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灼得整个校场热气蒸腾,我后撤一步整个人跪趴到泥土地上。
“回皇上,”我气若游丝地咳嗽起来,“臣妾没有想要的东西,臣妾臣妾只想祈求皇上原谅咳咳嗬……”
皇上不解道:“爱妃这是何故?”
“回皇上咳咳,臣妾自幼体弱,那日臣妾突然发作冲撞了皇上,幸得皇恩浩荡未能治罪臣妾咳,然臣妾愧疚,夜不能寐,臣妾无时无刻不想向皇上请罪咳嗬……”
“……过去的事情不要再提了,”皇上终于亲自将我从地上扶了起来,他摩挲着我的手道:“朕一向赏罚分明,今日丽美人的球技着实让朕惊喜,该赏的朕定会给你。”
“……谢皇上隆恩,”我我温顺地向皇上靠过去道:“咳咳待臣妾别无所求,臣妾只想早日养好身子报答皇上恩宠……”
说着,我缓缓抬起头用雾蒙蒙的眼睛看着皇上,然而终于看清我的脸的皇上却大惊失色。
“丽美人你的脸为何如此之红!”
是胭脂,我提前将胭脂藏于衣襟中,刚才趁着比赛结束无人注意我,我便将那胭脂涂遍了脸颊和脖子。
“臣妾不知,”我靠在皇上怀里缓缓闭上眼睛,“咳呼臣妾好像有点头晕……”
旁边一直用审视眼神看着我的耀贵妃开口了:“哎呀丽美人怕不是中暑了吧?”
“承德!”皇上扶住我对一直侯在一旁的公公下令道:“送丽美人回宫,宣太医为她好好诊治。”
“喳。”
几个宫女从皇上怀中接过我,我却抓着皇上的袍袖不放。
“咳皇上臣妾有罪,臣妾无能又惊扰了皇上兴致……”
皇上按住我的手道:“来日方长,朕准爱妃在宫中将养好身子骨,朕会去看你的。”
“谢皇上恩典。”我松开了手。
皇上没有来看过我,自那日马球会赛后,皇上几乎日日独宠于乌兰卓。
不过,我已经如愿得了我想要的。
“阿勒朵丽,这下你可真有美人的感觉了!”娅丽达看着我寝宫里多出来的东西不禁感叹。
小莲骄傲地扬起头颅道:“那是,安才人那日你是没见到我们美人策马奔腾的样子有多神气!圣上这些赏赐都是我们美人应得的!”
娅丽达撅起嘴,说:“怎么没看到?我的才人哎!那日我不也在场!”
看着娅丽达和小莲又开始一来一回地斗嘴,我失笑地摇摇头。
其实我的身体很强壮,但那日皇上差人提前将我送回宫后,面对太医的诊治我坚持说自己头晕恶心,太医也就顺着我的话将我诊断为体弱中暑需静养者。
公公将我的病情禀告皇上后,皇上下旨命人送来了几箱的滋补药品和几匣子昂贵珍宝,我在宫中的处境很快就发生了变化。
原本只剩下我和小莲二人居住的常温殿里突然多出了两名掌灯宫女和两名守门太监,我的每日吃食也从一餐两道菜变成了三道,而且现在每四天我就能得到一道荤菜。当然最大的变化是,宫中的宫女太监们不再敢随意言论我,他们对小莲的态度都客气了许多。
小莲终于扬眉吐气了,那日她手舞足蹈地给我表演之前看不起她的嬷嬷现在是如何对她毕恭毕敬的,我哭笑不得。
傻小莲,她以为那些人都是发自内心认识到我的厉害之处,其实他们不过是在看皇上的脸色。如若接下来的一个月里,皇上仍一次都没来常温殿看过我,那他们对我的态度很快又会变回去的。
娅丽达还在和小莲拌嘴,我曲起手指敲了敲桌子。
我说:“明明之前说会让皇上痴迷的人是你,娅丽达,那日马球赛你为何不下场参赛?”
娅丽达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一脸嫌弃的表情道:“我下不去嘴。”
“什么?”我在怀疑我的耳朵。
“他,”娅丽达的眉头深深皱起,“皇上看起来比我阿达还要老,我不要。”
我忍不住噗呲一笑。
娅丽达哼哼嫌弃道:“第一次进宫那日我害怕因为所以没敢怎么抬头,后来皇上又一直没有召见我,害我满心期待,我以为这掌管天下的真龙天子该是绝无仅有的英俊潇洒,谁知、谁知他竟是个如此疲老的老头!”
几句直白的话把青儿吓得够呛,她忙道:“安才人奴婢求求您了!可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青儿是娅丽达的贴身侍女,原本她在浣衣局当差,后来被司薄司的女官选中晋升为贴身侍女。
娅丽达却道:“我说错了吗?阿勒朵丽你也看见了!他头发胡子花白不说,那脸上的皮皱得都要垂到地上了!还有他的肚子,鼓得更球似的!我可真怕哪天有妃子被他压死了!”
“安才人!”青儿气得直跺脚,“您再说这种胡话,奴婢奴婢就是回那苦寒的浣衣局去也不能再侍奉您了!”
“不说就不说!”不能说那老皇帝的坏话,娅丽达又开始唉声叹气道:“哎,反正我就是下不去嘴!我承认乌兰卓很厉害还不行吗?这样式的荣华富贵我享用不起!我啊,有阿勒朵丽你就够了!瞧瞧,今日中午我就能沾你的光吃点好的了!”
我故作生气道:“你与我做朋友就只为了吃吗?”
娅丽达理直气壮道:“我阿莫说了,人活着不过吃与喝!”
一直默默听着的小莲忍不住道:“安才人的意思可是若有其他妃嫔给您好吃的,您就要弃我们美人而去?”
“我当然不会那样做!”娅丽达紧紧拉住我的手,“阿勒朵丽,你与其他人是不同的……这里成不了我的家,阿勒朵丽,只有看着你,我才不会忘记自己的根在哪。”
娅丽达的手在抖,我能做的只有全力握住她的手。
率性浪漫的娅丽达比我还要小上一岁,但她已经是他们族里年岁最大的公主了,与老皇帝的和亲舍她其谁?都说皇城繁华,十五岁的娅丽达对皇宫充满憧憬,更对未来要与她相伴一生的夫君充满期待,来安都城的路上她与我说过最多的话就是“皇上会喜欢我吗”。
可是进宫后娅丽达才清楚认知到,那个被她寄予厚望的天子竟是个年老体衰、半截入土的男人。
那日马球比赛结束后,假装虚弱的是我,但真正气短虚喘的却是皇上。尽管皇上极力掩饰,我还是发现他下马后脚步虚浮、极其不稳,若不是乌兰卓及时贴上去,那接下来他摔倒的场面绝不会好看。
正芳华的女子们被配给这个老态龙钟的丈夫,她们为了得到所谓的爱与权利斗个你死我活,别说娅丽达不愿,我也不愿!
今日晨会乌兰卓迟到了半刻。
“都怪皇上昨夜折腾臣妾折腾得紧,还望皇后娘娘恕罪。”嘴上说着罪,可乌兰卓面上没有半点悔改之意。
皇后温厚地笑道:“无妨,皇上欢欣最为重要。”
乌兰卓娇笑道:“谢皇后娘娘体恤。”
“兰婕妤最近真是深得皇上的心,”坐于上位的耀贵妃对乌兰卓的行为嗤之以鼻,“本宫都想向你请教请教了。”
乌兰卓用葱葱玉指饶了饶自己脖子挂着的玛链,说:“许是皇上吃惯了山珍海味腻得慌,臣妾这等草原上的蛮人就是什么都不做,也能引得皇上胃口大开。”
“如此也是,”耀贵妃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捋过皇后,“从前皇上就爱野美人,那么文绉绉墨守成规的最惹他厌烦!”
皇后的笑容不变,说:“耀贵妃和兰婕妤倒是合得来。”
岂止是合得来啊,这殿中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来,如今兰婕妤的穿衣打扮与耀贵妃有五分相似,而她们的说话的语气和动作举止竟有八分相似!
明眼人都知道兰婕妤选择了哪个阵营,所以皇后阵营的妃嫔们不甘示弱,她们纷纷站出来同耀贵妃派的人虚与委蛇。
而我,一个不属于任何阵营的人,始终垂头保持沉默。
起初耀贵妃在晨会上总要讽刺我几句,但我始终谦逊地接受了她所有的批评,两三次后,她便不再为难我了,我想她是知道了我绝无意与她为敌。
如今我已习惯了晨会请安的氛围。若像上次要举办马球赛会,皇后便会提前与我们宣布一些相关事宜,若近期无与后宫有关的事情,那最终都会演变成此刻这种妃嫔不同派系间在口角上的明争暗斗。
不管别人斗得有多激烈,我只要保持乖顺便不会引火烧身。
然总有人不想让我好过。
“丽美人今日面色依旧不佳,”皇后突然把话题拐到了我的身上,“皇上不是赏了你许多补药吗?为何迟迟不见好?”
最近我借病躲在常温殿里闲适过日,但每日晨会向皇后请安前,我都会让小莲将我的脸涂得煞白以掩人耳目。
“谢皇后娘娘关心,”我捂住嘴轻咳两声,“臣妾身体底子差,太医说需慢治。”
皇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你还年轻,好生养着将来定能为皇上解忧。”
“是咳咳!”我剧烈地咳嗽。
解忧?我又不是那指点江山的朝廷要臣,一个被困在深宫后院连吃饭穿衣都不得自由的人,你指望我为皇上解什么忧?思来想去,这皇后怕是看上了我的肚皮。
晨会结束后,我努力摆出弱柳扶风的姿态依靠着小莲,她扶着我慢慢走出皇后的寝宫。
我左脚刚迈出宫门还没站稳,一个老嬷嬷从旁窜出来挡住了我的去路。
我被“吓”得剧烈一晃差点摔倒,好在这老嬷嬷手快托住了我。
待我站稳后,她说:“丽美人,太后娘娘有请。”
“唰”,前方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妃嫔们纷纷转头盯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