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系不错的酒商要来调查几款酒的销售情况,竹璃今日早早从家出发,步行到两条街外的双壳酒吧。偶尔,她也会选择骑自行车。
成为个体工商户——肯定不是她自小就立下的志向。事实上,人生的前二十几年里,她从未有过这个想法。成长阶段接受的大部分教育都在明示或暗示她——长大后要成为一个厉害的人。
什么是厉害的人?祖父母说是公务员和医生,老师说是科学家,同龄人认为是大老板。她的父母皆为企业高管,父亲在民企,母亲在外企。他们说优秀的职业经理人能够游刃有余的执掌大型跨国集团,这才是厉害的人。年少的竹璃认为——为她提供优渥生活的父母是对的。
于是,考上好大学,毕业后进入世界五百强的公司做一名白领,然后一路高升,成为令人仰慕和艳羡的职业经理人就是她人生前二十几年的目标。
从小到大,她很少忤逆父母的意思,但在出国读研的专业选择上与父母产生了分歧。她的本科专业是工商管理,父母希望她攻读MBA,但她对酒店管理更感兴趣。她费了不少口舌,最终说服父母。本科院校名声在外,再加上成绩优异,她被瑞士一所享誉国际的酒店管理大学录取。
经过一年的理论学习,竹璃迎来带薪实习的机会。她被分配到阿尔卑斯山脚下的一家豪华酒店。酒店所属地区是热门旅游景区,也是知名的滑雪胜地,入住率常年保持在80%以上,到了旺季更是一房难求。作为实习地点,这家酒店再合适不过了。
酒店对实习生实行轮岗制。竹璃最先去的是客房部,也是公认的最消耗体力的部门,日常工作是打扫房间以及提供各种客房服务。
她也是从那时候才知道,入住豪华酒店的客人不都如外表看上去那般正常。一方面,有的客人会提出稀奇古怪的需求,比如:讨厌红色,房间内不能有任何红色物品;又或者,凌晨四点必须提供送餐服务。另一方面,个别客人会在入住期间将客房弄得乱七八糟,留下奇怪的味道或令人作呕的垃圾后扬长而去。
在客房部的那段日子,竹璃瘦了整整五斤,不全是累的,被垃圾恶心到吃不下饭也是原因之一。她偶尔会感到费解,卫生间有马桶,客人为什么不用?客房部经理告诉她,那些客人可能是神经病,也可能是喝多了。总之,她要学会接受一切看似不可能却实际发生的情形。
后来她离开客房部,转岗去了前厅部。多数时间里,她都是站在前台为客人办理入住和退房手续,偶尔她也会去礼宾柜台解决客人的疑问。保持微笑——是前厅工作的精髓。她觉得自己就像摆在商场柜台内的布偶娃娃,逢人便扬起嘴角。她从客人眼睛里看见过自己的笑容,从新奇到疲惫不过是几天的工夫,标准化的笑容慢慢失去了灵魂。
轮岗实习的最后,她去了餐饮部。在当了几天切水果的帮厨后,她被分配到位于酒店顶层的酒吧。
不就是端茶倒水么,她到底在干嘛?站在接待台里、望着形形色色的人,她对留学的初衷产生了质疑。她好像一个冤大头,花重金付学费只为到国外伺候别人。为什么要这般卑躬屈膝的工作?有了这样消极的想法后,她再也无法正视眼前的工作。那时的她只想尽快结束实习,拿到学分,然后毕业回国。
只要在酒吧待满一个月,她就可以彻底告别这份工作——这大概是她当时上班的唯一动力了。只是她很快发现,酒吧服务员的工作是众多岗位中最难的。客人会在喝酒时与她攀谈,又或者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比如:酒店最近有什么活动、哪个餐厅更好吃,等等。对方也可能让她推荐酒水,她不得不将酒水目录牢记于心。另外,高级会员多数是酒店的常客,有偏爱和习惯的酒水品牌,点酒时偶尔会直接叫出品牌名称和年份。
“您好,我想点格拉帕迪巴罗洛芭西亚。”
听到这个带大舌音的白兰地名字时,竹璃当时很想把手中的酒单砸向意大利男人高挺如鹰的鼻子上。
她没能把正确的酒送到客人的桌上,但那位客人没有在意,反而哈哈大笑,并承认自己是有意为难她的。他说看见她一副臊眉耷眼的表情站在旁边,好像十分不高兴,便想逗逗她。
客人与她聊了一会儿。竹璃了解到,这位典型地中海长相的意大利男人在威尼斯经营一家小型水上出租车公司,公司一共有五条快艇,他是驾驶员之一,平时也会遇到难缠的客人。
总是从事简单而重复的工作,人是会疲倦的,也会变得麻木。客人洋洋洒洒的阐述着自己的观点。无论是发奖金这样的好事,还是被客人刁难的坏事,对工作来说都是难得的调味剂。解决麻烦的过程其实也在排解枯燥,试着去享受,去寻找调味剂,你就会爱上工作。
启发往往来自一个人或一个瞬间。会不会爱上工作暂且不提,但客人的话不无道理,而且对方长得又帅,竹璃欣然接受了对方的建议。离实习结束还有一个月,为了让自己过的舒服点,她尝试全身心的投入到酒吧服务中。
她做了大量与酒水有关的功课,试着主动向客人推荐酒水,同时介绍品牌背后的故事。偶尔遇到健谈的人,她也会陪对方聊上两句。不知不觉中,她结交了许多新朋友,来自各个国家的各行各业。
改变通常从一件小事开始,经日积月累,形成巨大的收获。当她向经理打听当地最大的酒窖时,她发现她好像爱上了酒吧的工作,愿意主动为之付出时间和精力。
就这样,回国开一家酒吧——成为她的人生新目标。
与卢凯思就是在当地最大的酒窖认识的,也就是现在坐在她对面的小个头男人——双壳酒吧的主要供应商之一。
“哈哈哈”,两人聊起当年相遇时的场景,笑声不断。
“那会儿我懂得不多,甚至说不明白蒸馏酒和酿造酒的制作流程。”竹璃边说边嘬了口橙汁,卢凯思的面前也放着一杯。
“我不也一样。我那会儿只是单纯的喜欢酒瓶,看着那些五花八门的瓶子整齐的摆放在酒柜中,我就会产生强烈的满足感。这么说吧,我没有特别钟爱的酒,却有特别喜欢的酒瓶。”
“你也是我认识的另类之一了。”竹璃哧哧地笑出声音。
“就当你在夸我了。这两年,我又迷上了盲盒,一个道理。”卢凯思大笑着喝了一口橙汁,“我妻子也喜欢盲盒。我们特地把书房改成了玩具间,里面全是LABUBU。”
“看来你俩是不打算要孩子了。”竹璃抱起双臂,感叹般地点点头。她去卢凯思家做过客,对方与妻子一起招待的她。为了避嫌,当时她特地带了一位男性友人。
两人聊了一会儿,话题回到业务方面。有几款烟熏味过重的威士忌并不受欢迎,竹璃将名字告诉卢凯思。“耗完这几瓶,你给我几瓶波本威士忌或爱尔兰威士忌。”
“行。在此之前,你先尝尝这几款。”卢凯思放了几个威士忌和白兰地的小酒版在桌上,都是来自欧洲的小众品牌。随后,他又拿出两瓶700ml的日本威士忌。“也拜托你试着卖卖这两款,看看客人的反馈。”
试卖的酒是免费的。卢凯思的意图不是为了供应酒吧,而是想通过酒吧客人的反馈了解酒在国内市场的接受度,从而决定是否继续进口该品牌,并挂到电商平台上。
竹璃说了一句“没问题”。她回到吧台内侧,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个A5大小的册子,这是提前勾好的酒水目录。她坐回原来的位置,将册子递给卢凯思。
对方粗略地扫了册子一眼,露出狡黠的目光。“金酒、朗姆、龙舌兰……你这是在调酒的坑里越陷越深了。”
“没办法嘛,想挣钱就要适应市场,情怀什么的等财富自由了再说吧。”
“哈哈,也对。”
这时,门口传来动静,格子木门逛荡了两下,门外好像有说话声。竹璃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立刻起身。与卢凯思聊得太投入,不知不觉已经六点了。
门开了,是那对常来的年轻情侣。
“我以为今天不开门。”男孩说。
“是啊。老板,我们想念你家的阳春面啦。去外省玩了一圈,吃不惯当地美食,到家放了行李就奔你这里了。”女孩说,她的心情好像很不错。
“真的呀,快请进、快请进。”竹璃热情地招呼道,并将“营业中”的牌子挂到门外。
年轻情侣进门后,直奔他们的老位置。
“既然来客人了,我就不打扰你了。下周一之前,你要的酒会到。”卢凯思总能给出准确的到货时间,且从不食言,竹璃非常欣赏他这点。对方站了起来,帮竹璃将试喝的酒放到吧台,“下次来的时候,我也要尝尝你做的阳春面。”
“没问题。”
送走卢凯思,竹璃为年轻情侣上了两杯白水,随即前往后厨。出来时,她的手中多了一个木餐盘,上面放着两碗阳春面。
见情侣二人站在吧台前,她招呼道:“回去坐,我给你们端过去。”说着就走向门附近的卡座,将两碗阳春面放到桌上。
那对情侣并没有回到座位,仍站在吧台前。他们看向吧台内的角落,那里放着竹璃新设的小型失物招领台——一个小木架。按宁女士的建议,她没有标明架子的用途,不知情的人多半以为是置放摆件用的。
目前,架子上只有那支黑色钢笔。
“老板,能把那支钢笔拿给我看看吗?”说这话时,女孩始终盯着木架子。
“那支钢笔是客人丢的,可能——”
“我知道,上面是不是有一个‘N’?”
竹璃怔住了,下意识地看向钢笔。为了不让识别特征暴露在外,她特地将“N”朝内侧放置,从女孩的方向是看不到的。难道是她的?竹璃仔细回忆了一番,捡到笔的那天是周五,印象中这对情侣确实来过,坐的位置也和捡到笔的位置一样。他们走后,宁女士才来。当晚,这对情侣在卓小丘的推荐下点了一碗阳春面,那天是阳春面第一天出现在双壳酒吧的菜单上。
“是你的笔啊?”竹璃好像明白了什么。那天之后,小情侣去外省旅行了,丢了钢笔却没有察觉完全在情理之中。“我说怎么没人认领呢,定制的钢笔一看就有特殊意义的呀。”她取了钢笔,交给女孩。
女孩小心翼翼地接过钢笔,转了转笔身,用拇指轻轻摩挲字母“N”。她小声嘟哝了一句,竹璃没听清。
“还好吗?”竹璃担心地问。对方没有表现出失而复得的兴奋,反而有些落寞。
“这是家人为纪念我第一天上学送我的钢笔。我竟然没意识到丢了。”女孩微微蹙起眉毛,“你是什么时候在哪捡到的?”
“上周五在那边……”竹璃指向他们的老位置。
“对,那天我们确实来过,有一桌火锅味很重的客人坐我们旁边,特别吵。不过我不记得自己用过这支笔,估计是掏包的时候不小心掉出来了。真是粗心大意啊。”
“好啦,不必自责。能将家人送的钢笔带在身上,足以证明你对礼物的重视。”钢笔的背后恐怕有不为人知的故事,送钢笔的人对女孩来说应该十分重要,又或许已不在这世上。竹璃望着那张自责难过的脸,暗自思忖。
“总之,谢谢你。”女孩抬起头,露出一丝笑容,“为了报答老板你,今晚我打算不醉不归。”
“哈哈”,爽朗的笑声来自对方身旁的男孩。“老板不要报太大期望哦,我家霁雨虽然这么说,但她的酒量实在是——啊——不要打我。”
霁雨是女孩的名字,竹璃听到过几次。她笑着看向打情骂俏的二人,指了指桌上的两碗阳春面,“面在等你们,不吃就坨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