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清脆的笑声洋溢在吧台上方。现在是下午六点,双壳酒吧刚开门。
从淮扬菜餐厅出来后,卓小丘独自一人看了场电影,然后便来到双壳酒吧。她绘声绘色地将午饭时的情形转述给了竹璃,对方笑个不停。
店内客人不多,除卓小丘外,只有两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女孩坐在小桌旁商量着什么。二人面前放着一张特制酒单,上面有四款鸡尾酒,是竹璃专为打卡活动准备的。客人从线上平台购买活动门票后,可以到店免费品尝一款鸡尾酒,费用由活动发起方与酒吧结算。
“我尊重程律师的看法,但在当时的情况下,那么说是不是有点扫兴?而且别人如何选择人生关他什么事,轮得着他品头论足吗?”想想就很生气,卓小丘将碎发拢到耳后,又揪了揪耳垂,就像在驱逐耳边傲慢无理的噪音,“幸好那家餐厅的菜品还不错,不然饭都吃不下去了,真是煎熬!”
“瞧给我们大记者气的。你这么想,那位姓程的律师可能工作不顺。”
“为什么这么说?”
“如果你在衣食无忧的环境下长大,你会觉得其他人的童年在吃糠喝稀吗?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好像是……”
“另外,武断的言论往往也带着内心的真实期望。谁谁炒股赢了一大笔钱,有的人可能会说‘早晚得赔回去’。咱们暂且不讨论是不是真的会赔,但那样的说法看似不经心,实际却来自内心深处,也是那些人更想看到的结果。”
“你别说,”卓小丘歪了下脑袋,“角度清奇啊,虽然想法有些阴暗。”
“不阴暗啦,只是现实而已。而且不得不承认,像程律师那种目空一切的人有着令人羡慕的一面。”
“又怎么说?”
“拥有能够震撼山河的自信。”
“哈哈哈”,这回大笑出声的是卓小丘。
竹璃也笑了起来。她往装有朗姆酒、薄荷和碎冰的可林杯中注入糖浆和苏打水,使之混合,一杯常见的鸡尾酒——莫吉托,就做好了。制作难度不大,竹璃调的味道与其他酒吧的并无二致,卓小丘常点。
“不要和只有一面之缘的人怄气。来,清爽一下,驱逐晦气。”
卓小丘莞尔一笑,欣然接受了对方的好意,道了声“谢谢”。
“老板,”一个女孩持特制酒单站到吧台前,“我们选好了,要仙蒂小姐和特基拉日出。”
“需要佐酒的小食吗?”竹璃指了指特制酒单。酒水下方列着几样餐食,要单独付费,“这两款鸡尾酒用的基酒是龙舌兰,源于墨西哥,与玉米片、风干牛肉条或烟熏三文鱼很配哦。”
女孩有些犹豫,回头看了一眼同伴。同伴摆摆手。“算了吧。”女孩说。
“好的,没问题,稍后我会把酒送过去。”
与制作莫吉托时不同,竹璃收起散漫的姿态,露出认真的神情。不一会儿,哈密瓜颜色的仙蒂小姐和橙红渐变的特基拉日出就做好了。两杯鸡尾酒被放到小木桌上,女孩们不约而同地掏出手机。
“很受欢迎哦。”卓小丘收回落在女孩方向的目光,“调酒技术与日俱增。”
“谢谢夸奖。”竹璃冲着天花板叹了一口气,最近竟和这些五颜六色的东西打交道了,挣点钱真不容易,“我还没问你,那家淮扬菜餐厅有什么菜品适合放在酒吧吗?说你爱吃的就行,我相信大记者的品味。”
卓小丘认真回忆了一番,缓缓摇头,“有是有,但不适合酒吧,制作工序很麻烦。”
“说说看。”
“文思豆腐。”
竹璃感叹般地“啊”了一声。
“每次吃淮扬菜,我都会点文思豆腐,今天这家的也不赖。我了解过文思豆腐的做法,需要熟练的刀工,不然我就在家试着做了。”最后半句纯属吹牛,事实是,她连豆腐都懒得买。
“那就没办法了。”竹璃遗憾地耸起肩膀,凑到卓小丘的耳朵旁,“不怕你笑话,我连土豆丝都切不明白。或者说……任何丝状菜品对我来说都很困难。”
“哈哈!笨死了。”与竹璃聊天很舒服,今天也不例外。很难想象如果没有双壳酒吧,且不认识竹璃,她该如度过失恋后郁郁寡欢的日子。
卓小丘点了一碗阳春面,简单对付了晚饭。有日出就有日落,竹璃为她调了一杯特基拉日落。喝完这杯酒,不大的双壳酒吧几乎坐满客人。除了两鬓斑白的男人依然坐在角落,店里还来了许多新面孔。
竹璃忙起来就没人陪卓小丘聊天了。看时间,她也该回家了。就在她准备结账时,门开了,进来一位女客人。她不由得睁大眼睛,这不是昨晚在弄堂口遇到的女人吗?
女人今天换了一身衣服,仍然全是牌子货,随身的包换成了金色的小牛皮手包。
“你……”卓小丘热情地看向对方,主动打起招呼。
女人目不斜视,没有理会她的目光,就像没有见过她似的,径直坐到她旁边的高脚凳上。好尴尬,竟然被无视了,她的双颊微微发烫。
“你们认识?”竹璃察觉到卓小丘的局促,目光在二人脸上来回游移。
“谁?”女人露出茫然的神色,忽然意识到卓小丘的存在。她愣了两秒,笑容在眉宇间渐渐化开,“啊!是你啊,乐于助人的小姑娘。”
贵人多忘事,卓小丘心想。不过既然夸她乐于助人,她也就不计较了。她回馈给对方一个大方的笑容,向竹璃解释了因果,然后结账。
“等等,”女人轻声叫道,“啊,抱歉,你先结。”
卓小丘在对方的注视下买了单,两杯酒加一碗面,共计一百七十四元。
“你一会儿有事吗?”女人问她。
事儿倒是没有,她摇摇头。
“昨晚很感谢,我请你喝一杯。”
“不用客气。”她连忙摆手,“举手之劳而已。”
“喝一杯吧,遇见就是缘分,而且连续遇见两次。”女人看向她,又看向竹璃,“是吧?”她用征求意见的语气问。
“是啊。”竹璃点头,“小丘,没什么事就陪这位女士喝一杯吧。”她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奸商……“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二位想喝点什么?”竹璃问。
卓小丘看向女人。二人距离很近,她发现,女人精致妆容下的那张脸比想象中的要大几岁。
“我随您。”她对女人说。
女人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昨天那款鸡尾酒还不错。”她努起上嘴唇,重重地点了下脑袋,“白兰地热蛋诺酒,不如今天也喝这个。”
什么!卓小丘在心中大叫。人上了岁数味觉会退化吗?对腥味不敏感?乔先生也是这样。自从喝过热蛋诺酒,对方十次来八次会点。
“你叫小丘?”女人将包随手放在吧台上。
“是,您贵姓?”
“免贵姓宁。”
卓小丘乖巧地“哦”了一声。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看向专心制作鸡尾酒的竹璃。
竹璃在装有白糖、鸡蛋和白兰地的料理盆中倒入牛奶,充分混合后放进微波炉。加热前不是应该先加香草香精么,卓小丘心想。配方是她要的,她看过制作步骤。
“二位的白兰地热蛋诺酒。”一分钟后,竹璃将两杯酒放到她们面前。有客人举手,她马不停蹄地离开吧台。
“昨晚没什么人,今天生意还不错。”宁女士提起带手柄的酒杯,放松地倚住吧台,“你是做什么的?”
“我是记者。”卓小丘轻抿一口酒,回应对方。
“记者啊……不错的职业。新闻记者还是?”
“您听说过……”她报出自家周刊的名字。
“当然,你是那家公司的记者啊?”
“是的。我们周刊注重社会热点解读和内容深度,也会讲讲人文故事。”提起职业,她有很多可以分享的,“我们不仅报道社会事件,也会从多角度去探讨事件发生的原因、本质及造成的影响。”
“看来你很喜欢这份工作。”
“是呀。这份工作能够让我更加深入的了解各行各业,接触形形色色的人,挺有意思的。我也很高兴能用文字将看到的、听到的表达出来,将世界真实或不为人知的一面呈现给大众。我个人认为,这是我身为文科生的使命。”
“若文字是人与事实中间的桥梁,那你们就是建造桥梁的人,是很厉害的角色呀。”
“啊!”对方的形容令卓小丘有点不好意思。但说的挺对的,她红着脸接受了这个说法。每期周刊出版时,她都会反复读几遍自己写的文章。看见标题下方自己的名字时,内心更是充盈着满足感和成就感。
她喝了一口热蛋诺酒,好像没那么腥了,温热的酒液滑到胃里,好温暖。“冒昧的问一句,您是做什么的?”卓小丘的胆子大了起来。
“我吗?”宁女士抬起眼皮,“你觉得呢?”她反问道。
这可不好回答。对方虽然是个很有礼貌的中年阿姨,但说错会被骂吧?卓小丘想起副主编的脸,心有忌惮。“很难猜,但您和我们主编挺像的。”她刻意去掉了“副”字。
宁女士放下酒杯,“咯咯咯”地笑出声。她没有回答卓小丘的问题,而是用肯定的语气说:“我猜你常来这家酒吧。”
“是,被您看出来了。”
“和这里的人很熟?”
“您是指老板吗?”卓小丘看向不远处,竹璃似乎被两个肥头大耳的男客人缠住了,“挺熟的。老板人很随和,是个很会聊天的人。”
“客人呢?那人昨天也在。”宁女士指的是角落处两鬓斑白的男人。
“我不认识他,他从不和别人说话。我认识的今天都没来。”
“这样啊……”
正说着,两鬓斑白的男人起身朝吧台走来。他站到吧台前,目不转睛地盯着靠墙的酒柜,好像在寻找什么。“老板?”他扭头叫道,低沉的声音像是来自地底深处。
竹璃对纠缠她的客人道了一句“不好意思”,回到吧台。“您要喝点什么?”
男人抬起手,指向酒柜最上层的干邑白兰地。竹璃睁大眼睛,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卓小丘也吃了一惊。竹璃曾介绍过,那瓶干邑白兰地是双壳酒吧的镇店之宝,单瓶售价超过五万元。从来没有客人点,她也没有向客人推荐过,摆在店里是为了撑场面。竹璃自己都不舍得喝。
“呀!”宁女士的视线也落在干邑白兰地精致的瓶身上,她的目光在闪烁,“这家店还是有好酒的呀。不如我们也来一杯。”她扭头看向卓小丘,欣喜的神色就像发现了埋藏千年的宝藏。
卓小丘慌忙摆手,心脏怦怦直跳。“不用不用。”她可不敢喝这么贵的酒。
“没关系的。”宁女士又看向竹璃,“你也来一杯,算我的。”
竹璃就像发条卡住的木偶似的僵在原地。几秒后,她木讷地点点头。“好的,三位稍等。”
“老板!”肥头大耳的男客人也朝吧台看了过来,“刚刚那老头指的什么酒?给我们也来两杯。”
烦人的声音可能有醒脑的作用,竹璃恢复淡定。她掏出酒单,翻到相应的页,放到两位客人面前。“就是这款,是法国干邑地区出产的白兰地。”
那两人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扬起下巴看向酒单,一秒后,脸色涨成了摇摇欲坠的紫葡萄。他们就像商量好似的,同时坐起身,眼珠滴溜溜地转。“这……”二人互相使着眼色,狼狈的汗水从额头滑落。
“明天要跑项目,今天不喝了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毕竟是上千万的项目,不能搞砸了。”
“是啊、是啊。”
“小店承蒙二位照顾,今日喝好了吗?咱们不如下次再点?来日方长嘛。”竹璃和颜悦色地问。
“行行。我这边有项目,千万级别的,还是少喝点好。”其中一人谄笑着解释,同时用纸巾擦了擦汗。
竹璃表示理解,收起酒单快步返回吧台,那两人结了账,然后逃也似的离开了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