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洇两千六百年六月七日。
“今日并非初五,陛下怎的来了老臣这里?”叶丞相将江厌离带进叶府一处密室,有些担忧地问道。
“丞相,不瞒您说,厌离这些天啊,头疼得厉害,这鸣钟之症仿佛又复发了。”江厌离撑着脑袋,也只有在这叶府密室里,她才能稍稍表露一丝虚弱之态。
叶丞相拉过江厌离一只手,挽起袖口,替她把脉着。
“厌离啊,你这从小落下的顽疾,很难根除,老臣也只能尽我所能降低你的痛苦。”叶丞相目光深沉,眼角攀上少许歉疚,“这些年来,你处理着政务,又带着千礼这孩子,每个月还要为血契献血,还要常年受着这鸣钟的折磨,还不能让外界发现,真的是苦了你了。”
“丞相,就没有什么一劳永逸的办法吗?”江厌离定了定神,“您可是大洇的医神,您要是都没有法子,厌离余生便只能与这鸣钟偷命了。”
“来,厌离。”叶丞相从密室里找出来一个黑色小方盒,“老臣这些日子新试炼出的药,也许对这鸣钟之症有抑制效果。”
“想当年,叶氏与江氏水火不容,更是因为血契的事,几乎成为了仇人,也就只有你,自小同千月姐妹情深,愿意续我叶氏之血契。”
“丞相,您老可别这样说。”江厌离吞下一颗药丸,瞬感头脑清明了许多,“江氏,本就是叶氏的续命之药,我的父母亲人,违逆了您,甚至连我的哥哥也断腿明志,厌离的血,是叶家的药,救您,救千月,或者是叶雨霏,都是情理之中。”
此时此刻,有些颓丧的江厌离仿佛感到自己日近黄昏,想起了一个人。
她只是笑笑:“日后她做了君王,我这身上的血,还得助她一臂之力。”
叶丞相看着面前这个受尽苦难的女人,问道:“你如此爱她,又为何还要那样罚她?”
“哎,您是不知道,这孩子从小就依恋我,我知道我这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凝聚法力也十分耗神,后来我索性就不再凝了。可这孩子,空有一身武劲儿,日后是要吃大亏的,我只好借平叛一事,让她多见识见识人间险恶。”
“罚她嘛…”
江厌离竟不知从何说起。
叶丞相咯咯地笑了起来:“厌离啊,你可瞒不了我的,就坠马那事,你可是给了周氏一个下马威啊,众目睽睽之下,亲自将那孩子抱了回去,你真舍得让人鞭她三十啊?”
“厌离啊,我还是头一次见你跟个小孩儿置气,哈哈哈!”
“您老可真是说笑了,我原以为这孩子打仗回来后,心性不再那么幼稚,谁知刚回来的时候,不认识我似的,后来居然又这么不把我放在眼里,看来让她接这皇位,还得多费些时间。”
江厌离回想着叶丞相的话,她…她对江千礼的爱护之意,真的就表现得这么明显的吗?
她为什么一点儿感觉也没有…
“话是这样没错,不过你不会真让人鞭她了吧?”叶丞相再次问道,“但老臣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最近是浮躁了些。”
当时群臣都在场,刘副公、钟天尉、谢天尉、崔将军、周学士、沈太卿、焦太卿,这些人可都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许是气大了些,又有些犯鸣钟,她也没有私下给皇甫房打声招呼…
真的是害惨了千礼…
不过,她好歹也是一个皇帝,总不可能真的拉下身段给江千礼赔不是吧。
何况这家伙是真的欠收拾。
“算了,我还是去看看她吧。”江厌离道。
“等等。”叶丞相急忙叫住她,“痛得厉害时,一定要服用一粒,不可让人知晓你的身体状况,切记。”
“厌离明白,想来,再活个几年也是没问题的。”江厌离笑笑,眉梢间染上苦涩。
“微臣拜见陛下。”刚来到流觞宫,便正巧撞上杜太医从流觞宫出来。
“她怎么样了?”江厌离几乎是在杜芙蕖刚说完话的那一刻,便立刻接了上去。
“回陛下的话,公主殿下这次真的是皮开肉绽,血肉模糊了。”杜芙蕖如实禀报。
这太医怎么也想不通,上一次还将公主殿下捧在手心里的陛下,这次为何下如此重手。
真的是伴君如伴虎,连公主殿下都逃不过,她一个太医院的,更得小心应对才是。
“你给她清理身子了吗?”江厌离的第二句,竟然是这样一句话。
杜芙蕖连忙跪下,给江厌离磕头,唯恐祸水上身:“陛下,臣也想为公主殿下清理身子啊,不然这没法儿治疗啊,可是公主殿下就是不让,臣也没办法呀,这…”
“朕知道了,药留下,你走吧。”听着那句仅仅是用作挡箭牌的“臣也想为公主殿下清理身子”,江厌离就不想看见这太医再出现在她面前。
一人恭敬地递药,一人匆忙地拿药,此情此景,怎一个“熟悉”了得。
奴才、侍卫们退下。
稍作停顿,江厌离推开了流觞宫寝殿的门。
江千礼偏过头去,看着这个手里攥着药的女人。
“为何不听太医的话?”江厌离当时在朝堂之上的愠气烟消云散,只是关怀道,夹杂着不露于色的歉意。
“儿臣不喜欢被别人碰。”看着缓缓走向自己的江厌离,看着她在自己床边坐下,看着她此时此刻,像极了一个小女人的模样,江千礼大脑空空,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不…不行吗?”
江厌离垂了垂眼眸,错开对方灼热的目光:“抬一下手。”
“哦。”江千礼顺着她的动作,朝服利落地被剥了下来。
里衣色浅,深深浅浅的血痕,连伤口都透得一清二楚。
江厌离颤抖着双手,竟不知从何下手。
“谁干的?”
下如此重手,难道不知道这是公主殿下吗?!
“你。”
江千礼直勾勾地看着她,埋怨中透着乖巧,委屈里藏着知足。
江厌离没办法直视她这如痴如醉的眼神,再一次错开。
“哦。”江厌离小声嘀咕了一下,脱下了江千礼的里衣,手里温热的帕子擦拭着所有伤口周边的血污。
感受着这帕子带来的热气,以及不经意间的,手指掠过乳·沟,拭过脖颈所点燃的微弱星火。
江千礼安静地感知着。
良久,直到江厌离几乎快上完药,江千礼才突然说道:“母后,千礼十九了。”
江厌离一愣,看了她一眼,又暼过眼去,给她换上干净的衣裳。
“您的龙袍,儿臣差人给您送过去了。”气氛有些压抑,江千礼只好随便说上一句。
“哦。”
突然,江千礼握住她的手指,凑到自己嘴唇上:“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江厌离有些惊恐地将手抽了出来,递给江千礼一个警告的眼神。
有些受挫,不过比起这些年暗恋的苦涩,心里轻快多了。
今日,江厌离一直在躲她,知她的心,又躲她,却还是要亲自过来给她上药。
“母后,您陪陪千礼吧。”江千礼抓着她的手腕,有些哀求道,但目光却在对方嘴唇上打着转。
这些年来,她从来没有这样放肆地表露过自己的**,也没有想到某一天她会这样做。
她总是带着崇敬的目光,在**有一丝丝流泄之时,便将其收了回来。
这毕竟是一份肮脏的、见不得光的爱。
是一份没有人接受得了的爱。
但是,如果江厌离对她也有心,那么这一切就不一样了…
她会正视这份爱,也会让江厌离走出伦理的负罪感。
江厌离浑身不自在,作势便要离开。
“陪陪我,像小时候一样,好吗?”江千礼说话软软的,整个人仿佛也软软的,像条小毛毛虫似的。
活见鬼,江厌离居然稀里糊涂地,被江千礼带上了床。
江千礼将身上的被子拉过去一些,盖在江厌离身上,枕着她的胳膊:“困了,陪我小睡一会儿吧。”
“咦?怎么胳膊也是凉的?”江千礼艰难地起了身,上下撸着江厌离的胳膊。
“朕体寒。”江厌离将身下之人的小脑袋按下去,“快睡吧。”
“以前怎么没发现?看来是我太粗心了。”想来,爱慕着身旁这个女人这么些年,竟然一直没有发现她是个体寒之人,看来日后更应细心一些才是,要尽可能不错过这个女人的点点滴滴。
至于过去的事…
她若是不愿意说,就算了吧,谁又没有曾经呢?
只要日后能够照顾好她就够了…
一阵剧烈的疼痛传来,江厌离整个脑袋像是快炸开似的。
遭了…
当时为了安全起见,药都是放在紫鸾宫里…
“千月姐姐,我们今天去哪里玩呢?”
江厌离眼前出现了两个小女孩的模样,在一个看着还不错的地方荡秋千…
“千月姐姐,你有喜欢的人哪?”
有一个男人的模样出现在她面前,浩然正气,威风凛凛…
“一鞠躬,日月精华,山河为证。”
“二鞠躬,珠联璧合,白头偕老。”
“三鞠躬,良辰好景知几何,**一刻值千金!”
是谁…是谁在拜堂…
为何如此冷清…
是她?…不是她…
脑袋里一阵绞裂,她不知道头脑里的画面是什么,和她又有什么干系。
江厌离下了床,仓皇失措地出去了。
江千礼没有睡着,就那样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
身份…就那么让江厌离心存芥蒂吗?
她偏过头,浅嗅了一下,衣裳上仿佛还有江厌离独一无二的香气在氤氲环绕着。
江千礼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月,每日都喝着江厌离派人送来的补汤,起初她还不怎么能动的时候,江厌离总会抽时间去给她换衣裳,后来好些了,江厌离便也不见人影了。
看看墙上挂着的历本,七月二十七。
七月二十七…本来生得好好的数字,突然开始转起圈来,形成了一个凹陷的漩涡,二十七,不见了,历本也不见了,江千礼仓皇地转过头去,周围的一切全都变了模样。
没有她的流觞宫,甚至没有皇宫,周围白茫茫一片,白得刺眼,白得骇人,空旷得根本辨别不了自己身处何方。
她坐在那里,也不知是坐着还是站着,或者是倒立着。
不知是那没有边际的白色在围着她旋转,还是她被封闭了,怎么也走不出去。
大洇呢?…
江厌离呢?…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啊?
在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后,江千礼开始狂奔起来,可是好像不论如何跑,她都仿佛身处原点。
刚开始的时候,她意识不清晰,感觉就像是做梦一般,还想着,闭上眼睛,歇息一会儿,一切就消失了。
可是越来越清晰的触感让她意识到,她好像被人关在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
腰上没有别剑,赤手空拳,她连一个对付的敌人都没有。
空前的绝望感向她袭来。
她一狠心,咬伤了自己的手指,看着鲜血滴滴答答地流下,仿佛给这个鬼地方开出来一条路,心中顿觉安心许多。
突然,她落下的血液开始翻天覆地地旋转着,染红了整个世界,并透着一股浓浓的阴森。
她又找不着路了,没有路…没有路…
“究竟是谁?”
“玩什么把戏,给我出来!”
她似乎在自言自语着。
她的确在自言自语着。
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的回应。
一阵红色的阴风呼啸而过,在掌掴她的脸颊。
“缩头乌龟,算什么英雄好汉?”
江千礼冷静下来,驭风之术,即便是武功修炼到归墟境界的人,也不可能用得如此灵活…
除非…
“你是谁?与燚部有和干系?”
又想起来当初和燚部修士对战时的挫败。
阴风过后,又是一阵热浪卷来。
江千礼无助极了,她好像被置身于熔炉之中,汗水也开始滴滴答答地淌了下来,流经被鞭打出的伤口,疼得她意识模糊,又渐渐转为清醒。
她冷静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热气腾腾,但是却分布不均,如果这只是一个别人构造的虚境,一定会有能量的流动规律,如果有人藏身在这虚境之中,暗暗操纵着,那么最强的能量中心,一定就是此人的藏身之所…
先前太惶然,她都没有好好地观察过。
热浪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看着像是按照某种既定的规律在运作,如果这样的话,她真有可能会困死在这个鬼地方。
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跑也跑了,喊也喊了,她已经被折磨得精疲力尽了,就那么跪趴在地,像一个死人一般。
不可以…不可以,她不可以死在这个鬼地方!
江厌离…江厌离…
她们才刚刚开始…
她们还算不上开始…
江千礼站起身来,取下自己的头簪,朝着手腕狠狠地划去,她要感受自己切切实实流动着的生命,去证明她还是她,她还活着…
江千礼看着血喷了出来,染在自己的脸上,衣服上,还有…
血…它…它融进去了?
没有血!地上没有血!
那…那这蒸腾的热气,暗红的世界,都是自己的血吗?
难道…背后操纵之人竟是自己?
她的血困住了自己!
“啊!!!”江千礼捂住眼睛,不敢直视这一切。
她越来越崩溃了,整个人就像疯了一样。
再次睁开眼时,周围已是黑漆漆翻天覆地涌动的一片。
手腕上还在滴血,乌黑的,就像是中毒了似的。
白,鲜红,暗红,黑,乌黑…
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自己身上的血构造的吗?
虚境何破?
突然,世界有了色彩的交替,她看见一个女人向自己飘来。
不,那是一个女鬼!
是多年缠绕在她梦魇里的女鬼!
戴着面具,一身血红色的衣裳,红色的邪气从她的体内溢出,充满了压迫感。
江千礼此时此刻已经分别不出是她走进了这个女鬼的虚境,还是这个女鬼走进了她的虚境。
那些遗忘的噩梦复苏了,江千礼真的快疯了。
红衣女鬼恶狠狠地看着自己,突然掐住了自己的脖子,诡异又得意地笑着。
江千礼脚下瞬间悬空,窒息感让她连一点闷哼声都发不出来。
这个女鬼是什么人?为何这么多年都阴魂不散地存在于梦里?
梦!这是梦吗?
这时,一条小白蛇突然蹿了出来,将这女鬼缠得死死的,她也终于得以松了一口气。
江千礼在不远处观望着,这倒是梦里从未有过的画面。
女鬼痛苦着,身上的红色邪气侵蚀着这小白蛇。
女鬼在哀叫…
奇怪,她好像在哪里见过这鬼,不仅仅是噩梦里…
江千礼由下至上打量去…
这鬼莫不是面目狰狞,所以才戴着面具的?
江千礼突发奇想,想要摘下对方的面具,看看是何模样。
突然,这小白蛇软了身,被女鬼的邪气给震开了。
江千礼的心口一阵钝痛…
红衣女鬼的身体里冒出来一个锁状的东西,无中生有地变出一条带着火焰的箭流,朝着小白蛇飞去。
世界被火焰笼罩,什么女鬼,什么小白蛇,都不复存在。
一团火在江千礼的心口燃烧起来。
痛不欲生…
“啊…”
“啊!!!”
她…死了吗…
熟悉的床,熟悉的夜。
梦,真的是梦,江千礼感到如释重负,假的,都是假的。
她感到身上湿漉漉的,伤口也在发疼,想来是热得出了不少汗,便摸黑走向梳妆台,点燃了蜡烛,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
看着镜子里的手腕,以及手腕上的伤口,伤口处还在缓缓地溢着血。
这不是梦吗?
江千礼慌了神,拿起蜡烛,凑向镜子,观摩自己的脸,目光落到了脖子上的一圈红痕。
天哪…太可怕了!
做梦竟做的这么厉害,居然到了自残和勒脖子的地步。
江千礼赶紧清理掉。
不会有一天,做梦做着做着就把自己给杀了吧?
涂上江厌离留下的药,喝了几口水,人也精神了许多,江千礼索性翻阅起奏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