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钢笔是那个叫霁雨的女孩的啊。
今天是周五,卓小丘傍晚来到双壳酒吧,坐在吧台的老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由伏特加和番茄汁调制而成的血腥玛丽。酒的颜色不像名字那般黑暗,淡淡的红色更像生西瓜榨出的汁。喝酒之前,她已用一碗阳春面填饱了肚子。
为了完成AI选题的采编工作,卓小丘本周忙得四脚朝天。她将从用户角度评价AI教育大模型的采编工作交给了实习生小胡,完成什么样尚未可知,她暂时无暇顾及。她负责采访智能教育平台的技术负责人和职业教育名师。除此之外,她还要忙自己的个人选题。毕竟作为一名记者,挖选题、寻找新闻素材是她的本职工作。
“宁女士的提议真不错,不仅替我省去很多麻烦,还能帮我收获客人的好评。”不到七点,酒吧客人不多,几位常客均未现身。竹璃给一对坐在卡座的客人倒了两杯净饮的威士忌后便返回吧台,与卓小丘一边聊天一边擦杯子,“客人喝多了落东西是常有的事,像这些不起眼的小物件一看就是那种丢了也不会在意的。若是以前,我可能就直接当垃圾仍掉了。”
“所以……那个……奥特曼也是客人落下的?”失物招领台上不止一样东西了,卓小丘能认出来的只有奥特曼玩具和网球。
“没错,沙发附近捡到的。那不是普通奥特曼,而是相当受欢迎的赛文奥特曼,我可不敢扔。”
“原来如此,多谢老板赐教。但愿失主能早点回来找,不然地球都要毁灭了呢。”
“我怎么觉得你在嘲讽我和奥特曼呢?”竹璃“咯咯咯”地笑个不停,将擦得锃亮的玻璃杯倒扣放在一旁。
卓小丘一直认为竹璃笑起来很好看,对方的那双眼睛就像微风下的柳叶,多情而生动。“我怎么舍得嘲讽大美女。”她嬉笑着小酌一口酒,问,“宁女士周中来过吗?”
“没有哎,也不知道周末会不会来。我挺喜欢她的,心态年轻,是个很有意思的阿姨。”
“我也觉得,虽然有些强势吧。”
“你当然觉得了,人家请你喝了几千块钱的酒呢。”
“说的好像你不是一样。不仅喝了酒,钱还赚到你的兜里嘞。”
“怎么搞得我像陪酒的?”
“我还像托呢。”
“诶呀……”竹璃竖起食指抵住唇边,瞄了两眼卓小丘的身后。附近的客人见她们聊得开心,投来好奇的目光。她凑近卓小丘的耳朵,神秘兮兮地说:“小点儿声,天机不可泄露。”
“哈哈,去你的。”卓小丘轻轻推了对方一下,“我才不做你的托。”
“是嘛?”竹璃抱起双臂,扬起好看的眉毛,“我还说请你喝威士忌呢,既然——”
“停,你说的没错,我就是你的托。”
“哈哈哈”,二人大笑,再次吸引了附近客人的注意。看得出来,他们很想加入两位女士的聊天,渴望的眼神里写满了“邀请”两字。
盛有“血腥玛丽”的杯子空了,竹璃为卓小丘倒了45ml日本威士忌,是卢凯思拿来让她试用的新品。她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她偶尔会在营业期间喝酒,多半是遇到了有眼缘的客人,卓小丘显然是其中之一。另外,她也没喝过这个品牌的威士忌。
两人各自尝了一小口后,竹璃向二人的杯中各加入30ml的纯净水。酒香留存在舌尖,兑水威士忌的味道平缓而浓厚。这酒还不错。
“你说,宁女士是做什么的啊?”卓小丘向竹璃问出心中的不解,“我可以告诉你的是,她应该非常有钱。”
“你不告诉我也只知道。我好歹是个生意人,识人断物的能力还是有的,宁女士的大方绝对不是装出来的。人人都能说出‘请客’两字,但那种随意又松弛的表现并不是人人都有,相较之下,豪爽和克制都稍显逊色了。”
“是。不瞒你说,我调查过她……”
周一的时候,卓小丘向时尚界的线人打听焦糖色手提包的售卖情况,结果令她大吃一惊。据那位线人说,菌丝体材质的手提包短时间内不会在国内上市,没有任何一家专柜在售。由于数量极少,市面上也没有出现过高仿产品。对方可能是通过专业买手去海外购买的。
“线人后来做了更深入的调查,发现这款包确实出现在了国内,而且在一位女士的手里。”
“你的线人好厉害。”竹璃露出一副瞠目结舌的表情,“他怎么查到的啊?”
“保险公司。”
“啊……我知道了。”
“就是你想的那样,手提包的所有人为这款包上了贵重物品专项保险。”
“所有人姓宁?”
“是,包包很稀有,持有人姓宁,这两条线索足以确认她就是咱们认识的宁女士。另外,宁女士是受益人,不是保险人。保险人是一位律师,估计是宁女士的私人法律顾问。”
“保险公司的人违规了吧?就这么泄露了客户的**。”
卓小丘努起嘴巴,眨了眨眼睛,其实她也这么认为。没想到线人会这么尽心尽力的调查,连对方的私人法律顾问都查到了。不过话说回来,有这么豁得出去的线人是好事,她没什么不满意的。
“是啊。”她不否认竹璃所言,“我让线人停止调查了,不然他可能会去买手圈一查到底。这人不做警察都可惜了。”
“男的?”
“是……你什么表情?”卓小丘笑着瞪了竹璃一眼,“我很肯定,这位线人是姐妹。”
“呀,原来是好闺蜜啊。”
“哈哈,这在时尚界也算正常啦。”
时针走过七点,酒吧开始上客人。乔先生和两鬓斑白的男人前后脚进到店内,各自坐到老地方。临近八点的时候,卡座几乎坐满。就在三个参加打卡活动的年轻人结完账后,酒吧门又开了。
说曹操,曹操到。卓小丘惊喜地看向门口,冲来者热情地挥了挥手。与上次不同的是,对方没有无视她。
“小姑娘又在呀。”宁女士似乎很喜欢称她为“小姑娘”。
“早就来了,我还说今天会不会碰到您呢。”
“在家待着也没事,就想起这里了。”宁女士放松地吐口气,放下手中的包。她又换包了,与之前的两款皆不同。“老板,”她低头叫道,抬高右手,“这是我在门口捡到的。”
“什么东西?”竹璃将视线从夸夸其谈的乔先生身上转到宁女士的手,向前探了探身体。那是一只有挂绳的毛绒小熊——迪士尼的经典卡通形象,亮黄色,做工精良。
“手机链是你们年轻人才会用的东西吧?”
竹璃和卓小丘同时看向自己的手机,俩人的手机都是光秃秃的。别提手机链了,竹璃连手机壳都没有。卓小丘倒是套了一个塑胶手机壳,但贴了**膜的屏幕已裂得不成样子。
“哦,看来也不是所有年轻人都会装饰自己的手机。”宁女士撇了撇嘴,诙谐地摊开双手,引得二人大笑。
“能给我看看吗?”卓小丘笑着问。竹璃轻巧地“嗯”了一声,递给她。小熊和她的半个手掌一般大,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像是洗衣液的味道,可能不久前才被洗过。她来回翻看小熊,扭头问宁女士,“您在门口捡到的?地上吗?”
“是呀,门的右边。你见谁手机上挂过吗?”
“没有。”卓小丘慢慢摇了摇头。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望着毛绒小熊发呆,模糊的想法如同一团迷雾在脑海中漫延。
她到双壳酒吧时,天还没有完全黑。亮黄色是十分显眼的颜色,她应该会注意到。但她完全不记得自己见过这只小熊,也就是说,小熊手机链是在她进店之后掉的。
“有什么问题吗?”不解的声音来自竹璃。
“好像没有……”她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只好将小熊手机链还给对方。
竹璃顺手将小熊手机链摆在木架上。“也有可能不是客人的,没准是大风刮来的。”
“诶?”
“有道理。”宁女士倒是认可这个说法,“也可能是谁掉了,然后不小心踢到了门口。”
“是啊,先看看有没有人认领吧。小熊做工精良,应该是正版,不便宜呢。”
“后面的事我就不管啦。”宁女士扬起下巴,看向那瓶起着镇店作用的干邑白兰地,“给我来一杯。”
“你们女人啊……”竹璃倒酒的工夫,一旁的乔先生开口了,大概是半天没人理他不甘寂寞了,也可能是喝好了。“围着一个玩具也能聊半天,多大点事。”
卓小丘不喜欢乔先生,瞥了对方一眼没有作声。这人脑子多少有点毛病,不喝酒的时候还算正常,喝了酒只能用一言难尽来形容。
“什么是大事啊?”宁女士接过竹璃递来的酒杯,饶有兴致地看向乔先生,“来,说说你做过的大事。”
“噗”,卓小丘忍着笑意,垂下视线。竹璃也想笑,她用拳头挡了下脸,走出吧台,大有离开是非之地的意思。
“我的工作涉密,不能说,而且说了你们也不懂。”乔先生将双臂抱在胸前,“与AI有关。AI知道吧?Artificial Intelligence,即人工智能。”
“嗯,略有耳闻,我家美美最喜欢的就是它的AI狗咬棒。那狗咬棒国内没有呢,是朋友从国外带回来送我的。”
“咯咯咯”,卓小丘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声音。
乔先生不以为意。他呷了一口白兰地热蛋诺酒,摆出洋洋得意的姿态。“那都是小儿科的东西,与我的研究完全是两码事。”
“可能是吧。不过这位先生,你所谓的大事就是工作吗?”
“不是吗?我能猜到你想说什么,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区别。我认为的大事是工作,是创造价值。你认为的大事是为手机链找到失主,不然失主可能就伤心了。”
卓小丘想拿酒泼这位姓乔的先生了,她竟还同情过对方,觉得对方是工作压力大才频频造访酒吧。此时谭琦若在,肯定会帮她反驳他。
宁女士倒是没有生气,只是抬着眼皮听着。
“你们也不要误会。”可能是察觉到周围女性客人厌恶的目光了,乔先生再度开口,声音越来越大,就像站在广场中央宣扬真理的教士。“我只是想说女人感性,男人理性,有的事在我们眼里不足为提。”
“你也这么认为的?”卓小丘听见附近有个女人问自己的男朋友。男朋友沉默了两秒,笑着说“没有”,表情却是认同。
“酒吧可不是什么聊大事的地方。”一个沉闷的声音从角落中传了出来,“既然想聊大事,就回公司去。”两鬓斑白的男人说完喝了口威士忌,语气近乎于训斥,全程没有抬头。
说得好,卓小丘在心中暗暗鼓掌。
气氛瞬间变得尴尬,乔先生的脸倏的一下红了。
“这位老先生说得有道理。”宁女士放松地将胳膊撑在吧台边缘,“能被定义的是代码、是机器人,你很擅长,也更适合与它们打交道。至于你所谓的大事,在我心中并不是。非要说一个的话,我觉得它做的才是大事。”她指向失物招领台上的奥特曼。
“哈哈哈”,周围爆发出一片哄笑声,几个大学生模样的客人甚至鼓起掌。乔先生舔着嘴唇,脸越来越红了。
“男人也好,女人也罢,都是人。是人就有情感,就有感性的一面。在未来与AI共存的世界里,复杂的情感大概是人类独有的、最大的优势。怎么?你想放弃这个优势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别急嘛。”乔先生红着脸,将话锋一转,“是我绝对了,还不行?”他自罚似的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还能屈能伸呢,卓小丘在心里发笑,也是本事。她递给宁女士一个“真厉害”的眼神,对方朝她眨了眨眼。现在,她终于不再觉得对方强势了,所谓的压迫感也烟消云散。
晚上八点半左右,乔先生起身结账。虽然在宁女士面前吃了瘪,但在酒精的作用下,他已将不快抛诸脑后,临走前甚至与几人打了招呼。
“也是个好脾气的人。”宁女士随口评价道。
过了一会儿,两鬓斑白的男人到吧台结账。今晚他走的比之前早。他忽然没有表情地看向宁女士,“我没那么老。”说罢,径直离开。
“这人脾气有点臭。”宁女士收起惊讶的眼神,淡定地举起酒杯。
卓小丘和竹璃面面相觑。下一秒,她们几乎笑得直不起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