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很奇怪。浓情蜜意时,她不确定她有多爱谭琦;谭琦消失后,她发现她爱他的程度超乎想象。
远离家乡回到工作的城市,刚失恋的那周,卓小丘痛苦到无以复加。失恋的痛苦程度与谈过几次恋爱无关,症状也不会因为日渐成熟的内心而减轻。卓小丘不能看见任何与谭琦有关的物件,也尽量避免去二人逛过的商场、常去的电影院以及喜欢的餐厅。她删掉所有与谭琦的合影,抹去所有可能会出现“谭琦”二字的痕迹。
很难讲,她这么做是为了发泄,还是为了忘记谭琦。不过显而易见的是,她越拼命的想忘记谭琦,就越忘不掉,那张脸比恋爱时还频繁的出现在她的脑海中。痛苦的同时,她烦透了。
不用昭告天下,同事和朋友很快从她黯淡的脸色中发现她失恋了。她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试图用身体上的劳累取代内心的痛苦。状态不受影响是不可能的,编辑田谷曾一脸担忧的找到她。若对方不提,她是怎么也不会意识到,她笔下的世界仿佛失去了生命力,压抑的氛围笼罩文字,散发出阴郁的气息。
行尸走肉般的生活大概持续了一周,就在她快要接受自己被甩了的事实时,谭琦出现了。
手机频频振动,当时她正在工位专心写稿子,嫌烦没有看,而是调成了静音。午饭时间,她与同事一起来到食堂。打完菜,她才发现有新的好友申请,是谭琦。
心跳无可避免地漏了一拍,旋即不规则地跳动起来。
“小丘,怎么了?”同事朝她露出关切的目光。
“没事,在想选题。”她不自然地笑了笑,低头躲避同事的目光,“一点半要开选题会。”她的声音很小。
“午休时间就别想啦。”另外一个同事说,“我给你们讲个瓜。总被嘲讽是娘炮的男明星知道吧?他其实一点也不……”同事们纷纷露出感兴趣的眼神,伸长脖子讨论起来。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充斥在耳边,卓小丘什么也没有听清。她像被浇了一盆热水,视线是模糊的,耳边全是蜂鸣声。未接电话中出现了熟悉的号码。那个号码还给她发了短信,藏在众多广告短信中,问她能不能见面。
食堂做的宫保鸡丁比餐厅好吃,这天却变得难以下咽。奇怪的情绪蠢蠢欲动,抽动着她的神经。她胡乱地扒拉了两口,找借口提前回到办公区。彼时的情绪像失控的洪水,随时决堤。眼睛又酸又胀,她抓起桌上的纸巾盒,面无表情地走向楼梯间。
推开门,眼泪瞬间溢了出来。她使劲擦了擦眼睛,没有用,世界越来越模糊了。她摸着楼梯扶手,向下走了半层,迫不及待地坐下,将头埋进膝盖。安全了,她心想。不用忍了,她抱住自己。她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狼狈,可是好像也无法控制自己,最后索性不管了,闷声痛哭起来。
谭琦联系她了,发短信向她道歉。他还爱她,她应该高兴。可是,她为什么没有感到高兴。她满脑子都是谭琦,明明很想见他。可是,她为什么不想回应对方。
她抬起头,呆呆地看向好友申请。眼泪不受控的再次夺眶而出,滴落在手机屏幕上,放大了对方的留言。
“小丘,对不起。是我不好,原谅我好吗?”
她来回来去地读这条留言,泪水越来越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能想到谭琦说这话时诚恳的模样,那双清澈的眼底一定散着真诚的目光。
屏幕变了模样,来电画面弹了出来。她认识这个号码,即使她没有特意背过。来电持续了几十秒,切到了语音留言,屏幕上滚动着AI翻译的文字。
“小丘,你一定对我的不辞而别很生气,对不起。我那天昏了头,直接买机票回家了,第二天才看见你给我发的消息。没回复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回复,我发现我好像误解你的意思了。想到努力维护我的形象、为了咱们的将来而向父母撒谎的你,我感到万分的自责和惭愧。我好像是个傻子,辜负了你的努力,真的很对不起。我……”
留言戛然而止。AI翻译的断断续续,还有很多错别字。谭琦后面还说什么了?她颤抖着按了播放键,将手机贴近耳朵。
与断断续续的文字不同,那段语音快而急促。谭琦后面什么也没有说,他哭了,于是挂断了电话。
不一会儿,手机屏幕又亮了,依然是来电。卓小丘很快又看到了语音留言。
“小丘,我这几天哪都没去,天天把自己关在家里。我一直想联系你,却又不敢。你了解我,我做事很少这么犹豫,这是第一次。我怕你骂我,因为无论如何都是我的错。明明接受了叔叔阿姨的邀请,却没能如约出现,一定让你很为难。换作是我,我也会生气。昨天,我尝试给你发微信,发现你把我删了。我好难过啊,也怨恨自己没有及时联系你。对不起,我向你道歉。你能把我加回来吗?我知道错了,原谅我吧,好吗?”
饱含歉意的文字就像一股热流,与爱情有关的回忆随着热流涌向眼眶,昔日的画面在她的脑海中一一展开。卓小丘只想哭,哭得停不下来。谭琦,明明是那么好的人。
楼梯间的门嘎吱一声开了,她哽咽着没有回头。一秒后,门又被重重地关上。她没有回复谭琦,在楼梯间待到午休结束。马上要开选题会,就在起身时,工作群有新通知。
“选题会推迟到两点,届时请各位准时参加。”
这条消息就像及时雨,让卓小丘有时间去卫生间补妆。意外的是,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她的心情忽然不再沉重。她走向会议室,步履竟变得轻快许多。
“小丘最近很努力啊,瞧瞧这黑眼圈。”调侃她的是采编中心的资深编辑,一位耿直的中年男性,“要注意休息,别总熬夜。”
“我……”
田谷在她旁边笑出声音。“不是这么消肿的。”对方凑到她耳边悄声说,“眼影太重了,有机会我给你示范一次。”
卓小丘也有点想笑。“行,我怕来不及——”她忽然意识到什么,吃惊地看向田谷,“你……”对方知道她补妆是为了消肿,也就是说她知道她哭了。
“嘘。”田谷将食指比在嘴边,“我本想去楼梯间给新欢打电话,不巧发现有人在那里哭哭啼啼。你放心,这事只有我和副主编知道哦,是她同意推迟选题会时间的。”
“啊——谢谢!”她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一把抱住田谷,“你有新欢了?我怎么不知道。”
“嗯……今天早上确认的关系。”
“早上……”她笑了笑,“我懂了。”
“你懂什么了你。”田谷笑着推开她,朝她使了一个眼色,看向门口。
年过四十的副主编进来了,会议室瞬间安静了许多。对方戴了一副金边眼镜,身着白色职业套装。
卓小丘迎着副主编自信的步伐,投出一个感激的目光。对方在长桌的尽头落座,环视一周后瞥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抽动,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好了,咱们开会。”
方向一致的人,即使不开口也知道彼此的需求。谭琦不懂她,她也不懂谭琦,他们的共同话题只有吃喝玩乐。爱情很美好,但不该只有快乐。
卓小丘前所未有的沉浸在工作会议中。也是从这一刻起,她下定决心与谭琦分手。田谷和副主编的举动让她确定,她和谭琦不合适。他们可能是一个世界的人,但追求的方向不同,就无法一起走下去。
会后,卓小丘拒绝了谭琦的好友申请。她回复对方:“谭琦,对不起。兔子和狐狸玩得很开心,这些年很快乐。可惜的是,他们更适合做朋友,而不是恋人。我想好了,咱们分手吧。”
拒绝和好——竟然让卓小丘感受到了久违的轻松。
谭琦很快给她回复了,问为什么不合适,字里行间透着不甘心。她没有解释,也解释不清。当天晚上,她抱着抱枕,坐在客厅哭了很久。哭着哭着,她就笑了。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笑。
次日,太阳照常升起。与前不久的卓小丘比,她失去了一个男朋友。但与三年前的卓小丘比,她没有任何变化。
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变化,她在工作中变得更成熟了。这不是自以为是的结论。在初春的某一天,副主编将她叫到办公室,指着一个脸上有雀斑的女孩说:“你带带她。”就这样,她手下多了一名被唤作“小胡”的实习生。
“老大,你手机亮了。”
卓小丘看了一眼,没有理会。自分手后,谭琦经常给她发短信,或者给她打电话,目的只有一个——见面。有一天,对方出现在她家楼下,给她吓了一跳。她没有给谭琦好脸色,将对方拒之门外,并警告对方若是再来就报警。如此狠心地对待谭琦,她也很难受,可若不这样做,谭琦还会来。他们不合适,为此她必须表现的决绝。
“虽然很悲哀,但牛马好像只能找牛马,因为他们心意相同,除非有人愿意改变。谭琦很单纯,但这样的单纯偶尔会招人烦。他没有工作,不用讨好领导、讨好客户。生活与他而言,只要高兴就行,导致他常常不计后果的做事。我见过他的父母,他也见过我的,但你知道吗?两次见面,我事先都不知情。现在想想,真是可笑啊,所以我们分手了。”
与谭琦分手后,卓小丘每周都会到双壳酒吧消遣。不过直到今天,她才将分手一事告诉竹璃。又或者说,直到今天她才能坦然面对分手的事实,并鼓起勇气将这件事说与人听。
竹璃听闻,没有说什么。她回到后厨,再出来时,手里端着一碗阳春面。按照她的计划,双壳酒吧会逐渐增加各种各样的餐食,阳春面就是其中之一。
“没吃饭吧?这是我最近刚学的,今日第一天上架。既然是第一碗,就免费请你吃吧。”
能好吃么……卓小丘想起白兰地热蛋诺酒,心中不免打鼓。但这是竹璃专门为她做的,若是推辞也太不给面子了。她道了一声“谢谢”,拿起筷子,嗦了一口。
有些意外,竟然很好吃。她喝了一口汤,心里暖暖的,与微凉的初春甚是相配。
“还行吗?”
她点点头,想起什么,鼻子莫名的发酸。
就在这时,常来的年轻情侣进到店内。女孩的视线落在阳春面上。“好香。”
卓小丘回过神,笑了笑,向他们推荐了阳春面。对方配合地点了一碗。28元的价格还算适中,大概率是竹璃拍脑门定的,对方在报价格时明显有些犹豫。
过了一会儿,乔先生来了,他戴了一顶帽子,按惯例坐到吧台前。跟在他后面的是两鬓斑白的男人,坐到了专属老位置。
卓小丘尝了两款竹璃新学的鸡尾酒,基酒用的威士忌,味道比白兰地热蛋诺酒正常多了。或许白兰地真的更适合净饮吧,她心想。
她在酒吧待到十点多。离开时,手机频频振动。站在小巷间,她看向手机屏幕,果然又是谭琦。
酒精唤醒了记忆,不知为何,她想起今晚吃的阳春面。谭琦也很擅长做阳春面,那温暖的味道仍流连在心尖。
要不要接呢?
不接了吧。她做出最后的决定,向弄堂边缘走去。
回归时间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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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兔子与狐狸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