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的刺杀不仅仅是冲着这母女二人,好在被江厌离给截了下来,甚至江千礼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又是被哪一批人给盯上了。
路上奔波的塔达王子遭遇了更为严重的刺杀,但刺杀他的那批刺客,模仿痕迹虽浅却还是被皇甫柠给揪了出来,显然,这屎盆子是要扣在江信头上的,也就是说,有人对江信的举动了如指掌,并且想要让这塔达王子死在来大洇的路上。
什么人能从中获利呢……
期待战争爆发的,笑看大洇与塔达鹬蚌相争的,或者是借这东风来对付某某的……但有一点毋庸置疑,此人有足够的本事将手伸到她的身上来。
据线报,塔达王子身上多处负伤,但没有一处伤了要害,随行的几百号人已经死得没剩几个,幸而皇甫柠带了太医和皇甫卫,找到了他,性命无忧,但推迟一两天抵达皇宫也成了必然。
事发突然,礼部还来不及做出反应,为避免混乱,刘利效决定照章进行。
桃花坞景色宜人,为了此次接风宴,刘利效特意派人清扫打理,并做了许多细活,只见那一团团楚楚欲燃的粉红,如诗如画,旖旎多姿,在微风习习中摇曳,十里桃花相依流水两旁,灼灼芳华,碧浅红深,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似勾人执剑歌舞挽流年,亦或诗书相觅寻仙源。
这季节,哪得繁花似锦簇枝头?
江厌离摘下一朵桃花,仔细一看便发现这花以假乱真,甚至还有淡淡香味,这个刘利效,真是让她刮目相看。
不说什么接风宴,仅仅是寻常时分,这桃花坞也称得上是皇宫里数一数二的优雅之地,奈何森严的宫规不解风情,这地方鲜有人来,也不敢来,江厌离也说不上是打哪儿来的兴致,走着走着便鬼使神差地到了这里。
大洇为塔达王子准备的接风宴,算是给了他极大的礼遇,也算是对他的不测遭遇略表歉意,让联姻使者在近大洇境内遇见这档子事儿,是大洇待人不周。
刚下过一场小雨,路上些许泥泞,江厌离似乎是第一次来,也仅仅一点微末的机缘,她就那么沿着溪流走,静听水声漱漱,但她的心却并没有因着这份与皇宫格格不入的假自然生机而静谧多少。
要杀塔达王子的,是叶丞相么……是他在模仿江信的手法要灭这人的口吗?
曾经……曾经……江厌离突然发现她似乎选择性地遗忘了某些很重要的事,同叶丞相、千月息息相关的,一些犯鸣钟时恨不得搅碎她记忆的画面。
头再不疼了,一些事也再想不起了。
江厌离凝神,感受着身体里汩汩的灵流所焕发出的蓬勃生机,鸣钟之乱不仅消失了,更重要的是,她的血液仿佛全部更新过,犹如重生,而这正是在她丧失意识的时候,也就是犯鸣钟时江千礼相伴的那个夜晚。
灵流所感之处,一种熟悉的气息正朝着这边来。
江厌离慌乱地将灵流摁下,轻功跃至一棵桃树的枝丫处。
果然是那个孩子,她怎么跑这里来了?塔达王子都还没到,接风宴还不算开始,竟然敢乱她江厌离规矩?
“上天保佑,别让我在接风宴碰见那外邦人……阿弥陀佛……陀佛阿弥……”江千礼闭上双眼,双手合十,诚挚地朝着江厌离对面那桃树祈祷着,哪怕她知道这并没有什么用,不过一种形式图心里那可怜的一点安慰罢了。
那个女人铁了心要做的事,她避得开吗?
“天神在上,请保佑厌……母后一生平安顺遂,能同两情相悦之人相濡以沫后半生,不再孤苦一人。”
“母后待我恩重如山,这份情谊千礼铭记于心,倾尽余生也无以为报。”
江千礼贴在那桃树上,不知又叽里咕噜地说了些什么,像是突然间豁达了似的,竟然从那桃树下刨出了一个……一瓶酒?
这是她埋的?还不只一次来这桃花坞?似乎……听皇甫柠说起过,但江厌离想着不是什么大事,这桃花坞也不是什么禁地,就没怎么注意。
她拧开壶盖,似要喝上一口,又忽然拿开了去,脚底悬空,整个人向上去,一勾脚便利落地打了个圈儿,攀上一根枝干,稳稳地坐上了,些许酒洒了出来,果脯香弥漫在这二人之间。
不好!
江厌离躲也不是,跑也不是,就那么直愣愣地与江千礼面面相觑着。
她怎么也想不到江千礼会跑树上来喝酒,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样一个浪漫的地方极不浪漫地与这个借酒浇愁的女孩邂逅。
江千礼几乎条件反射般的想逃跑,却被另一只脚缚住,像一个学武功的新手似的,笨重地摔了下去。
她还没来得及调整,就被人半空中拦腰捧住。
真的是丢死人……
江厌离将她稳稳放下,本来应当责备她坏了规矩,却又只是说道:“是个好地方。即便不是为了接待塔达王子,在这皇宫里,能够有一方天地让你放松,朕如今想想也是好的。”
距离苛刑司那一次已经过去了七日,这七日里,二人未见过一面。
七日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亦不短,但却能够让江厌离如此平静地与她闲话,压下一切的情绪,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江千礼看着这个多年以来醉心于权利的女人如此云淡风轻,将那件事情看得如此淡然,内心翻江倒海,攀上眼梢。
这个女人,仅仅是抽了她两鞭,关了她几日,便将她给放了。
她做了如此冒犯之举……
原本以为,江厌离会狠狠地惩罚她,以泄心头之恨……
可是江厌离没有……
“何止你错了,我更是大错特错……”
这个女人仅仅是扔给她这么一句话。
江厌离将错误归在了自己身上……
那时江千礼跪在她的脚下,颤抖着、不住地说着,是她错了……
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哪怕江千礼在最后关头戛然而止,哪怕她没有做到最后一步,还是晚了……
“何止你错了,我更是大错特错……”
她无论如何都忘不了江厌离说这句话时看她的眼神,哀怨、悲伤、愧疚、惊恐,更是冰冷与决绝……
江厌离的心已经为她们之间的暧昧关系画上了句号,这是江千礼从她的那一个眼神中捕捉到的……
她做出了一锤定音的了结……
一切都无可挽回了……
当时江千礼胡乱地磕着头,一个比一个响,即便是知道无可挽回了,她依然难以接受,只希望自己这番卑微的乞求能够换得江厌离心底哪怕是一点点的恻隐之心……
她情愿江厌离将她痛揍一顿,也好过一句水泥封心的“何止你错了,我更是大错特错”……
“母后,您想让我娶了那塔达王子,对吗?”江千礼笑着,眼角却耷拉了下来,莹莹泪光铺了薄薄的一层。
“不错。”时间仿佛停留在了江千礼北伐归来,而江厌离依然是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君王,是她永远的母后,仿佛这段时间什么也没有经历过,她们之间也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而江厌离更是宁愿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小家伙,什么时候发现的?”
小家伙……
江千礼的心一阵刺痛……
夜闯紫鸾宫之后,江厌离再没有这样唤过她,因为知道了她的心思,因为被她乱了心……
“回禀母后,初议塔达联姻时,儿臣就发现了。”江千礼尽可能使自己保持冷静,却依然管不住泪水,“儿臣知道谢杏菱是您的人,自然也不止她一个,朝堂之上,总得有唱白脸唱红脸的附和着配合您。”
“时机成熟了,儿臣这张牌也该被打出去了。”
江厌离缄默不言。
江千礼有些冷笑,亦有些自嘲。
这多活了十六年的人,终究是不一样的,或许对于江厌离这种女人来说,天塌地陷依然可以面不改色,又或者对她来说没什么事情可以称得上是天崩地裂。
同样的七日,这就是她与江厌离的区别。
一切不过是回到正轨罢了。
江厌离本来就是要将这外邦人弄到她后宫里去的,无论她有多么的抵触,多么的反感,这个女人永远也不会懂的。
大洇两千六百年九月十八日。
宫廷盛宴上,华灯初上,流光溢彩,满堂金碧辉煌,尽显皇宫的奢华与气派,衣香鬓影间,皇亲贵胄们觥筹交错,交谈甚欢,互相分享着民间趣闻与朝中琐事。宴会场地铺满了鲜艳的地毯,地毯上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象征着皇家的尊严与权威,璀璨的宫灯映照下,金色大厅一片欢乐,直到江厌离入了座,一片欢声笑语停了下来。
塔达王子慕容彦入殿之前,礼部的人让他在殿门外候了半盏茶的工夫。他站得规规矩矩,余光扫见殿门两侧各站了四名皇甫卫,着黑色卫服,腰间金牌在日光下晃眼,殿内传来朝臣们低低的议论声,像蜂群嗡嗡,听不真切,但能听出人多,且都在等他。
这一等,慕容彦心里就有数了——这皇帝江厌离不是忘了叫他进来,是故意让他在外面站一会儿。
站给谁看?
站给殿里的人看,也站给他自己看。
大洇皇帝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塔达王子来了,得先等着。
刘利效从殿里快步出来,朝他拱了拱手以作微礼:“王子久等了,陛下有请。”
慕容彦笑着还礼,抬脚跨进殿门,他眼睛适应了一瞬才看清格局:朝臣分列两侧,前排是几个老臣,中间空出一条道直通龙椅。
江厌离坐在上头,穿的是朝服,龙纹绣得密,衬得整个人比他在塔达时想象中的更瘦些、也更冷些,她左手边站着个穿紫袍的老头,慕容彦认出来是叶文忠——塔达王庭里挂过他的画像,画像上题了四个字,说这人“面善心狠”。
叶文忠旁边,空着一个位置。
那位名声远扬是公主殿下——江千礼应该不在。
慕容彦把这一眼收完,走到殿中,行塔达王族礼:“塔达使者慕容彦,拜见大洇皇帝陛下,愿陛下福寿安康,愿大洇与塔达永结盟好!”
江厌离在他行礼的时候没吭声。
殿里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炭火炸开的细响。
等他把话说完、把礼行完,又过了两息,江厌离才开口:“王子远道而来,已然辛苦,平身。”
慕容彦直起身,江厌离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她在打量他,跟他在塔达见到的那些老贵族打量猎物时一样,不带情绪,只是看。
慕容彦大大方方让她看,心里却在记:江厌离的声音比预想的低,语速慢,每个字之间留的间隙比常人长一点——这种说话方式的人,要么是真慢,要么是在每句话出口之前都过了三遍脑子,他不信江厌离是前者。
“塔达王信里说,王子是他的独子。”江厌离拿起手边的信笺晃了一下,没看,只是拿着,“朕原本以为,塔达王会让王子再大些,再来大洇拜访。”
这话刺了慕容彦一下。
慕容彦今年二十有一,在塔达早已算成年了,但江厌离说“再大些”,意思是“你不够格”。慕容彦不恼,笑着回:“陛下说得是,父王本来想让彦多学几年再出门,是彦自己求的。彦想早些见见世面,也早些替父王分忧。”
“分忧。”江厌离重复了这两个字,语调平得听不出褒贬,“塔达的忧是什么,王子可知?”
殿里几个朝臣互相看了看,这话问得直接,但又不算刁难——塔达王子来和亲,总得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慕容彦早有准备,不紧不慢地答:“回陛下,塔达的忧有三:一是燚部在北边虎视眈眈,二是海路商道不稳,三是王庭内部有些老规矩,跟外邦打交道总怕落了人后。父王说,大洇是如今唯一能同时帮塔达解这三道忧的。”
他话音一落,叶文忠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江厌离没看叶文忠,但慕容彦注意到了——叶文忠咳那一声,江厌离端茶杯的手就停了半拍,然后才把杯子端起来,这个细节不由得让慕容彦在心里揣测了一下:叶文忠在大洇朝堂上的分量,恐怕比塔达王庭里估计的还要重些。
“王子倒是坦率。”江厌离喝了口茶,“行,你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朕也不跟你绕,大洇跟塔达隔着一大片荒漠,真要帮,也帮不了太多,大洇粮种、海盐,这两样朕给你,不知你拿什么来换?至于燚部……王子得先告诉朕,塔达跟燚部之间到底是个什么千转百折的关系,朕才好决定帮到什么份上。”
慕容彦心里一紧。
江厌离这话听着慷慨,其实把他逼到墙角了:粮种海盐不白送,燚部的事得先交底。他要是痛痛快快说了,等于把塔达的底牌全亮给大洇;他要是含糊,前面那“三道忧”就成了笑话。
他笑了笑,把来之前跟父王商量好的第二套说辞拿出来:“陛下爽快,彦也不藏着。塔达跟燚部之间,面上过得去,私底下……不瞒陛下,燚部去年派过两回人来找我父王,想借道塔达往南走,父王没答应,也没把话说死。为什么没把话说死?因为塔达得罪不起燚部,燚部真翻起脸来,塔达挡不住,陛下要是问彦,塔达跟燚部什么关系——没有关系。塔达只是拖着,能拖一天是一天。”
这话半真半假。
塔达确实没跟燚部结盟,但也没少跟燚部暗通款曲。不过慕容彦把“拖着”这两个字说出来,听着就像是坦诚了——一个来和亲的王子,承认自己夹在两个大国之间当墙头草,这已经够丢人了,江厌离应该不会再往深的问。
果然,江厌离没追着燚部的事不放,反而话锋一转:“行,王子这话实在。刘副公,粮种的事回头你跟王子对个数,至于海盐,让盐运司那边出个章程。王子还有什么要说的?”
江厌离没有继续追问对方拿什么来谈,双方都异常清楚,塔达名为和亲,实则自愿被扣为质。
慕容彦知道这是要打发他走的信号,但他还有件事想摸一摸——叶文忠。
他转向叶文忠的方向,拱手道:“彦在塔达时,常听父王提起大洇丞相,说丞相医术通神,当年曾以一己之力稳住大洇太医院。彦这次来,父王特意嘱咐,若是见着丞相,一定要替他问声好。”
叶文忠被他点了名,面上笑呵呵的,眼神却往江厌离那边瞟了一下,慕容彦看得清楚——叶文忠在等江厌离的反应。
江厌离没给任何表示,叶文忠就自己开口了:“王子客气了,老臣不过粗通些医理,算不上通神。塔达王有心了,回头王子替我带句话回去,就说叶文忠问他安好。”
不过是些客套话罢了,大洇皇宫可不是他一个外邦王子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之地。
慕容彦笑着应下,但心里已经记下一笔。
“行了,正事说完了。”江厌离从龙椅上站起来,“王子第一次来大洇,朕让礼部安排了接风宴,设在桃花坞,那里人比殿里多,也杂,王子去了不用拘着,该吃吃该喝喝。礼部给你配了腰牌,遇着合眼缘的公子小姐,你拿腰牌换对方的,换成了就是两情相悦,换不成就当凑个热闹。”
慕容彦听着这话觉得有意思——江厌离说“人杂”,等于提前给他打预防针:桃花坞里什么人都有,你去了别大惊小怪。另外,“两情相悦”这四个字从江厌离嘴里说出来,总带着一股子买卖气,好像婚姻在她那儿就是拿腰牌换来的物件。
“谢陛下。”慕容彦行完礼,正要退出去,江厌离忽然又加了一句:“对了,王子若在桃花坞见着朕那个女儿,替朕带句话,让她别在花树底下灌酒,像什么样子。”
殿里几个朝臣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慕容彦愣了一下,随即应声:“彦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