腿部传来僵硬的酸胀感,我已经在地上跪了不止一刻久了。
而请我来的太后稳坐于上位,她写字翻书始终未看我一眼。
直到那穿着一袭明黄色襦裙的女子踏着轻快的步伐从我身旁越过,太后才终于抬起头对她露出了笑容。
“姨姥~”那女子扑进了太后的怀里,“姨姥可想孙儿?”
我知道她是谁,她是悯昭仪,是太后母族的血亲。
“咦?这不是丽美人吗?”悯昭仪蹦跳着凑到我面前,“丽美人跪在这里做什么?”
我也想知道我到底犯了什么罪,以至于你的好姨姥特地把我叫来这跪给她看。
心里嘀咕,但面上我还是恭敬地向她行礼:“悯昭仪娘娘万福金安。”
“免礼免礼,丽美人快起来吧!”说着,悯昭仪就要扶我起来。
你的好姨姥没发话我可不敢动,我跪地不动。
“哎呀,你的手好凉,”悯昭仪将我的手踹进自己的怀里,然后她扭头对太后撒娇道:“姨姥,您瞧这丽美人脸色煞白得,多可怜啊!”
“起来吧,”太后终于对我摆摆手,“悯儿你啊,就是太善良了。”
“谢太后娘娘宽恕,”莫名其妙被罚跪的人是我,我还得笑嘻嘻地感谢人家,“也谢谢悯昭仪怜爱。”
太后为我赐了座,她和悯昭仪坐在上位,我屈膝跪坐在下面。
“姨姥,那日马球赛会您没去看,”悯昭仪亲热地贴着太后而坐,“丽美人她马球打得可好了!”
“嗯,哀家有所耳闻,”太后淡淡地睨着我,“但哀家听闻那兰婕妤的马球术要更好,丽美人你觉得呢?”
我温声道:“回太后娘娘,臣妾体虚无能,确实比不过兰婕妤。”
太后发出一声不明所以的鼻音,她突然对我招了招手,“过来哀家瞧瞧。”
我便半跪半挪地凑到太后跟前。
太后捏起我的下巴左右翻看了两下,说:“哀家倒觉得你比兰婕妤要胜出不少,这双蓝眼睛透亮如宝石,没有过多修饰也能一眼让人记住。”
我低眉顺目道:“谢太后娘娘抬爱。”
“可惜这宫中最不缺的便是美人,”太后松开我的下巴,她执起桌案上的毛笔递给我,“丽美人可识得汉字?”
我接过毛笔说:“回太后娘娘,臣妾学过一二。”
太后说:“嗯,哀家近日身子疲乏,丽美人若是无事便日日来太极宫替哀家抄写经书吧。”
“是,臣妾定会努力的。”
旁的话都不用多说,太后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她想要拿我去对付乌兰卓,而且我没有半点拒绝的机会。
“姨姥,今日让孙儿为您抄经可好?”悯昭仪拉着太后的袍袖晃了晃,“丽美人身子骨弱,刚才她跪了那么久,可否让她先回去?”
“也好,”太后一对上悯昭仪就笑得慈祥有佳,一对上我就冷面心硬,“你回去吧。”
“是,臣妾告退。”
在殿中跪久了的我两股战战地走出太极宫,侯在殿外的小莲忙扶住我。
形势变化太快,一刻都不能再耽误,我低声对她说:“走,我们去少监府。”
我让小莲从少府监正门进去工坊通知延之,而我则从竹林小路顺到专门存放坩子土的院子。
从后面溜进院子,我笑眯眯地和延之打招呼:“阿延几日不见,你可还好?”
“小人无事,倒是美人您!”延之急切地饶着我开始转圈,“您的身体可恢复好了?”
“我的身体很好啊?”
“可小人听闻前几日您在马球赛会上晕倒了……”
“哦,那个啊,”我耸耸肩道:“我装的。”
延之先是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但随后他又如释负重地长吁一口气,说:“无碍就好,美人您的身体无碍就好。”
我凑到延之面前问道:“阿延你很担心我?”
“当当然!”延之红着脸结巴起来,“美美人与小人是朋友,小人牵挂朋友是应应该的……”
我用肩膀碰了一下延之的肩膀,说:“对不起啊我的朋友,我应该差小莲送信替我向你保平安的。”
“不不不!”延之连连摆手,然后他很认真看着我说:“美人,这皇宫之中最忌讳的便是留下证据,上次美人让小人帮忙给蛋白石穿孔的信条,小人看完就烧掉了,还请美人以后不管跟谁,不管因为什么事情都千万不要再留下书信字迹了。”
“我知道了,不过你们汉人果然如我阿达所说那般阴险。”
“啊?”延之愣住,“小人也?”
我狡黠地笑道:“除了你,阿延你有点傻傻的。”
“嘿嘿,”延之害羞地挠了挠自己的脑袋,“小人的师傅也总是这样说小人,他说小人光长个子不长脑子。”
我说:“可我就是喜欢这样的你。”
“美美人……”延之埋头不敢看我,他紧急转移话题道:“美人您今日来找小人所谓何事?”
“我?”我转身向向坩子土料房走去,“我来找我的小军师啊。”
将房门拴好,我把早上太后召见我的事全部说与延之听。
“美人您是怎么想的呢?”延之沉吟道:“若是美人您能得太后娘娘相助,那前路必定无忧了。”
“可是凡事都有代价,”我的眼中映着摇摆的烛火,“阿延,我好不容易才装病退到无人将我视为眼中钉的角落里。”
“可是美人,”延之犹豫了一下道:“您身后无母族撑腰,在这宫中您就若砧板上的肉,所有位份比您高的人都能踩您一脚,小人知道美人苦闷,但容小人斗胆进言,美人您万万不能拒绝太后娘娘。”
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呢?我闭上眼睛道:“那日我去了冷宫。”
“美人您为何……”
我看不见延之的动作,但我能听见他衣衫剧烈摩擦的声音。
我问:“阿延,你可知宫中曾有过一位名叫阿瑶的妃子?”
延之发出一声很长的叹息声,说:“小人不知……小人的师傅曾说过,宫中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今日无限风光的官人,明日便可能犯错被贬谪……”
延之停顿了一下,我缓缓睁开眼才发现他侧身而坐,此时正专注地看着我。
“小人很少与之少府监之外的人交谈,但小人听过无数监外的传言,”延之咬住下唇,他在斟酌用语,“小人以为,后宫同朝廷无二分别,今日备受圣上恩宠的妃子,明日就可能遭他人设计最终被打入冷宫,所有进那冷宫的人,非死即伤……”
阿瑶凄厉的叫声在我耳边响起,她含恨又充满不甘的猩红眼睛贴在我眼前,我攥紧了拳头。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能在后宫中生存下来的妃子,她们大多背负着振兴母族的重担,她们不能停下,否则便可能踏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她们之间的斗争本质上就是家族之间的争斗,所以我和她们根本不一样,我从踏入皇宫的那一刻便已完成了使命。
耀贵妃押宝押中了兰婕妤,如今她独得盛宠,我猜太后与皇后想效仿耀贵妃,现下这宫中同兰婕妤一样生于草原又是金发彩瞳的只有我,且那日马球赛会我又在皇上面前出了风头,所以对她们而言,我就是最好的选择。
“阿延,”我苦笑一声,“你说得头头是道,我都要以为你也在后宫中当过妃子了。”
“小人刚开始和师傅学习琉璃技时,”延之垂下眼皮,他低声道:“他老人家怕我因蠢笨死于非命便教会了我许多,且这宫中真实发生的事情也让我学会了许多,如此小人才能在宫中安度十余载。”
“……那我该好好谢谢你的师傅,不然我就遇不到阿延你这位如此好的军师了。”
我企图开玩笑活跃一下气氛,但效果并不好,阿延沉默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见状我也就正色起来,说:“今日太后宣我进太极殿的消息现在估计已经传遍了宫中,明日开始我又日日要去为太后抄经,我想耀贵妃很快就会对我下手,接下来几日,我可能又无法分神过来与阿延你聊天玩闹了……”
“小人只求美人安全,”阿延摇摇头,他的神色不知为何比刚才明快了许多,“方才小人想起了一件事,或许能帮到美人您。”
“哦?”
烛台上最后一点蜡烛燃尽,烛火熄灭,屋内重回黑暗,我听完延之说的话后脑中也有了应对计策。
“谢谢你阿延,”我隔着衣袖握住阿延的手,“还好你愿意与我做朋友!”
“美美美美人不可……”阿延整个人抖成筛子,他被我握住的手更是滚烫得吓人,“小人美人不可可可……”
黑暗中根本看不见延之的脸,此时我觉得自己与他之间的距离终于消失了。
“阿延,”我屈起尾指挤开延之的指缝,“下次我再来见你之时便是我的破局之日,我与你约定好了。”
指尖相触,延之已经彻底说不出话了。
“接下来如果需要你的帮忙,我就让小莲替我来拜托你可好?”说着,我松开了手指。
指尖分离的一瞬间,延之突然重新勾住我的尾指。
“……小人会全力帮助美人的,所以,所以还请美人保重身体!”
我弯起嘴角,说:“我会的,请阿延相信我。”
我的常温殿里又多了些补品和几个宫女,这一次,它们和她们是太后送来的。
然我惯不是受制于人的主,只能可惜了太后对我的如此厚爱。
“小莲,”我对小莲招招手,“明早想个办法不经意跟院中的人说我半夜又因思乡望月导致晕病又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