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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火无生 第26章 第26章:桃花坞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1-06 04:42:23 来源:文学城

江千礼是被人“请”来的。

青萝来传话的时候,她正蹲在流觞宫后殿的空地上拆一把旧弓,弓弦松了,她拿牛筋重新缠。

青萝:“刘副公差人来问,接风宴上给殿下排的座次,殿下可有什么忌讳?”

江千礼头也没抬,只说随便排,别太靠前就行,她不想坐主位旁边让人当猴看。

结果青萝去了半天回来,脸色不大好看:“殿下,刘副公那边传了话来,说座位排好了,主位右手边第二席,挨着塔达王子。”

江千礼手里的弓弦一紧,弹回来打在手背上,疼得她嘶了一声:“谁排的?”

“刘副公说,是柠公子打过招呼的。”

皇甫柠……江千礼把弓往地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皇甫柠这人从来不会无缘无故管她坐哪儿,这排座次的事跟他皇甫房八竿子打不着,他插什么手?

江千礼换了件外衫就往皇甫房走,走到半道上碰见贺顿,贺顿说柠公子出宫办事去了,今儿个一天都不在。

躲?

江千礼站在皇甫房门口琢磨了一会儿。

皇甫柠做事有章法,他插手排座次,必是奉了谁的意。这宫里能使唤动皇甫柠的,除了江厌离还能有谁?

可江厌离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夜苛刑司的事还横在她们中间,半个月没单独说过一句话,这女人是想借着接风宴的由头把她往慕容彦身边推,眼不见为净?

还是说……这从头到尾就是个笼子,专门等着她往里钻?

江千礼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不想去桃花坞,不想见什么塔达王子,自那夜之后,她每次见江厌离都跟受刑似的。上朝时远远看一眼,那个女人高高坐在龙椅上,跟以前没什么两样,可江千礼知道什么都不一样了。

每次……她跪下磕头的时候,脑袋里都会闪过那夜干的事……她扒了江厌离的衣裳,含了她,还说了那些浑话……江厌离那句“何止你错了,我更是大错特错”像一根刺扎在江千礼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更让她煎熬的是,江厌离待她跟以前一模一样……

该她看的奏章一份不少,该她管的事一样没落下,前日还让人送了两匹新料子来流觞宫,说是入秋了该添衣裳……

好像那件事没发生过,好像她江千礼还是那个乖乖听话的女儿……

可江厌离却连“小家伙”这个称呼都吝啬于给她了。

江千礼不想去桃花坞,但她不能不去……江厌离早就发过话,接风宴公主殿下不可缺席。

桃花坞,桃花坞,桃花千里来相会,佳偶姻缘自天成。她若不去,便是抗旨;她若去了,坐在慕容彦旁边,又算怎么回事?

到了接风宴那日,江千礼换了件月白广袖裙,她本来想穿得素净些,往角落里一坐,应付完就走,但临出门前青萝提醒她,说陛下前日让宋公公传过话,接风宴上公主殿下不可太过随意,毕竟也勉强称得上是接待的场合。

江千礼对着铜镜照了照。月白裙,素银簪,看着不像将军,也不像公主,倒像个寻常人家赴宴的姑娘。

她把江厌离送的那把佩剑从暗格里取出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出门前绕到流觞宫东南角的老槐树底下,江千礼蹲下来看了看,那棵桃树底下埋的酒,那日被江厌离连壶端走了,连个渣都没剩。她叹了口气,又从树根底下刨出第二壶,是上回埋的,还没来得及挖出来喝,今日正好带去桃花坞。

谁成想,她刚把酒壶从土里刨出来拍干净,青萝就在前头喊:“殿下,宋公公来了。”

江千礼手一抖差点把酒壶摔了,把壶往袖子里一塞,紧了紧袖口,拍了拍裙摆上的土,一脸无事地往前头走。

宋德庆等在流觞宫门口,见了她笑呵呵地行礼:“殿下,陛下让奴才来催一声,说桃花坞那边人都到齐了,就差您了。”

“知道了。”江千礼跟着宋德庆往桃花坞走,路上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母后今日去不去?”

“陛下说晚些时候去看看。”宋德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奴才不小心偷听到的,陛下还说,让您别在花树底下灌酒。”

江千礼脚底下一个踉跄,她猛地转头看宋德庆,宋德庆满脸无辜地冲她笑了笑。

那日她从树上摔下来被江厌离接住,酒壶当时就给她没收了,可桃花坞那么多棵桃树,她埋酒的不止那一棵。

江厌离是猜的,还是皇甫卫盯梢报上去的?

不管哪样,江千礼都觉得脸丢得有点大。而且宋德庆传这话的时候那表情,分明是江厌离的原话,一个字没改。

那女人说这话的时候什么语气?是嫌她丢人,还是就随口一说?

她没敢往下想。

桃花坞的彩门扎满了粉白绢花,风一吹簌簌地颤。

沈初夏扮成公子哥的模样站在门边等她,一身靛蓝锦袍,见了她先是一笑,随即又收住:“你可算来了,我在这儿站了一刻钟,被搭讪了七八回。”

“被搭讪?你?”江千礼上下打量她。

“怎么,你不信?”沈初夏推了她一把,压低声音,“今日来的人比我想的多,三百多号呢。你看那边,兵部侍郎家的刘小公子在跟礼部刘副公的侄女碰杯;谢天尉的妹子谢杏芳一个人蹲在溪边捞花瓣;周学士家那个庶出的周小公子,挤在人群里跟人换腰牌,脸都急红了;那边亭子里还有几个在弹琴唱曲儿的,嗓子不错,就是词儿编得不大通。还有那个,看见没,穿绿衫子的,太医署陈院判的闺女,一个人坐在桃树底下看书,旁边好几个公子想搭话又不敢过去。”

江千礼顺着她说的看过去,满场子锦衣华服,溪流两岸乌泱泱一片人头。

可她偏偏一眼就看见了自己那个挨着主宾位的座儿,眉头皱了起来。

“我的座儿怎么排在那儿?”

“你是公主殿下,不排主宾位旁边排哪儿?”沈初夏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江千礼不想多说,抬脚往里走。

她本想趁人多混进角落,等宴会开始后找个由头溜到溪流下游去,把酒喝了,回来应付一圈就走,结果她刚在角落找了个没人的案几坐下,刘利效就跟嗅着味儿似的凑过来了。

“殿下,您的座儿在那边。”刘副公慈祥地微笑着,手往主位旁边一引。

“我就坐这儿。”

“殿下,柠公子特意吩咐过,说您的座儿必须排在王子旁边。”

又是皇甫柠……江千礼深吸一口气:“刘副公,柠公子管得着我坐哪儿吗?”

“这……”刘利效搓了搓手,“柠公子说了,这是陛下的意思。”

江千礼不吭声了……她站起来跟着刘利效往主位旁边走,一路上,心里把皇甫柠骂了八百遍,顺带着把江厌离也捎上了。

这女人到底什么意思?是觉得那夜她太恶心,非要她跟慕容彦凑一处才痛快?

她越想越觉得心口堵得慌,那夜她跪在江厌离脚下磕头认错,江厌离只扔下一句“何止你错了,我更是大错特错”就走了。

半月,整整半个月,她没睡过一个好觉,每回闭上眼就是江厌离那双哀怨又决绝的眼睛。

如今倒好,直接把她推到慕容彦跟前来了……这是让她死心,还是觉得这种找伴侣的场合她跟谁坐一块儿都无所谓?

到了座儿上坐下,江千礼才发现主位空着,慕容彦的座儿在她左手边,两人中间隔了个礼部老臣,右手边是给叶雨霏留的,叶雨霏还没到,侍女已经把茶具果盘摆上了。

江千礼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抿了一口,脑子里还在翻来覆去地想……江厌离若真想把慕容彦塞给她,何必绕这么大弯子?直接下旨不就完了?可要说是皇甫柠自作主张,她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且不说皇甫柠有没有胆子背着江厌离造次,那老古董就不可能有那个闲情雅致去关心她一个公主殿下的闺房逸事。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工夫,溪流那头起了动静,一个深青袍子的年轻男人从彩门进来了,这人走得慢,每到一个岔路口都停下来看看路,再跟引路的主事确认两句。慕容彦被引到江千礼面前时,礼数周到地拱了拱手,面上笑得很得体。

“殿下,彦在塔达时便听说大洇流觞大将军的名号,今日一见方知,所有的名号在殿下面前都是如此逊色。”

江千礼站起来还了个礼,说了句“王子客气”,就坐下了。

她没打算多聊。

慕容彦似乎也没打算多聊,转头跟旁边礼部的主事说起话来,问的是桃花坞里那些腰牌怎么个换法。

江千礼在旁边听着,心想这人倒是沉得住气,被排到这儿来跟她挨着坐,半句多余的话没有。

正想着,溪流那头传来一阵喧哗,几个年轻公子凑在一处,其中一个举着腰牌非要跟另一个换,另一个不换,两人笑闹着推来搡去,围观的人跟着起哄。

再往远处看,有个姑娘坐在秋千架上,四五个公子围着递茶递果子。

再远一点,两个小姐凑在桃树底下说悄悄话,说完一个捂着嘴笑,另一个拿团扇去拍她。

还有一个穿赭色袍子的年轻男子独自在溪边踱步,腰牌别在腰间,谁也没搭理,倒有几分像来凑数的。

满场子三百多号人,各有各的热闹。

江千礼看了几眼就把目光收回来了,她正想找个由头起身,忽然听见叶雨霏的声音从桃花亭那边传过来。

叶雨霏带着四个侍女,昂首挺胸地走过来,沿路的公子小姐纷纷往两边让,她径直走到慕容彦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你就是塔达来的?”

慕容彦站起来行礼:“慕容彦见过高丽公主。”

“你们塔达的王子,怎么穿得跟个侍卫似的?我府上的家丁都比你体面。”

江千礼眉头一跳。

这话说得太过了,当着满场子三百多号人的面,传出去丢的是大洇的脸面,但叶雨霏是她的长辈,江厌离都得敬着的人,她不能当众让叶雨霏下不来台。

江千礼没动,只朝刘利效使了个眼色。

刘利效立刻凑上去:“高丽公主,桃花亭那边给您单留了一桌,有岭南进贡的荔枝……”

叶雨霏被他一打岔,注意力果然转移了,半推半就地跟着走了。

慕容彦松了口气,转头看向江千礼,脸上的笑收了收,肃重道:“多谢殿下。”

“不用谢我,刘副公本来就要请她过去。”江千礼顿了顿,还是补了一句,“高丽公主就是那个脾气,王子别往心里去。”

慕容彦摇了摇头,没再多说什么。

这时候主位那边忽然起了动静,是江厌离来了。

满场子三百多号人哗啦啦跪了一地。

江千礼也跪下行礼,垂着头,眼睛盯着自己脚尖前面那块地砖。

江厌离从她面前走过的时候,她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香气,淡得几乎闻不见,可她还是闻见了。

江厌离的脚步在她面前顿了一下,顿的时间很短,短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但江千礼注意到了。

“平身。”江厌离的声音从头顶上落下来,平平淡淡的。

江千礼直起身,坐回座儿上,抬眼看了江厌离一眼,江厌离在主位上坐下,正在跟刘利效说话,没看她,江千礼把目光收回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江厌离跟刘利效说完话,目光扫过来,在江千礼脸上停了一息,又移到慕容彦脸上,最后落在两人中间那个礼部老臣身上。

“刘副公,”江厌离开口了,“朕隐约记得这老臣耳朵不太好使,换一换。”

刘利效赶紧让人把老臣挪到旁边去,这么一换,江千礼跟慕容彦之间就没了挡的,两人的座儿紧挨着了。

江千礼心里咯噔一下,抬头去看江厌离,江厌离已经端起茶盏喝上了,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这女人是故意的。

江千礼坐在那儿,浑身不自在,江厌离就在几步外的主位上坐着,目光时不时扫过来,江千礼拿不准那是在看慕容彦还是在看她。她也不敢再像方才那样同慕容彦不咸不淡地搭话了,索性闭了嘴,闷头剥荔枝。

慕容彦倒跟没事儿人似的,隔了一会儿问她:“殿下,彦方才在溪流下游看见有棵桃树上挂了个酒壶,莫非你藏的?”

江千礼手一抖,荔枝差点滚地上,她转头看慕容彦,此人一脸坦然,嘴角甚至还带着点笑意。

“王子看错了。”江千礼面无表情。

“哦。”慕容彦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江千礼把荔枝塞嘴里嚼了两下,这排座次的事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再加上江厌离方才特意让人把那老臣挪走,分明是把她和慕容彦往一处凑。

江厌离到底想干什么?是觉得苛刑司那夜的事闹得太难看,想拿慕容彦堵她的心,还是说,这女人打心底里就认定,全世界除了江厌离自己,和谁在一起她都无所谓?

正想着,江厌离忽然开口了:“千礼。”

江千礼一个激灵:“儿臣在。”

“今日这接风宴,你陪着王子多走走,给他讲讲大洇的风土人情。”江厌离端着茶盏,语气平平淡淡的,跟吩咐一件寻常政务没什么两样,“王子初来乍到,别让人觉得大洇怠慢了客人。”

江千礼应了声“是”,攥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江厌离这话说得公事公办,可听在她耳朵里全不是滋味。

这女人是在把她往慕容彦身边推,推得明明白白。

那夜她跪在地上磕头认错,江厌离看她的眼神里全是哀怨和失望,如今倒好,连那点失望都收了,只剩下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

“陛下,”慕容彦在旁边笑着接了一句,“彦方才已经跟殿下说了好一会儿话了,殿下话少,彦也没敢多烦扰。”

江厌离看了他一眼:“王子倒是会替她说话。”

“彦是怕殿下嫌彦聒噪。”慕容彦笑着应了,不卑不亢。

江厌离没再说什么,转头跟刘利效问起腰牌换成的有几对。

江千礼在旁边坐着,后脊梁出了一层薄汗。

江厌离同慕容彦说话那语气,比对她要温和。是当真温和,还是当着外人的面装出来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江厌离方才看她那一眼,跟看慕容彦那一眼没什么分别。

宴席上陆陆续续有人来给江厌离行礼。

第一个来的是谢杏芳,谢杏菱的妹子,穿了身裙子,规规矩矩磕了头,江厌离问了她两句,她答得磕磕巴巴的,退下去的时候脸都白了。

接着是刘小公子,他爹刘利效就在旁边站着,他紧张得差点把酒泼自己身上。

再后来是周小公子,江厌离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你爹近来身子可好”,周小公子答了句“回陛下,家父身子康健”,江厌离点了点头就让他退了。

江千礼在旁边看着,觉得江厌离这人真是,坐在龙椅上跟谁都隔着一层厚障壁。

她想起那夜在苛刑司,江厌离被扒开衣裳后那副沉默又认命的样子,跟现在这个端着架子高高在上的女人简直不像一个人。

可偏偏就是同一个人。

而那个女人方才让她“陪着王子多走走”,桃花坞这种场合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她越想越觉得心口发堵,手里那颗荔枝剥了一半就搁下了。

又过了一会儿,慕容彦隔着案几低声问她:“殿下,彦方才在溪流下游看见一棵桃树底下有松土的痕迹,是不是殿下埋了什么好东西?”

江千礼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王子怎么对溪流下游那么上心?”

“彦在塔达的时候,父王常让彦去跟各部族打交道,看人看事习惯了。”慕容彦笑了一下,不紧不慢地,“殿下放心,彦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这桃花坞里三百多号人,殿下哪个都不打算搭理,却偏偏在溪流下游埋了东西,彦有些好奇。”

江千礼看了他一眼。

这人说话不兜圈子,但也没把话说死,给自己留了余地,方才他被叶雨霏刁难的时候,他回的几句也都是这样,软中带硬,不卑不亢,把对方顶回去的同时还留了台阶。

“王子在塔达也是这么跟人说话的?”江千礼反问。

“殿下是说彦太直了?”慕容彦笑着摇了摇头,“彦在塔达要这么说话,父王第一个骂彦。只是彦看殿下跟这桃花坞的人都不一样,跟殿下说话要是再兜圈子,怕是连这几句都说不上。”

江千礼没接这话。

她端起来茶抿了一口,心里却把慕容彦这话翻来覆去嚼了两遍。

这人来大洇才几天,整个桃花坞三百多号人还没认全,就看出她跟别人不一样了?她想起皇甫柠排座次的事,心里那根弦又绷了起来。

皇甫柠把她往慕容彦旁边塞,江厌离又把中间的老臣挪走,如今慕容彦自己也凑上来跟她搭话。

这三件事串在一起,怎么看都像是一张为她编织的网。

她正琢磨着,慕容彦忽然把声音压低了些:“殿下,彦有个不情之请。彦在大洇没几个认识的人,这桃花坞里三百多号人,彦看来看去也不知道该跟谁说话。殿下能不能给彦透个底,哪些人是彦该敬着的,哪些人是彦该避着的?”

江千礼搁下茶杯,偏头看他。

慕容彦这话问得巧,明着是请她指点,暗里是在探她的口风。

哪些人该敬着,哪些人该避着,这话换一种问法就是:大洇朝堂上谁说了算,谁跟谁一伙,谁跟谁不对付。

“王子想多了,”江千礼把荔枝壳扔进碟子里,“这接风宴就是让王子认人的,王子自己看中谁跟谁两情相悦,就和谁换腰牌,用不着我指点。”

慕容彦笑了一下,没再追问。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刘利效过来招呼大家换地儿,说桃花亭那边备了茶点,请各位移步。

三百多号人乌泱泱地起身,溪流两岸全是走动的人影。

江千礼被人群裹着往桃花亭方向走,路过溪流拐弯处时,脚底下踩到个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个礼部腰牌,上面刻着数字,她捡起来举高了,问了一声“谁的腰牌掉了”,人群里挤出来个满头大汗的年轻男子,接过去千恩万谢,说这是他刚从人家姑娘手里换来的,差点就丢了。

江千礼看着那男子欢天喜地跑开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接风宴也挺有意思。三百多号人各有各的打算,有人真想找个人成亲,有人只是来凑热闹,还有人像慕容彦这样被父王打发来当摆设。

她正想着,余光瞥见主位那边江厌离站起来了,刘利效在旁边引路,看样子是要往桃花亭去。

江千礼下意识往人群里缩了缩,不想跟江厌离打照面,可江厌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偏头跟刘利效说了句什么,刘利效连连点头,然后小跑着朝江千礼这边来了。

“殿下,”刘利效凑到她耳边,“陛下说了,让您陪着王子一起去桃花亭,路上给王子讲讲咱们大洇的茶点。”

江千礼深吸了一口气……这女人是铁了心要她跟慕容彦待在一处了,乱点鸳鸯谱是会遭报应的哦……

她硬着头皮走到慕容彦身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慕容彦倒没多话,跟着她往桃花亭走,路上,江千礼有一搭没一搭地给他讲桃花坞的来历,说这地方平日里没什么人来,也就是接风宴这种场合才开,绢花是刘利效让人扎的,溪流是从太液池引的活水。

慕容彦听着,偶尔问一两句,问得不多不少。

到了桃花亭,江厌离已经在上首坐下了。

叶雨霏占了左边一桌,正让侍女给她剥荔枝,见了慕容彦过来,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慕容彦也不往她跟前凑,在江千礼旁边的位置坐下了。

茶点端上来,慕容彦拿了一块咸口的酥饼尝了尝,眼睛亮了一下:“这个好,比方才那梅子强多了。”

说着他又拿了一块,这回吃得慢了些,边吃边问江千礼,“殿下,大洇的厨子做咸鲜口儿是不是都有两下子?”

江千礼应了一声:“御膳房做咸鲜的师傅有四个,各有各的拿手菜。”

“那彦回头得跟刘副公说说,让御膳房多给听泉宫送咸口的。”慕容彦笑了笑,又补了一句,“殿下别笑话彦,彦在塔达天天吃甜的,实在吃怕了。”

这话说得实在,江千礼倒笑了:“塔达的吃食全是甜的?”

“十道菜里有八道是甜的,剩下两道是又甜又咸的。”慕容彦叹了口气,“彦小时候第一次跟父王去燚部,燚部那边放盐放得狠,彦吃得眼泪都下来了。后来才知道,那边儿盐贵,做菜可着劲儿放,生怕人吃着没味儿,盐放的越多,表示主家越重视。”

江千礼听到“燚部”两个字,耳朵竖了一下。慕容彦这话说得随意,听着像是闲聊天,可她总觉得这人每句话都有由头,方才说吃食,这会儿把燚部带出来,是无心的还是故意的?

“燚部那边吃食确实跟大洇不一样。”江千礼接了话头,没急着往深了问,“我在燚部打过一年仗,那边的东西彦王子怕是吃不惯。”

慕容彦看了她一眼,笑着摇了摇头:“殿下打过仗的地方,彦怕是连边都摸不着。不过彦在塔达听人说过燚部的修士,说是厉害得很,殿下在燚部的时候遇着过没有?”

江千礼心里一悸。

她想起那日在城垒里遇着的修士,想起自己右肩上那个去不掉的疤,想起江厌离看见那疤时失神的样子……慕容彦这话问得轻巧,可修士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就不是闲聊天了。

“遇着过。”江千礼尽量把语气放平,“燚部那边什么人都遇得着,修士也碰见过一两个,不过没怎么交手。王子在塔达也见过修士?”

“见过。”慕容彦也没瞒着,“塔达王庭里供着三位,其中一位据说是从燚部来的,在塔达待了快二十年了。那位脾气古怪得很,一般人跟他搭不上话。”

江千礼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有了数。慕容彦这是在递话,把塔达跟燚部的牵扯往台面上摆。可她不能顺着往下问,这桃花亭里三百多号人,她要是当众问起燚部修士的事,传到有心人耳朵里,不知又要生出什么枝节。

“塔达那边供着修士,燚部那边也有修士,大洇倒是少见。”江千礼把话往回收了收,“王子在大洇要是碰见什么怪事,可以跟皇甫房说,柠公子那人办事还算靠谱。”

慕容彦点了点头,没再往深了说。

茶点吃到一半,江厌离那边忽然开口了:“千礼。”

江千礼立刻站起来:“儿臣在。

“你陪彦王子去溪流边走走,看看那些公子小姐换腰牌换得怎么样了。”江厌离端着茶盏,语气跟方才吩咐她时一模一样,“朕在这儿同丞相说说话。”

江千礼应了声“是”,带着慕容彦出了桃花亭。

走出好远,她才松了口气。

方才在亭子里,江厌离没怎么看她,可她总隐隐感觉那女人的余光一直扫在她跟慕容彦之间……这会儿让她带慕容彦出来走走,到底是要她盯着慕容彦,还是就是要她离自己远些?

两人沿着溪流慢慢走,满场子三百多号人还在换腰牌,有成的有没成的。

谢杏芳跟刘小公子已经换了腰牌,正凑在一棵桃树底下说话,谢杏芳脸还红着。

周小公子蹲在溪边拿树枝戳水,看来是没换着。

还有个穿绿衫子的姑娘坐在桃树底下看书,旁边几个公子想搭话又不敢过去,那姑娘头都没抬。

“这桃花坞里倒是热闹。”慕容彦边走边看,忽然指着溪流拐弯处的一棵桃树,“殿下,那棵树底下是不是有人埋了东西?土翻过。”

这塔达王子缘何对翻土埋酒的事如此执着……

江千礼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正是她埋第二壶酒的地方,这人的眼睛也太尖了些。

“桃花坞的土常年翻整,种花种草都在这儿。”江千礼面不改色地胡扯。

慕容彦笑了一下,也没追问,又走了几步,忽然低声说了句:“殿下,彦方才在桃花亭里听陛下吩咐殿下‘陪着王子多走走’,殿下那脸色,跟挨了罚似的。彦冒昧问一句,殿下是不是不大愿意跟彦待在一处?”

江千礼脚步一顿,转头看他。

慕容彦也停下来,脸上还是笑着,但眼神比方才认真了些。

“王子多心了。”江千礼说。

“那就好。”慕容彦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彦还怕殿下嫌彦烦呢。不过殿下,彦有句话得说在前头,彦来大洇是和亲来的,和亲这事儿成不成的,彦自己说了不算,殿下说了也不算。彦只求一件事,殿下别因为彦是个外邦人,就把彦当贼防着。彦在塔达的时候跟人打交道,从来都是有一说一,殿下要是觉得彦哪儿不对,直接跟彦说,彦能改则改。

这人倒是把话挑明了。

江千礼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抬脚继续往前走:“天色已晚,彦王子早些回听泉宫休息。”

慕容彦被刘利效安排的人带去听泉宫,临走前他跟江千礼拱了拱手,什么多余的话也没说。

江千礼目送他走远,回头想找皇甫柠算账,结果贺顿跑来传话,说柠公子还在宫外办事,今晚回不来。

行,继续躲。

江千礼沿着溪流往回,走出桃花亭,路过那棵埋酒的桃树,酒壶已经被她挖出来了,袖子里塞着呢。她正想找个没人的地方灌两口,忽然听见身后有人。

“你袖子里揣的什么?”

江千礼猛地回头。

江厌离站在几步外,素色常服上沾了两片绢花瓣,手里端着个茶盏,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母后。”江千礼下意识把袖子往后缩了缩。

“拿出来。”

江千礼硬着头皮把酒壶摸出来递过去。

得嘞,痛失香酿。

江厌离接过来拧开盖子闻了闻,皱了下眉:“又是烧刀子?上回那壶还没喝完,你又藏了一壶?”

“儿臣就这一个爱好。”委屈巴巴的江千礼。

江厌离看了她一眼,把壶盖拧回去塞进自己袖子里:“没收了。”

两人站在溪流边,暮色又沉,绢花在暗光里看着有些假。

江厌离不说话。

江千礼垂着头,心里翻来覆去想着方才江厌离在桃花坞里吩咐她“陪着王子多走走”的样子……还有皇甫柠排座次的事,她忍了又忍,没忍住。

“母后,柠公子把儿臣的座儿排在慕容彦旁边,是您的意思吗?”

明知故问。

江厌离正在看溪流里飘着的绢花瓣,闻言偏过头来:“朕让他安排的。”

江千礼心里那根刺又扎了一下:“您为何让儿臣去陪慕容彦?桃花坞三百多号人,偏偏是儿臣?”

“他是塔达来的客人。”江厌离转回头去继续看溪流,“你是公主殿下,流觞大将军,这种事你不去做谁去做?”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江厌离说这话的时候连看都没看她。

江千礼攥了攥拳头,那句“您是不是觉得儿臣跟谁坐一块儿都无所谓”、“既如此又凭什么因为环彩阁的事打我”在嗓子眼里转了两圈,到底没敢说出口,她垂着头应了一声:“儿臣知道了。”

江厌离没再说话,端着茶盏往前走。

江千礼落后半步跟着,走了十几步,听见江厌离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慕容彦那人,你觉得如何?”

江千礼想了想:“不蠢。话不多,但每句都有用。”

江厌离“嗯”了一声,又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江千礼。

暮色里看不太清表情,但江千礼觉得那个眼神跟方才在宴席上不一样了。

“千礼。”

“儿臣在。”

“那日的事……”江厌离顿了顿,话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朕不想再提,你也不必成日这副模样。”

江千礼猛地抬头,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

江厌离看着她这副反应,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转开了目光。

“朕是说,该做什么做什么,别成天跟丢了魂似的。”江厌离的语气恢复如初,硬邦邦的,“今日宴上的条陈明日送过来,写详细些,别糊弄朕。”

说完她就走了,步子比方才快了些。

江千礼站在原地,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江厌离这是原谅她了,还是根本没当回事?那句“该做什么做什么”到底是让她别再想了,还是让她别再缠着她了?

江千礼悠哉游哉慢慢往流觞宫挪,路过紫鸾宫后墙根下的时候停了一会儿。

墙里头隐隐约约有些动静,但她什么也听不真切,站了半天,自己都觉得好笑,拍拍手上的土走了。

回了流觞宫,青萝端了热水来给她洗漱。江千礼一边洗脸一边问:“青萝,你说,一个人要是跟你说‘该做什么做什么’,是什么意思?”

青萝愣了一下:“奴婢不大明白殿下在问什么。”

“算了。”江千礼把毛巾往盆里一丢,“就当没问。”

她往床上一躺,睡不着的。

江厌离那句话在她耳朵里转了一遍又一遍,还有看她那一眼,暮色里那个眼神,跟宴席上端着茶盏吩咐她“陪着王子多走走”时不一样,跟苛刑司里说“我不爱你”的时候更不一样。

那到底是什么?

江千礼不知道。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一切仿佛回到了原点。

原点,本就是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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