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小丘到家已接近晚上十点了,只有客厅开着灯,电视放着重播的春晚,音量很低。她的父母坐在沙发上,正嘀嘀咕咕地讨论什么,见她进来,立刻停止交谈。
二人互相使了几个眼色,就好像她看不见一样。问题是,他们表现的很明显,又好像希望她发现似的。这感觉非常不舒服,她又不是外人。她假装不在意,象征性地叫了一句“我回来了”,背对父母脱掉羽绒服,挂到衣架上。
如果就这么回卧室,父母可能继续展开未完的讨论,内容一定与她和谭琦有关。他们不会小声交流,甚至会故意让卓小丘听见,迫使她主动交代。
卓小丘走向客厅,在沙发旁的椅子落座。结果都一样,不如直接挑起话题。“就是你们看到的那样。其实,”她决定实话实说,“我和谭琦在一起快三年了。”很多时候,该说的话不说,后面提起就会有种解释的感觉,如同她现下的处境一样。
母亲瞪圆了眼睛,父亲的脸色沉了下去。
“不告诉你们是时机未到,我对这段关系没有那么确信。你们见过谭琦了,怎么样?”她用试探地语气问。
“挺好的一个小伙子。”母亲笑着点点头。
“他是做什么的?”父亲迫不及待地问。
望着父亲的眼睛,卓小丘抱起双臂。“他家拆迁了,有空闲的房子,租金收入十分可观。他也会做些长期投资。”
将钱借给银行就是投资,她是这么认为的,无非是利息少了点。至于拍短视频……她决定放弃这个谎言。情急之中编的谎言禁不住推敲,若真这么说了,那么他们一定很好奇,并索要谭琦的社交账号。
“谭琦的年收入很稳定,比我挣得多,这点你们放心。”没有比房租和利息更稳定的收入了,这是实话。“你们可以认为,他已经财富自由了。”
“财富自由?”父亲露出疑惑的眼神。一辈子混在基层,拿着可怜薪水的父亲从未听说过这四个字。母亲也是一样的。
“在他的消费水平和物欲范围内,被动收入可以满足日常支出。”卓小丘耐心解释。
“他没有其他工作吗?”母亲缩着脑袋问。她好像有点紧张,可能是在担心卓小丘的未来。
“他不需要。”
“不需要还是没有?”
“没有。”
“看来你之前说的采访对象就是谭琦。”父母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只是互相交换眼神表达了这样的意思。他们没有拆穿她。
“他来咱们家拜年,你们有结婚的打算?”母亲问。
“我不知道。”
“小伙子各方面条件都挺好的,只是——”
“人无完人嘛。”她不想听后面的话,打断母亲。
谭琦可能不是好的结婚对象,这是她思考了无数个夜晚得出的结论。他们在某些方面存在沟通障碍,比如事业观。没有谁对谁错,也无高下之分,但在不同赛道上奔跑的两人很难携手并进。只是,谭琦是一个很好的人,善良、坦诚,生活中处处以她为先。她爱他,本能的想维护对方。她不想别人说谭琦不好。
“谭琦可能有点幼稚,”见父母陷入沉默,卓小丘强迫自己开口,“但他对我特别好,平时都是他照顾我,做饭也很好吃。他对我是真心的。”
“我们没说他不好。”母亲的声音比蚊子还小。
“我了解你们的顾虑,其实这也是我的顾虑,也是我迟迟不向你们坦白恋情的原因。他只是来咱们家吃了顿饭,你们别想那么多。至于以后如何发展,是我们自己的事。”
“既然是没谱的事,你就不该带他来。”父亲靠向沙发,来回摇晃脑袋,语气中带着几分怨气,还有几分失望。他拿起茶几上的烟灰缸,摆弄了两下,又随手扔了回去。
谭琦是不请自来,被冤枉的感觉可真不好受,卓小丘心里委屈,胸口像是被棉花捂住了似的,闷的喘不过气。
“行了。”卓小丘的母亲推了一下丈夫的胳膊,“不带你又说,带了你又不高兴。真难伺候。”她转而面对卓小丘,“明天还是让小谭来,不说别的,我挺喜欢这孩子的,咱们先好好把年过了。至于其他的……”她收起犹豫的神色,眼神变得柔和,“你成熟了,我们尊重你的意见。”
母亲让步了,她从心底感激。不过她也切实感受到了“婚姻”两字的沉重。对未来和婚姻抱有期待的不止她一人,还有疼爱她的父母。父母的期待与她的余生有关。他们将她养育成人,已无法提供更多的帮助。他们只希望她能找到合适的人共度余生,心中悬着的最后的那块石头便可以落地了。卓小丘能理解,即使这样的疼爱有时如千斤重的包袱。
她与父母道了晚安,回房间给谭琦发微信,嘱咐对方明天准时来家里吃饭。然后,她去洗了一个澡,回来再看手机,谭琦没有回复。
是不是生气了?对谭琦说的那些话好像有些过分。卓小丘有些自责,她琢磨着措辞,又编辑了一条微信:“对不起,刚才是我不好,不该发那么大的脾气。”
她将手机扔到一旁,捡起读了一半的书,靠在床头耐心地看了一会儿。谭琦的笑脸和失望的神色交替出现在她的脑海中,她忍不住想对方,一个字没看进去。
时间走过十二点,心脏不听使唤地跳了起来,收不到谭琦的回复,更是加重了复杂的心跳,她来回来去地滑动手机屏幕,反复翻看发出的两条微信,认真读了每一个字,内容真诚,语气也正常。
谭琦在干什么?为什么不回消息?仔细想想,有资格生气的人不该是她吗?突然造访,迫使她花大量口舌与父母解释。谭琦似乎从未站在她的角度行事,从不思考自己的行为会给她带来什么麻烦。然而,不得不为荒唐行为买单的人却是她。
卓小丘不仅委屈,而且越想越火越大。她找到谭琦的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听筒另一头传来冷冰冰的声音。
她尝试了几次,结果都一样。她怒火中烧,下床穿好衣服,确认父母睡着后,蹑手蹑脚地离开家。
北方的凌晨寒风刺骨,气温在零下十度左右徘徊。卓小丘叫了车,直奔谭琦入住的酒店。酒店大堂宽敞而明亮,这个时间几乎没有客人,只有前台站着工作人员。
长相标致的女性工作人员记得卓小丘,见到她时眼睛一亮。几个小时前,卓小丘曾挽着谭琦的胳膊回酒店,对方知道她是谭琦的女朋友。
“您找谭先生?”对方不解地问,“他已经退房了。”
“啊?怎么会呢?”
对方露出犹豫的神色,可能在思考措辞。“是我为他办理的退房手续。”或许是出于女性之间的同理心,对方选择如实相告。
“晚上退房?”卓小丘感到难以置信。
“是的。”
谭琦不辞而别了,好像是这样。卓小丘有点恍惚,没有立刻离开酒店,而是在工作人员担心的目光下走到休息区。她几乎摔进了沙发里。
中午不请自来,晚上不辞而别,这就是谭琦干的事。卓小丘拢起脸边的头发,轻轻吸了吸鼻子。复杂的情绪挤在胸口,压得她喘不过气。这感觉就像攀岩爬到一半力竭了,失去了动力又不甘心,上不去下不来。她不理解谭琦为什么走,她究竟哪里对不起谭琦。就在刚刚,她还在父母面前帮他说话。
她再次拨出谭琦的号码,听筒里的女声没有语气地重复着同样的话,冰冷的态度如同窗外的三九寒天。之后的几十分钟里,她不停地拨号、挂断,听着同样的播报音,重复同样的动作。
“您还好吗?”一位工作人员单膝蹲在她面前,是位年轻的男士,身上的西服一丝不苟。对方朝她露出关切的目光,手中端着一杯热水。
“还好。”她抹了抹眼睛,接过对方手中的纸杯,是两个套在一起的,“我等会儿就走。”
“不不,没关系。”工作人员直挺着上身,“这是公共休息区,随便坐。有需要您可以随时叫我,我在礼宾台。”他指向一侧。
卓小丘道了声“谢谢”,对方微笑起身,径直走开了。
她喝完纸杯里的水,摆弄了一会儿电量告急的手机。谭琦可能离开这座城市了,她心想。手机暂时无法接通,想必是在飞机上。她起身,从酒店出来时,已接近凌晨三点。
她站在门口轻轻哈了口气,白色雾气转瞬即逝,就如他们的爱情。
前所未有的疲惫,回到家躺在床上的那一刻,她的身体像散了架。她为自己感到可笑,觉得自己很愚蠢。她劝说谭琦、讨好父母,结果换来的是对方的不辞而别。为什么?她很快想明白了,问题终究出在她和谭琦身上。有个她不愿相信但不得不相信的事实,他们不是一类人。
翌日上午,卓小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将手机调成静音,试图通过收拾行李转移注意力,虽然收效甚微。她频频扭头,一次次拿起手机,一次次的失望。屏幕偶尔也会亮起,但都与谭琦无关。
“小丘,吃饭啦。”
刚回家那天,母亲也这样叫过她。或许在这个世界上,能做到不离不弃的只有家人。手机又亮了,她望着航空公司发来的航班提示短信,自暴自弃地心想。
“谭琦还没来?”母亲的声音二度响起。
“忘记和你们说了。他有个大学同学在这边,好几年没见了,我也是才知道。我让他去见同学了,咱们吃咱们的,下午我俩一起回南方。”她佯装自若地解释。事后她才意识到,那一刻她仍在试图维护谭琦的体面——维护那个不辞而别的男人。
下午,她只身前往机场,历经两个半小时的飞行回到南方的小家。
她换上门口的黄色拖鞋,将一双蓝色拖鞋用力踢到墙角。地面、台面落了薄薄的灰,她仔细擦了一遍,并取出节前收纳的摆件,放回原本的位置。她还浇了花,洗了衣服,下楼扔了一趟东西。
谭琦的牙刷、剃须刀、毛巾、内裤、收集的瓶盖、路边捡的又直又长的棍子,还有穿过的蓝色拖鞋……等所有与对方有关的物品全部被扔掉了,除了游戏机。游戏机有点贵,卓小丘将它连同谭琦会用的Type-C充电线一起塞进电视柜下方不常用的抽屉里。
然后,卓小丘改掉了智能锁的密码,原本是二人生日的密码变成了父母的生日。
做完一切,她看了一眼手机,没有谭琦的消息。于是,她将谭琦从好友列表中删除,同时删除的还有三年以来的聊天记录。她相信,不期待就不会失望。即使谭琦现在联系她,她也只想破口大骂。如果法律允许,她甚至想暴揍对方。
昨天没怎么睡,卓小丘身心俱疲。她冲了澡,躺进温暖的被窝中。她只想好好睡一觉。
她闭上眼睛告诉自己:从明天起,她是一个单身的女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