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请问双壳酒吧是在前面吗?”
卓小丘站在弄堂口等网约车,闻声抬起头,一个留着齐肩短发的女人站在她身前,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她看不出女人的年纪,但对方的声音颇为成熟,可以确定已是中年。
“对。”意识到是在对自己说话后,卓小丘回答。女人周身散发着难以言说的压迫感,令她感到莫名的慌乱。职场中也有类似气质的人,她通常敬而远之。
“前面那么暗怎么走啊。”女人眉头紧锁,盯着弄堂深处露出犹豫的神色。
又不是没有路灯,她还不是走出来了,卓小丘心想。她别过头,看了眼手机,网约车在两个路口外等红灯。
“你陪我进去吧。”
是在和她说话么?卓小丘四下张望,周围只有她们两人。看来确实是在和她说话,而且不是商量的口吻,更像是通知。她不解地看向女人,指着自己的鼻子问:“我?”
“对呀,没别人了。”
“不好意思,我——”
女人挥手打断她,“我请你喝酒。”
“不用、不用,我才从酒吧出来,不想喝了。”她抬起手,将手机屏幕转向对方,“我叫了车,马上就到。”
“两百元。”
“什么?”
“你送我去双壳酒吧,我付你两百元。”
竟然付钱让她带路,卓小丘有些意外,不免重新审视起面前的女人。
对方从头到脚,全身的牌子货。如果没记错,女人小臂上的焦糖色手提包是某奢侈品品牌的新款。她翻过副主编放在办公室茶几上的品牌会员杂志,得以对这款包有印象。有关这款包的介绍占用了好几个版面,原因是制作这款包时,该品牌创新使用了一种叫菌丝体的原材料。
不能是假的吧?卓小丘暗自琢磨,柜台暂时很难买到这款包,除非有门路。而且令她费解的是,女人为什么要去小巷深处的双壳酒吧?打扮成这样,拎着工薪阶层望而却步的包,她难道不该去豪华酒店的顶层酒吧吗?
“很远吗?三百也可以。”女人又说话了,好像是有点着急。
卓小丘收回目光。长时间盯着人家包看,有些失礼。她故作镇定地咳嗽了几声,环顾四周,仍然一个人也没有。女人似乎非常想去双壳酒吧,如果她不答应,对方恐怕就要败兴而归了。她有点不落忍。“好吧,我带你去。你不用给我钱,步行几分钟就到。”
“好啊,那么就拜托了。”对方露出礼貌的微笑,倒是也不客气。
将女人送到双壳酒吧后,卓小丘没有进去,而是直接返回弄堂口。网约车停在路边,司机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讲着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司机并未因超时等待抱有任何怨言,到家后,她给司机发了十元钱的红包。
花钱做了一件好事,睡前,她嘲讽了自己一番。
……
次日是周六。一大早,卓小丘被持续不断的手机振动音吵醒,来电话的人是田谷。对方要给她介绍对象,约的是今天。编辑的热心不全是为了友情,也有工作上的目的。田谷觉得单身的卓小丘写作风格过于硬朗,而且有些严肃,近期的几篇稿子像五十多岁工科男的文笔。
“七十多岁的张三与同龄的妻子退休后成为银发旅游的主力,他们去过很多城市,最爱的方式是自由行。此次要去新疆,出于交通方面的考虑,二人报名列车夕阳团。没想到,这趟旅行竟是他们噩梦的开始。张三告诉本刊:自旅游回来后,妻子就一病不起,已经卧床一年。提起妻子,他露出十分懊悔的神色。”
“有什么问题?”
“我给你稍微润色了一下。‘年逾古稀的张三夫妇热衷自由行,退休后随着银发旅游的浪潮,在很多城市留下了他们的脚印。此次前往新疆,出于便捷和省心的考虑,二人报名列车夕阳团。谁曾想,翘首以待的旅行竟成为二人噩梦的开始。张三告诉本刊:自旅游回来,老伴就一病不起,已卧床近一年。提起妻子,老人无奈地叹口气,深陷的眼窝写满懊悔,憔悴的脸上浮现出黯淡的神色。’”
也没好哪去。“差不多吧,我又不是写小说。”
“不要那么干巴,文笔柔和一点嘛,增加细节描述能够引起读者共鸣,咱们又不是报道新闻。你现在的写作风格像个冷漠无情的男人。”
才不是这样,想起田谷的评价,卓小丘一边化妆一边笑。她自认是纪实派。与谭琦校园般的爱情太过梦幻,是那时的文字过于柔和了。如今梦醒了,她只是回归现实而已。
抱着结交人脉的心态,卓小丘早先答应了田谷的邀约。临近中午,她抵达约定地点,一家淮扬菜餐厅。周末的餐厅总是人满为患,越过攒动的人头,她看见田谷坐在餐厅靠窗的位置。见她来了,对方抬起胳膊,朝她招了招手。
“章晓,我的男朋友。”话音落下时,田谷对面的男人冲卓小丘笑了笑,表情有些腼腆。
“程溪河,章晓的同事。”田谷又介绍道。
章晓旁边戴眼镜的男人个子不高,头有点大,长相白净,穿了一件灰绿色交替的格子衫。不知是脸圆的原因,还是本来就胖,他的身材看上去有些臃肿。矮胖版本的谭琦,但没有谭琦好看,眼神也没有谭琦清澈,卓小丘习惯性地做着比较。来之前了解过,对方和章晓都是律师。
四人落座,点的多是淮扬名菜。两位男士还点了啤酒,卓小丘不想喝,没有随着点,而是以茶代酒。田谷陪卓小丘,也喝的茶。不一会儿,上菜了。
“我采访过一位女律师,实在令人佩服,年过五十通过法考,并且顺利拿下了第一个案子。”卓小丘将筷子伸向面前的淮扬软兜。这道菜是用鳝鱼制作的,表面与响油鳝丝十分相像,但口感和做法皆不同。“你记得那位律师吧?”她向田谷投出寻求确认的眼神,“姓郝,以前是公证员来着。”
田谷刚吃了一口大煮干丝,一边嚼一边“嗯嗯”了两声。她做了一个吞咽动作,说:“印象深刻,是前年的第36期。审稿的时候给我哭得啊,那会儿你和——”她猛地住口,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总之写得太感人了。”
“怎么感人?”章晓朝她们露出好奇的目光。
“那期周刊的主题与执业考试有关,比如:建筑师考试、法考之类的。其中不少考生是中年人,包括这位律师。接受采访时,是她正式执业的第一年,并且刚赢下第一个案子。”
“什么案子?”不等卓小丘介绍完,程溪河发出疑问。
“与遗产继承有关。”卓小丘放下筷子,抱起双臂仔细回忆当年的采访内容,“一个老人有两个女儿,小女儿早年移民海外,多年不回国,也未尽赡养义务。老人几年前立了遗嘱,指定大女儿为财产的唯一继承人,并在公证处做了公证。去年,老人去世了。就在大女儿要执行遗嘱内容时,公证处却告知她要小女儿签字确认才行。”
“公证处的做法没有问题。大女儿需要证明她手中的遗嘱是最后一份遗嘱,或者是唯一一份遗嘱。这个政策是几年前新出台的。”程溪河解释道,“小女儿不愿签字?”
“小女儿声称近期不能回国无法签字。公证处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让大女儿与小女儿视频,采取面对面沟通的方式确认,被小女儿拒绝了。对方说,要等以后回国现场确认。”
“看来是对财产有想法啊。”
“是啊。大女儿很生气,直接将小女儿告到法院,她的代理律师就是我的采访对象——郝律师。案子没有悬念,不等小女儿回国,法院直接判大女儿胜诉。”
“未尽赡养义务,法院很难支持的,除非小女儿在国内,并且没有生存能力。案子不难,只要证据充分不请律师也可以胜诉。”
“是,郝律师也这么说。但我还是替她高兴,她自己也很高兴。她说她的爱人和女儿十分支持她的工作,会帮她准备出庭材料。这个案子算是开门红,让她不后悔当初改行的决定。她还说人生有无限可能,无论到什么时候都不要轻易放弃自己。她曾认为自己会在公证处干到退休,却被一次法考改变了命运。初为律师的她工资不如之前高,但新的身份仿佛点燃了生命中的一道光亮。年逾五十,她的人生有了新的开始。从胜诉的那天起,她对五十岁后的生活竟有了前所未有的期待。”
“哎呀,别说了。”田谷捂住额头,伸出一只手,示意卓小丘递给她一张纸巾。
卓小丘笑着抽了一张纸,拍在田谷的手上。“泪点真低。”其实她的眼圈也有点红。当初她是一边哭一边写完的稿子,那位律师真挚诚恳的神情至今深印在她的脑海中。
“你们女人太感性了。”程溪河笑着拿起桌上的啤酒瓶,“诶?没了啊,服务员——”他扭头叫道,“再来两瓶啤酒。”
他的嗓门有点大,周围客人纷纷侧目。“小点儿声。”章晓拽了拽他的胳膊。
“咱们聊点现实的,遗产继承案很简单,换谁都能赢。那位律师高兴得有点早,她的苦日子在后面。你们就听我的,五十岁的脑子肯定比不上年轻人,碰上厉害的对手就麻烦了。”
比不上年轻人也通过了法考,没通过的年轻人又有多少呢?卓小丘不认同程溪河的观点,但也不想反驳对方。她沉默地吃了一口蟹黄豆腐,斜着眼睛朝田谷使眼色。对方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挑挑眉,端起手边的茶。
“明明有编制,非要跑来当律师,大姐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她会干不下去的。她爱人不该帮她,应该劝她。老老实实的在公证处干到退休多好,这是没苦硬吃啊。”
程溪河鼻孔朝天,越说越兴奋,仿佛郝律师的后半生尽在他的掌握之中。卓小丘与田谷面面相觑,一时无语。
“这就是你要给我介绍的对象?”卓小丘用眼神问。
田谷瞥了一眼章晓,“他带来的。”又用眼神回应卓小丘,“谁知道是这样的货色。”
卓小丘扑哧一笑,目光落在面前的文思豆腐上。
“行了。”章晓对程溪河说,“少喝点儿吧。”
“这点酒不算什么。”程溪河扬起手,“律师的酒量可不能差,要陪客户的啊。这也是我想说的,如果有公司请大姐做法律顾问,正式的商务宴请少不了,她能陪人家喝酒吗?她老公愿意吗?而且她的年纪……是不是?”
“是什么?我就不爱喝酒。”章晓的神色有些慌乱。女朋友坐在他对面,不动声色地瞪了他一眼。
“好了,我吃好啦。”卓小丘待不下去了。人人都会变老,磨灭意志与希望的从来不是年纪,而是周遭人的非议和刻板印象。“你老了”,这种话随处可见,而且越来越年轻化。青春年华从四十年缩短到三十五年,继而是三十年,未来可能是二十年。
真让人焦虑,卓小丘放下勺子,看向左手腕。表痕清晰可见,她差点忘了,常戴的手表是谭琦送的,被她挂咸鱼了。
“几点了?”她问田谷。
“快两点了。你下午是不是有事?”田谷明白她的意思。
“咱们等会儿去唱歌吧?”程溪河插嘴道。
“抱歉,不行哦。”卓小丘遗憾似的看向对方,“下午有工作,要对之前的采访对象进行回访。”她随口编了个理由。
“什么采访对象啊?大周末的不让人休息。”
“一个酒吧老板,我们早就约好了。”
“男的?”
跟你有关系吗?“对,男的。”她只想尽快离开,佯装害羞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