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殿下,沈太卿托人给您捎来口信儿,说是在宫外弄到了一支发簪,觉得适合您,便让人送到您这儿来,您若喜欢便戴着,不喜欢扔了便是。”
那发簪通体碧绿,簪身还刻着一团红蕾荚蒾,顶部侧处自然而然地勾下一路流苏,玲珑剔透。
这沈初夏,居然会想起给她送这么个玩意儿。
江千礼把玩着这簪子,感到十分陌生。
她很少用这样的东西,对于从小练武的她来讲,这些珠帘宝饰之类的,实在是太过于累赘了,在外,只有一些重大的场合,她的打扮才更像一个公主,但是这并不代表她对此不感兴趣,她也是一个女人,像叶雨霏那样精致的着装与妆容,也是她所喜好并向往的。小时候,闲暇之余,她总喜欢穿着各式各样的裙子去找江厌离,但所有的裙子一定得一米长以上拖地,她以为自己在江厌离眼里是非常有范儿,非常可爱的,殊不知小小的身子长长的拖裙,显得整个人的比例特别奇怪,于是,每一次见着江厌离,对方总不忘说一句:“以后长大了,穿着才美丽。”
仅仅是裙子显然不够,手巧的侍女们常常请缨为江千礼编上发型,戴上头饰,但总是被她给拒绝了,她呢,自己却从来没有想过要去学,毕竟在她的认知里,那十根纤纤玉指是用来助江厌离指点江山的。那时太小,不懂得江厌离作为帝王的辛苦,便总会拖着裙摆,去找江厌离给自己梳头发。起初,江厌离只是说不会做这样的事,也没兴趣做,奈何架不住江千礼顶着一张肉嘟嘟的脸粘她,便妥协了。
后来大了些,江千礼偷偷地让人从宫外带回一些话本子,看得津津有味。
“冰合井泉月入闺,金缸青凝照悲啼。”
“鸿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此情难寄。”
“人如风后入江云,情似雨余黏地絮。”
……
那些爱情里的缠绵缱绻,让这个小女孩向往至极,某一次正沉浸在和淫词艳曲有关的话本子里,被江厌离给撞了个正着,那女人一边骂她,一边试探她,噼里啪啦一通,最后竟有些温和地问道:“小家伙,你可是有了意中人?”
江千礼当然没有,她有些害羞地抱着江厌离:“母后,您可不可以给千礼绣一对鸳鸯啊……”
江厌离有过片刻的失神与黯然,以致于一直没有回她的话。
“千礼想要将它一直留着,等到娶夫的时候,再临摹一下,您看可以吗?”江千礼一脸期待地问道。
可事实上她并没有对“娶夫”一事有多么深厚的感情,亦或是多么强烈的意愿,她只是很好奇,纤纤玉指真正意义上用来指点江山的正主,不执刀剑,却拿针线做女红是什么模样。
江千礼将簪子插入发中,观摩着镜中的自己,然后将其收好。
若不是江厌离不让她出宫,她定要抽空拉上沈初夏去宫外逛逛。
偏头瞅见墙上挂着的历本,八月二十九……
没几天了,江厌离又要定时去叶文忠那儿了,真不知道这女人在谋划些什么,也不知道她的气消下去了没。
大洇两千六百年八月三十。
“这么快?”江厌离问道。
“回陛下的话,臣已经大致查清了。”皇甫柠回道,“在太医院的帮助下,皇甫房几乎可以确定那士兵遇害的原因。此案并未波及他人,所以臣进行了大胆推测,针对此人平日所接触之人,所行之轨迹进行了深入调查,并一一排除了众多可能性,最终发现……”
皇甫柠在江厌离耳边小声嘀咕起来。
“放出风去,就说那人中毒暴毙,身上存有毒物,已交给太医院检验成分。”江厌离吩咐道,“还有,你亲自替朕去一趟叶府。”
那人尸身腐烂成那样,根本就找不出一点毒物残留,更别说成分查验了,这女人是想虚晃一招,引蛇出洞吧。
江厌离掏出四个玉瓶:“塔达王子即将造访大洇,朕还有许多事情需要提前部署好,初五便不去叶府了,你将它们亲自交到叶丞相手里,切记,隐蔽行事,别叫人疑心。”
“臣遵命。”皇甫柠将玉瓶小心收起来,离开时,略微犹豫地停下说了一句,“臣不知您与叶氏有何纠葛,但请您定要疼惜自己的身子,只要臣在皇甫房一天,只要您还是皇甫房的主儿,只要您愿意,臣定会让您更自由地坐在龙椅上。”
这样带有强烈主观情绪的话,实在不能单纯的用“过于忠诚”来定义。
“柠公子,你僭越了。”江厌离不温不火地说道。
“是臣多嘴了……”
皇甫柠走到紫鸾宫宫门口时,又是同一个位置站着的宋德庆,同样的黑色盒子,同样在他出来后的一声拖长:“陛下,公主殿下送东西来了,您要出来瞧瞧吗?”
看这情形,江厌离还没有与江千礼和好。
皇甫柠更疑惑了:“宋公公,公主殿下日日如此?”
“不错,公主殿下放下东西就走,一会儿陛下出来拿了东西就进。”宋公公回道。
这两人在搞什么幺蛾子?……
拿了东西,江厌离熟练地拆开了。
“厌离,我想你了。”
这个孩子啊,为何偏偏就……
她不知道她的身份吗?她不知道她们的关系吗?她不知道这是错的吗?她究竟是在追求贯彻到底的刺激,还是真的……
江厌离百感交集,沉重地叹息了一声,将其烧了。
皇宫里危机四伏,万一此物被有心人截去,不知会引起多大的风波,这几日以来,这孩子胆大包天,一次又一次地将她的名进行书面,她不能再纵容下去。
无论是对江千礼,还是她江厌离自己。
不该有的情藕断丝连着,本不应是她江厌离的作风,在这件事情上,江厌离终究是优柔寡断了些。
江千礼正往流觞宫去,快要到的时候,突然被一个侍卫给拦住了。
“放肆!”江千礼怒斥一声,也不知道打哪里冒出来个不知天高地厚的。
“殿下恕罪。”那厮小声道,“您周祖母有请。”
愿拿整个周氏作为她手里的筹码……
想起上一次周冬苓斩钉截铁之言,真是可笑,这周冬苓凭什么觉得她会反了江厌离?
“我为何信你?”江千礼皮笑肉不笑。
那侍卫摸出一块令牌,璞玉质感是肉眼可见的,更别说上面刻有的一个“苓”字,这的确是周冬苓独一无二的贴身物件。
周冬苓找她说些什么她心里大抵是有数的。
“你是大洇的流觞大将军,做好你分内的事即可,不要插手别的闲事,否则朕有的是办法收拾你。”
“千礼,你是朕的臣子,朕的女儿,朕的左膀右臂,不可以对朕有丝毫欺瞒。”
……之前就因为去了一趟周府,江厌离竟对她刀剑相向,这一次去叶府,也没有提前给江厌离打声招呼,那人便甩了她一巴掌。哪怕日日做冰莲羹送去,江厌离一直稳着,江千礼也摸不清楚对方究竟还有没有生气。
更何况……江厌离不让她出宫。
“你告诉她,我是来不了的。”江千礼环视一周,大概是没有人听闲话的,这小侍卫真会挑时机出现在她面前。
“周夫人还说,您若是拒绝,就将这个交给您。”那乔装的侍卫递给江千礼一个……
兵符!竟是一方兵符!
江千礼慌乱地还给他,惊恐至极。
周冬苓真是疯了!
那侍卫放轻声音,慎重地说道:“殿下!周氏衰败,这是夫人最后能为你做的。”
最后……什么最后?
“祖母是想害死我吗?宫里处处都是母后的眼线,这兵符若被人发现,你以为我还能安然无恙?”江千礼拒绝得十分坚决。
“殿下!夫人身患恶疾,活不了多久了,这是她最后的心愿!”那人死死将兵符按在江千礼手心里,跪了下去。
虽然没有多么深厚的感情,但毕竟是她的祖母,是她的亲人,即使没有若丧考妣之痛,江千礼依然有些难受,周祖母到底是全心全意为着她的。
可是,为什么连一个禀报的人都没有……
“你说什么?莫不是为了让我收下这个特意诓我?”
“殿下!周夫人知道您与她不是一条心的,若非身处绝境,她又怎么可能冒然将此物交于您?”那侍卫点了几下江千礼的手侧,撤下托付般的眼神,渐渐从江千礼的视野里消失。
手中托着的,还真是一个烫手山芋。
周氏这些年来背着江厌离屯兵已是不易,竟还……
只怕这是真的了。
手握这兵符,足以与皇甫卫抗衡,甚至是……
逼宫……
她本就是少主,需要这玩意儿在身边弄得自己提心吊胆?
周冬苓快死了,既然将此物交给她,便是不要白不要,周冬苓想杀了江厌离,想利用她杀了江厌离,她便偏要在江厌离身处险境时用此物救她。
可是……她这周祖母为何一直对江厌离恨之入骨?真的只是因为看她不顺眼吗?
不行,她必须得出宫,还得避开皇甫卫,不让江厌离发觉。
周祖母……可能知道些什么,又可能误会了些什么。
她该怎么逃出去?
碎花不在了,细细想来,自己身边几乎全是江厌离的人,再是武功高强,也不可能在不走漏一点儿风声的情况下全身而退。
江千礼写了封信,然后同样包在一个黑色方盒里,将其交给了紫鸾宫宫门口守着的宋德庆。
“殿下,您今日为何送来两份?”宋公公随口一问,随后意识到自己多嘴,不轻不重地打了几下嘴巴。
在一个被草丛遮住的隐秘的角落,江千礼迅速换上一身夜行衣,蒙上面,从一座宫宇轻功越至另一座。
月华之下,黑影轻驰。
“你们有没有感觉阴森森的?”
有人害怕地问着,便有人顺着地上移动的阴影抬头望去。
“不好!有刺客!”不知是谁吼了一句,侍卫们纷纷看向江千礼。
皇宫大乱,贺将军让人备好弓弩。
果不其然,江千礼头疼,她又要大闹一场做“不孝女”,丧尽大洇少主的风范了。
“等等!”皇甫柠制止了,“贺顿,不要射,放她走。”
皇甫柠虽只看见一团黑,连那刺客性别都分不出来,但在江厌离身边呆了这么多年,自然识得这刺客功夫得江厌离亲传。
这位公主殿下,自平叛后,还真是变着法儿地挑战江厌离的底线。
江厌离拿那黑色方盒时,只感觉太过轻盈,里面不像是会有冰莲羹。
这孩子又在做甚?
她拆开里面的信,只见写道:
“厌离,我知道你生我的气,气我总是欺你骗你,气我做事不和你商量,我知道你只是不想让我搅合到族氏风波中,只是想让我一如既往在你羽翼之下,我也知道你定是不会放我离宫的,但是我必须出宫几日,不得已出此下策,再次让你替我善后。我答应你,回来之后,要打要骂,任你处置,我不在的日子里,请照顾好自己。”
好大的胆子!她江千礼好大的胆子!
她怎么敢!
江厌离操起桌上的茶具,给砸了出去,那信纸被揉成一团,滚进了江厌离的床榻深处。
“陛下,柠公子求见!”宋公公喊道。
盛怒之下,灵流聚集,江厌离一挥袖,紫鸾宫宫门开了个小口,皇甫柠惊诧之余听见江厌离让她进去。
宫门到寝殿的这段距离,多出来几个碎裂的瓷器。
发这么大的火,难道江厌离知道了?
皇甫柠不在乎她是早知道晚知道,什么时候知道,但他知道,今夜一身淡衣裙的江厌离看起来有着极其罕见的清丽感,愠气下扑面而来的一股小女人味,勾得他蠢蠢欲动。
但他还是记得他是来做甚的:“陛下,公主殿下出宫了,皇宫乱作一团,都以为闹刺客,这件事情涉及殿下,属下不敢妄断,特来请示。
“放她走,然后带人加强巡视,把‘刺客’找出来,弄死在宫牢里。”江厌离眼里没有一丝对生命的敬畏,“至于军营那边,让贺顿去,对外宣称公主殿下替朕办事,让你的人守好皇宫,一旦发现公主殿下,立刻扣下,送去宫牢的苛刑司,朕要亲自审。”
“苛……苛刑司?”皇甫柠惊得有些结巴了,那是一个不死即残的鬼蜮,看来这一次江千礼是真把江厌离给惹毛了,“陛下,这公主殿下武功盖世,臣怕是扣不下啊。”
“你告诉她,她若是还认朕,便乖乖跟你去。”江厌离沉浸式道,“还有,清空苛刑司,谁也不许动她。公主殿下狡猾,怕是不会轻易让你的人发现行踪,所以,一经发现,一定要小心跟上,让你的人几拨轮流,看看她都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然后一五一十地向朕汇报。”
飞檐走壁,甩开后面的人,江千礼逃出去了。
夜色深浓,她跟着直觉走,来到了一个马厩,周围静悄悄地一片,想来这马厩的主人已经歇息了,她持剑砍下拴在木桩上的缰绳,然后掏出一块银子,放在马位的正中央。
敏锐的家犬嗅到了陌生的气息,吠叫起来。
江千礼利落地上马,包袱别在肩后。
跑了约摸一个时辰后,江千礼进入了一个深林,这是去周府的必经之路,几经波转,竟回到了原地。
她……居然迷路了!
这时木叶簌簌而下,传来清脆又锋利的沙沙声。
看来是有人不想让她活着出去。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群和她同样着装的黑衣人从树上齐刷刷地落下,月华灼剑刃,映出粼粼波光,而那些剑身却萦绕着冷寂与凉刺。
这些人武功高强,但却不是江千礼的对手,仅仅两个回合,便被一剑封喉,血水撒了一地。
但江千礼还留了一个人,手中的剑紧紧贴着那人的脖颈:“谁派你来的?说!”
那人迟迟不发话,江千礼正欲砍下他的手以示威胁,便瞧见那人一口黑血喷涌而出。
她急忙掐住那人的脸,迫使他张开嘴,无奈还是迟了。
居然有人煞费心机派齿间藏毒的死士来杀她!
莫不是周冬苓特意设局,将她诱骗出宫行刺?
不不不,她那祖母最是疼惜自己的儿子,又怎么可能对她儿子的女儿起了杀心?
江信?叶雨霏?还是……皇甫柠?
江千礼将这些尸体全部扒开,竟然在一两具中发现了……
栗摄之毒!竟是第二种栗摄之毒!
她将这玩意儿搁到包袱里,牵马去江边洗了洗自己的剑,感觉似乎有人在跟着她。
杀她的不一定是皇甫柠,但跟踪她的十有**是皇甫卫。
看来,她得到处逛几天,甩掉这些人,再去见周冬苓。
江千礼将马绳打结套在一边,然后将一根粗绳拴在两树之间,纵身一跃,便稳稳睡在上面。
既然那么喜欢看她,不如成全,让那些皇甫卫看个够,反正她才杀了人,有些困倦了。
天蒙蒙亮,麻雀声唤醒了浅睡的她,不远处的芦苇边似有人影若影若现。
江千礼牵马走到江水的另一头,那是一个看着似乎大她几岁的小伙子。
“阁下这是在做甚?”那人拿着一个酒壶,蹲在江边,往里面灌水。
“打水养鱼。”小伙子扫视了一眼,随即说道,“见姑娘在绳子上睡得香,实在是不忍叨扰。”
“阁下终究是扰我清梦了。”江千礼提剑指了指那些尸体以及干涸的血液,“难道阁下就不怕做了我这剑上冤魂?”
“我与姑娘井水不犯河水,姑娘又何必多生杀孽?”小伙子装满水后,又漾了一些出来,然后拧了拧壶盖。
江千礼笑笑,瞅了一眼那经年酒壶:“阁下莫不是将鱼养在这酒壶之中?可这鱼,又是在哪里呢?”
“壶中天蕴灵气,这鱼,自是愿者上钩。”小伙子用布绳将那酒壶捆在腰上几圈,“姑娘还是换身衣裳吧,以免杀气太重。”
“相逢即是缘,敢问阁下名讳?”这举动奇异的男子引起了江千礼的好奇。
“区区贱名,不足挂齿。”小伙子掸了掸衣角处的泥尘,显然要离开了,“有缘自会相见,姑娘,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