀色酒液的大玻璃杯后,她才继续开口,“尽心培养的女儿最终不认我这个母亲,是我的失败。若真是那样,我也只能放弃了。不过,放弃仅限于情感层面。”
“什么意思?”卓小丘不是很懂。
“那孩子从小锦衣玉食,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残酷。离家出走的行为是很潇洒,但只是一时的。自她离家之后,我就断掉了她的经济来源。这三年,我一直在关注她的财务状况。账户里的钱就那么多,总有花完的一天。近半年,她似乎意识到了这个问题,解决收入来源的方式也是令我大开眼界。我问你们,如果父母给的生活费不够,你们打算怎么办?前提是他们不会再给你钱了。”
“打工,想办法赚钱。”卓小丘不假思索地答道。
竹璃没有回答。她从未有过类似的处境,自然没有想过这样的问题。不过,她认可卓小丘的答案。
“是的,勤工俭学是不少大学生赚取生活费的方式。可霁雨那孩子呢……她选择变卖资产。我不是说卖掉旧衣服、旧物不对。不想要的东西当然可以卖掉,但要看初衷。企业有时也面临变卖资产的窘境,但那是为了持续经营,从而创造收入摆脱困境。再投资与纯消费是两码事,花掉变卖资产得到的钱,只会让人或者企业陷入恶性循环。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
“好像明白了。”卓小丘点头。变卖资产只能解决一时,解决不了一世。如果想在社会生存下去,最好的方式是先找一份工作,获得稳定的收入来源。
“那孩子根本没有生存和竞争的意识,卖掉手头的东西就是她解决财务困境的方法。拆东墙补西墙,即使毕业找到工作,她也一定会吃苦头。”宁女士拧着眉毛,喝了一口威士忌,“这事也怪我,是我的教育出了问题。既然错在我,我就得承担后果。生了就要负责,即使她不再叫我‘妈’,我也始终是她的母亲,无论如何我都会想办法资助她的。”
很难置评,卓小丘感到嗓子眼发苦。宁女士委托郝律师处理财产继承的相关事宜,恐怕就是在给宁霁雨铺后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想到这儿,她向竹璃要了一杯威士忌。
只是……宁女士对女儿的了解超乎想象,竟然连对方变卖旧物都一清二楚,卓小丘不免心中起疑。
“很幸运,最差的结果没有发生,那孩子还认我,接受了我留下的东西,并且给了回应。”宁女士摊开手掌,星星耳环在掌心闪耀着光芒,“我曾经答应过她,若她考上理想的大学,就实现她一个愿望。她很争气,顺利完成高考。小兔崽子的愿望是买下这对星星耳环,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没出息。”
“会不会有特殊的意义?您可以问问她。”
“问也没用。你有多久没和父母谈心了?”
卓小丘哽住了。
“被我说中了吧。”宁女士说,“孩子一旦长大,很难对家长敞开心扉。不管怎么说,我要谢谢你们,你们配合得很好。即使看穿了我的伎俩,也没有贸然的拆穿我,应该也没有在霁雨面前戳破我们的关系。”
可能是威士忌起了作用,卓小丘感受到一股暖意。竹璃大概也有同样的感受,得意地耸了耸肩。
“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做?”竹璃问。
“明天约她见面。小兔崽子挺要面子的,等她主动联系不知又要多久。我没那个耐心,也没那个时间。”
“明明都很要面子,不然也不会失联三年。”卓小丘只在心里说出了这句话。她笑着提起酒杯,想着说些祝福的话。
这时,酒吧的门开了,又有客人进到店内。
竹璃扬起好看的眉毛,露出惊喜的目光。她深吸一口气,表情有些激动。“宁女士。”
“嗯?”
“您不用约她了。”
“哦?”
“真是一个奇妙的夜晚啊。”她将视线落在进店客人的脸上,“您家的小兔崽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