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等了。”竹璃朝两鬓斑白的男人、宁女士和卓小丘微微颔首,转身取下起着镇店作用的干邑白兰地,在四个白兰地酒杯中分别倒入45ml酒液,旋即优雅地伸出一只手,“各位请。”
男人没有与众人共饮的意思。他看也不看其他人,提起酒杯,不发一语地回到自己的位置。
竹璃望着对方的身影轻叹一口气,继而提酒看向宁女士,“谢谢您的款待。”宁女士随意地挥了下手,与她和卓小丘碰了碰。
酒杯靠近唇边,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荡漾,卓小丘装模作样地吸了吸鼻子,酒香浓郁,原来这就是人民币的味道。
她小心翼翼地呷了一小口。
一口下去就是小半个月的工资,不知是酒精的作用,还是白兰地的芳醇实在感人,她只觉得浑身发热,心脏得意忘形地扭动着,红细胞在血液中奔跑,而她本人就像是在繁茂的葡萄藤间轻盈漫步。
“对了,忙起来差点忘了。”
竹璃的声音打断卓小丘无边无际的畅想,将她从绿意盎然的葡萄庄园拉回现实。对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原地蹲下,从吧台下方的橱柜里掏出一支黑色钢笔,问宁女士:“是您的吗?我昨天在沙发缝里捡到的。”她指向靠近门口的沙发,宁女士昨晚坐在那里。
宁女士摇摇头。“不是我的。”
“竟然不是么……”竹璃撇撇嘴,表情有些不甘心,“笔是定制的,笔身有个‘N’,估计有特别的意义。我以为‘N’是姓的缩写,就想到您。若不是您的,那是谁的啊?”她一副思考的模样,“小丘,你有印象谁在店里用过钢笔吗?”
卓小丘接过钢笔,仔细瞧了瞧。钢笔的牌子耳熟能详,样式却十分老旧,像是十几年前的款。很久没用过钢笔了,她心想,上次用恐怕要追溯到初中时代。当时为了练字,她专门买过一支钢笔,花掉了她两个月的零花钱。那支钢笔和面前的这支不是一个牌子,但风格很像,应该是同一个时代的产物。
没有使用场景啊,卓小丘不记得谁在店里用过钢笔。她也摇摇头,将笔还给竹璃。
“究竟是谁的呢?之前也有客人落东西,若是重要,对方很快就会回来寻找,也可能打电话询问。目前为止,没有人找过这支钢笔。”如果只是一支普通的笔,竹璃不会那么在意,但定制钢笔就不同了。失主随身携带的定制钢笔肯定有特殊意义。
“查查监控……算了,当我没说。”卓小丘抿住嘴巴。店内有监控摄像头,但没有具体的时间等于大海捞针,费时又费力。说到底,不过是一支钢笔而已。
“老板,我给你提个建议。”宁女士的胳膊肘撑在吧台边缘,用手抵住下巴,另一只手摇晃着白兰地酒杯,即使杯子已经空了,“像钢笔这种小物件,就算是丢了,失主一时半会儿也意识不到。你这么问下去是很难找到失主的,而且有被冒领的风险。”
竹璃微微蹙起眉毛,仿佛在说:“有道理。”
“不如在那边,”宁女士指向吧台内侧的一角,那里整齐的摆放着两排大平底玻璃杯,“设立一个失物招领台,不要标明用途,就把客人落的东西放在那儿。失主若看到了,自然会主动找你。”
丢了的东西只有自己认识。“好主意啊。”卓小丘由衷地赞叹道。
“是啊。”竹璃也露出认同的目光。她右手握拳,欢快地敲了一下左手,“就这么办。”
聪明的脑袋、不凡的气质、难以言说的强势,宁女士究竟是什么人?衣着打扮贵气十足,却连续两晚与众人挤在狭小的弄堂酒吧喝酒,也是难得。
宁女士引起卓小丘的好奇。整个周末,对方的脸时不时地出现在她的脑海中。只是现在不是好奇的时候,她有更重的事要做。
穿过公共办公区,越过三块雾化玻璃,站在副主编办公室门前,她深吸一口气。早有传闻,有关AI大模型对教育行业影响的重要选题将交给卓小丘完成。就在周一的例会,也就是今天上午,传闻成真了。
“数智化”是当下炙手可热的话题,尤其是与人工智能相关的。对卓小丘来说,这是一次难得的表现机会。若是能够做出吸引人眼球的深度报道,她不仅能获得可观的绩效收入,也有助于她晋升职称,增加在采编中心的话语权。她早就提前做了不少的功课。
一定要好好表现,她稍稍整理过肩的长发,敲响同样由雾化玻璃制成的门。听到一声沉稳的“进”后,她长呼一口气,推门而入。
副主编坐在胡桃色的办公桌后,对面坐着田谷,二人齐刷刷地看向她。打过招呼后,副主编瞥了一眼田谷旁边的椅子,示意她坐下。
“有什么想法吗?”对方直截了当地问。
“嗯,”卓小丘翻开笔记本,上面有她做好的笔记,“目前打算从三个角度切入,分别是包括学校在内的教育机构、老师和学生。”
“说说具体计划。”
“就教育机构来讲,他们对智能教育工具的需求是显而易见的,比如:AI老师。AI老师不受物理空间和时间的限制,除了传授知识以外,还能判卷、答疑,学生可以随时随地的接受辅导。这意味着AI能够显著提高教学效率。但是,无论是自行研发还是外包购买,教育机构都要为此付出昂贵的成本。对于一些小的培训机构而言,是不现实的。那么,他们可能面临被淘汰的命运。”
副主编和田谷听后,同时点点头。
“随着智能教育加速落地,教师角色的转变是必然的。就像我刚才说的,AI老师可以替‘人’老师回答学生的问题、批改卷子,这意味着教师职能可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AI帮助教师摆脱琐碎的工作,释放他们的精力,使他们得以关注其他方面,比如:教学设计。同样,有利就有弊。从长期看,失业率升高在所难免,尤其是培训机构的老师。”
卓小丘停顿了一下。见二人听得认真,便再度低头看向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字。
“从学生视角了解智能教育工具也是必要的,主要涉及便利性和信任度两个方面。我们需要调查利用AI辅助学习的具体方式,以及人们对AI提供的知识和答案的信任程度……”她一口气说完,抬起头,“以上就是我的想法。”
“小田,说说你的看法。”副主编将视线从卓小丘的脸上移开,落到田谷脸上。
“小丘的想法很全面。但我想这次的选题不用做那么广泛,最好围绕具体行业进行深度报道,比如:职业培训行业。相较于学历教育,无论是职业培训机构还是培训老师,面临的竞争压力都比较大,对财务成本、教学效率和教师失业率等问题也更为敏感。另外,与咱们而言,围绕职业培训进行报道的风险比较低。”
“是的,我也是这意思。”副主编表示认同。她扶了扶鼻子上的金边眼镜,双手交叉置于桌边,摆出一副领导讲话的惯有姿态。“咱们缩小范围,将’AI大模型对教育行业的影响’改为‘AI大模型对职业培训的影响’,将话题聚焦在这个点上。”
“好的,我明白了。”卓小丘在本上记了两笔。“内容过泛”是她的老毛病,她总想尽可能多的报道社会现实,即使明白贪多嚼不烂。幸好有编辑这个职业,总能在报道方向上给予她恰到好处的建议。当然,她也没少为此和田谷吵架。
“采访的时候不要将你刚刚说的观点带进问题,毕竟你是去求证的。尽量让受访者主动说,或许能收获意外的素材。至于如何设计问题我就不管了。” 副主编一边嘱咐一边从抽屉里掏出几张名片,“你可以联系这几个人。”
卓小丘接过对方手中的名片,仔细瞧了瞧,几张名片分别来自智能科技公司的产品部负责人、职业教育领域的名师和某会计师事务所的合伙人。原来副主编早就确定好选题范围了,刚才是在试探她,卓小丘收好名片,心中了然。
田谷负责的记者不止卓小丘一人,对方有事先出去了。卓小丘与副主编围绕工作计划又聊了十几分钟。另外,对方还想了解实习生小胡的表现。卓小丘也是不久前才知道,小胡是公司副总编辑朋友的女儿。也难怪她学历平平,仍能从众多优秀的应聘者中获得一个宝贵的录取名额。
“专业能力没问题,稍微有点懒。文章有深度,就是完稿速度慢。”卓小丘尽量委婉地表达意见。小胡没有生活压力,也没有晋升压力,自然不会像 “牛马”一样卷。她很想多说两句,但是忍住了,真说出来恐怕会饭碗不保。
毕竟,副主编是副总编辑的弟妹。
副主编对她的回答比较满意。“你给她派点苦活,好好练练。”对方嘱咐道,“没什么事的话,你先去忙吧。”
卓小丘应了一声“好”,起身走向门口。她拉开门,有什么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这不是……她的视线落在一进门的报刊架上,第二层立着某品牌的会员杂志,就是这本杂志介绍了宁女士拎过的焦糖色手提包。
“那个……”卓小丘难为情地舔了舔嘴唇,回头看向副主编,“能借我本杂志吗?”
“哦?”副主编似乎有点意外,“哪本?不看的可以借你。”听卓小丘说出名字后,对方的脸上浮现出耐人寻味的笑容,镜片后方的目光在闪烁。
“您别误会,我是为了拓宽眼界。”这蹩脚的理由还不如不说,“我明天还您。若是不方便——”
“没关系,你拿走吧,不用还我了。”
“啊?”
副主编低头看向手边的文件,不再理会她。她识趣地道了一声“谢谢”,拿了杂志,快步回到工位。
前天晚上,也就是周六,卓小丘喝了几千一口的白兰地后,不好意思先行离开,反过来请宁女士喝了两杯价格适中的威士忌。对方很高兴,但毕竟上了年纪,两杯威士忌下肚后已游走在半梦半醒间。她揽着宁女士,将其送到弄堂口。接对方的车就停在路边,是辆黑色的豪华轿车。
宁女士到底是做什么的?为什么这么有钱?几千一口的白兰地说请就请了。对方闭口不提工作,难道涉及**?那为什么又好奇她的工作呢?早知道她也不回答了,卓小丘看着杂志心想。不管怎么说,那位女士实在是大方啊。
没准是哪家的阔太太。宁女士虽然上了岁数,但姿色和气质放在人堆里仍然出类拔萃,年轻时应该是个大美女。又或许,对方是独身到老的富家千金。这个可能性还是很大的,毕竟阔太太通常不会在酒吧待到深更半夜,她们还要变着法的折磨儿媳妇呢。想起最近看的无脑短剧,卓小丘差点笑出声音。
杂志第20页是介绍菌丝体材料的文章,标题是《明日材质之星》。她仔细查看包的细节,确认宁女士手中的包与图片中的一模一样。
她用手机给杂志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时尚界的线人,并附上文字。“帮我确认一下,这款包在柜台是否有售,谢谢。”然后,她合上杂志,认真研究起选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