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禀陛下,叶府某处的珠宝被洗劫一空,听说丞相大怒,派了大量人马去捉拿小公子,不过没有让人乔装去环彩阁查探,以免惊扰了他,日后再难寻其去处。”皇甫柠说道。
“他独自一人从叶府逃了出来?”江厌离问道。
“是的,陛下。”皇甫柠一脸不解,“臣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小公子是打哪儿来的武功,竟能从叶府里逃出生天。”
皇甫柠更想不明白的是,为何在帮助叶丞相调查了叶坤旭以后,江厌离还如此关心这个人的情况。
“还有,让你手下的人跟紧他,切记不要打草惊蛇,但如果有机会并且不惊扰旁人的话,将他带进宫里见朕。”江厌离吩咐道。
江厌离这又是什么意思?即便是将那叶坤旭带回来,那也是交给叶丞相处置,毕竟作为一个皇室中人,三番五次偷窃家里的东西给外边儿的男妓,实在是太侮辱皇族的颜面,这更是叶家的晦气,可江厌离为何意欲让他入皇宫?
难道……守寡多年的陛下,竟看上了叶丞相的孙子?
可这似乎不太现实,陛下再是空虚,也不至于找一个根本没有怎么接触过的男人玩,更何况他还是叶小公子,传闻叶丞相对他的偏爱甚至超越了高丽公主叶雨霏。
“臣铭记于心。”皇甫柠也没有多问什么,只是转而道,“陛下,谢杏菱毕竟是您的人,她的为人作风您向来都是很清楚的,即便是和公主殿下宫里的人有了关系,臣斗胆认为,您也没有必要如此惩罚,免得让她心生怨怼,从而有了二心。”
“柠公子啊,亏得你向来聪慧。”江厌离回应道,“谢杏菱一直以来小心谨慎,又怎么不懂,一朝失蹄千古恨?”
皇甫柠顺着她的提醒思考道:“您的意思是说,谢杏菱色令智昏?所以,您是想让她清醒清醒?”
江厌离认同但又不完全认同地看着他。
皇甫柠看着她那静候佳音的表情,也明白了自己没有完全理解到江厌离的意思。
“柠公子,问题的核心在于,她们怎么就那么巧的,被朕给碰上了呢?”江厌离反问道。
皇甫柠恍然大悟:“有人设计了谢杏菱!”
江厌离欣慰地点点头。
“而最能让她放松警惕被设计的,是她身边那个给了她温柔乡的枕边人。”
“也就是公主殿下的贴身侍女。”
“公主殿下之前就曾多次想要杀了她,但碍于您的威严,一直没下手,臣以为她早就放弃了,没想到竟来了一出‘英雄’难过美人关。所以,公主殿下早就知道她是您的人,想要让她失去您的信任,从而没了庇佑,再取她性命。”
“不错。”江厌离回答着,但她知道,这并不是最重要的,江千礼之所以设计这个局,主要是想知道性·爱成瘾的谢杏菱是否是靠“性”留在江厌离身边,以及她是怎么看待两个女人做那些事的。
“这也可以理解,公主殿下从小锦衣玉食,怎么能忍受得了环彩阁那些肮脏之辈,而她又那么在意您,自然希望在您身边服侍的,都是些清清白白之人。”皇甫柠并不是站在江千礼这一边,只不过这也是他自己的意思罢了。
之前多次去环彩阁,虽然他都对那里的人感到鄙视,但也没有将嫌弃两个字挂在脸上,那环彩阁的男魁头牌,能将叶小公子迷得神魂颠倒,还是有几把刷子的,而谢杏菱过去也是那里的头牌,勾引人的伎俩自然是不缺。
“是啊,整治这些勾栏瓦肆,是朕作为一个皇帝应该做的,但是朕不会做。”江厌离有些神伤,“你知道的,环彩阁涉及太多人的利益,朕从不是为皇宫之外的平民百姓而活。”
“可是陛下,臣看得出来,至少您对公主殿下是悃愊无华的,正如公主殿下待您一般。”想起这些年来,看着江厌离走过的这一路,皇甫柠突然觉得,叶千月的决定也许是正确的,即便江厌离不是什么贤主,至少让使命在身的他与江厌离有了交叠,至少不论过去未来,江厌离都不会站在他的对立面,而他却什么也不能为她做。
“是吗?”最近,皇甫柠在她身旁总是明里暗里地夸赞江千礼,江厌离很难不怀疑,他是不是对江千礼生了什么心思,“柠公子,你如此替公主殿下说话,莫不是看上了她?”
皇甫柠瞠目结舌,江厌离居然会这样认为,他这年龄都可以做江千礼父亲了,且不说他同江千礼并没有多么契合的关系,就算是喜欢,那也是因为她是江厌离的女儿,他最多爱屋及乌将她当做自己的女儿对待,对“女儿”有脏欲,未免太变态了些,他接受不了这种败坏伦理之事。
但江厌离可没有过分纠结皇甫柠的心意,她只是**裸地将问题摆在他面前:“朕得提醒你一句,你是皇甫房的人,不要自毁你们的规矩,那是你们皇甫卫数百年来根深蒂固的观念,不是你的情感私心可以撼动的,他们可以推你上位,便可以将你拽入万丈深渊,从此万劫不复,再无东山再起之日。”
“陛下,您误会了,臣从未喜欢过公主殿下。”不论如何,他都得解释一下,喜欢大洇的少主是作为皇甫家族的错,喜欢江厌离的女儿更是错上加错。
“陛下!公主殿下送东西过来了,您是否出来拿一下呢?”皇甫柠离开时,宋德庆拉长声音问道。
皇甫柠瞄了一眼这个小心翼翼端着一个深色盒子却不敢踏进紫鸾宫半步的宋公公,走了。
他觉得在江厌离心里,他始终还是不一样的,这宋德庆同他一样自江厌离登基起便伴君左右,十九年了,连紫鸾宫里面长什么样儿都不知道。
如果他不属于皇甫房,他真想去试试做江厌离的第二个男人。
“公主殿下离开了?”江厌离看着那被包好的盒子,显然,江千礼是很细心的,不愿让旁人瞧见。
宋德庆中规中矩:“回陛下的话,公主殿下只是吩咐奴才将这个交给您。”
“朕知道了。”江厌离接过宋德庆手中物什。
许是害怕外面的人有所颠簸,江千礼还特意将盛放冰莲羹的器物换成了带盖儿的。
江厌离冁然而笑。
江千礼这是在哄她吗?
细细查看了一圈,发现那盖子背面还放了一张小纸条。
“厌离,我错了,原谅我好吗?”
烛火起,白纸燃,灰烬散。
黯然的飞灰怎么也熄灭不了那以着星星燎原之势在江厌离心底亮起的“厌离”二字。
难得一个叱咤战场的将军,一个去庖屋为她洗手做羹的孩子……喜欢她……
江千礼喜欢她……
江厌离如鲠在喉,春风拂面般的温暖与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的感动交缠于心。
这是自六月初五的那个夜晚后,她第一次坦诚地去认知。
她不知道这个孩子怎么喜欢上她的,什么时候开始的,又为什么会喜欢她。
就像江千礼并不知道,她是第一个向江厌离述说爱意之人。
这世间之人,多的是敬她、畏她、憎她、害她的,拿她当朋友的,也是凤毛麟角,而像江千礼这样怪诞不经,想同她在一起的,还是头一个。
依稀记得,那次微服,她悄悄偷了嘴,被江千礼发现了,这个小孩竟然还向别人学做,她不仅学到了精髓,而且味道凉而不刺,甜而不腻,还一次次地有所调整,去满足她的口感,可谓是将她的味蕾给摸透了。
看着手中香气四溢的冰莲羹,江厌离情不自禁地全吃了。
她瞅了瞅那遗留的残渍,然后摸了摸自己的唇角,这一次,她没有再愚蠢地弄到嘴上了。
鸣钟之乱发作时,这个孩子给她送的是她不怎么喜欢的参汤,因为不爱,所以谈不上什么品尝,就想着三下五除二解决了完事,但江千礼摸了她的唇,然后她被对方那难以掩饰的痴迷与炽热所勾引,即便是条件反射地意识到江千礼要吻她,她依然有些崩溃地卸下了心防。
她从那时的江千礼眼里,看见了对自己身体清澈却不单纯的迷恋与**。
可她不知道她的**是否被江千礼发觉。
那个女孩的怀抱很温暖,话语亦真挚。
不得不承认,某一瞬间,她罪恶地想去吻这个女孩,将她当做一个女人狠狠欺负,但恶念还未完全成型,她就被鸣钟之乱完全支配,记忆都是一阵儿一阵儿的。
第二天清晨醒来,她强烈地意识到和江千礼独处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以及她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一个不小心,她便会同谢杏菱一样色令智昏,对江千礼做出下流之事。
**怂恿着她,深宫里冰冷的孤寂使她期待发生这样的事,可一想到叶千月,她又无法容忍发生这样的事,无法容忍自己玷污了那个冰清玉洁的孩子。
江厌离打开一个暗格,里面的四个玉瓶已经空了。
衣衫缓缓顺肩滑落,置于梳妆台上的一把匕首被江厌离操起。
她注视着镜子里面的自己,以及胸口处深深浅浅早已重叠交融的伤痕,瞬间精准刺下,心头血淌入一个碗口大的容器里。
面容一下子就憔悴了许多,疼痛难耐,但她依然不可控地想起江千礼,想起那个孩子吻了她的手。
一点点她自己都不在意的小伤就让那人如此紧张,若是知道自己剜心取血的模样,那人岂不是得疯掉?
心口痛得她喘不过气来,她不知道如果鸣钟之乱还在,她还能不能维持血契,还有没有能力去承受这份痛。
很奇怪的是,自从鸣钟之乱消失后,在想起和叶千月有关的事时头疼几乎没有了,更重要的是,她似乎很难想起过去爱过叶千月的点滴,就好像那些事情从未发生过一般。
“殿下!不好了!”不知是何般人物出了事,竟然惹得整个军营炸开了锅。
短时间内继续练兵怕是不现实了,众口铄金的,她的军营里出了这档子事,传出去了也怕是不好听,即便不是多大点儿事,一番以风推浪,污她的耳,也实在是让人不舒服。
事情已经了解清楚了,只不过是一个小兵死了而已,不需要小题大做什么,可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那士兵浑身腐臭,蛆虫遍体,看着既恐怖又令人反呕。
大多新兵心理极度不适,但江千礼也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很快就冷静下来了。
“来人!传令太医院!”江千礼吩咐道,“还有皇甫房,告诉皇甫柠,就说我说的,这是陛下的意思。”
江千礼掩着面,凑近那具尸体。
真是活见鬼,大白天的,有人在她的军营里暴毙而亡,而且都不知死了多久,不知是被旁人给藏了起来,还是自己预感死亡后非但不挣扎还自我藏匿,传出恶臭味后才被人发现,不过,这些蛆……看着怎么那么熟悉……
这人的死状像极了北方燚部一种私密的术法——栗摄之毒。
栗摄之毒一般都分为三种,一种是之前江厌离被惊了的红骢马身上的栗摄,患者毒发会精神失常从而不可控地暴走,是为“动型”栗摄,一种是今日这种无声无息难以被人所察觉的,是“静型”栗摄,还有一种……江千礼不论是在大洇还是燚部,都未曾亲眼所见,更没有听说有谁看见过毒发者,这更像是一种传说亦或是流言,倒也没有深入调查的必要。知道栗摄之毒的,大多会将其定义为第一种,第二种是非常少见的,很难有人将它与同属一体却截然不同的第一种栗摄之毒联想到一起。
再是席不暇暖,皇甫柠和杜芙蕖也来了。
皇甫房既出了面,江厌离那里也自然得到消息了。
“杜太医,你先看一看这尸体有何怪异之处与否?”江千礼问道。
“是。”杜芙蕖硬着头皮查看起来,而皇甫柠因为皇甫房那边事儿多,有些不耐烦。
“公主殿下,剩下的我们皇甫房会处理好,请问您还有何高见?如果没有什么事情,我就先退下了。”
“柠公子,那就真是劳烦尊驾了。”江千礼有些玩味道,“既是你的事,那就好好做,别让母后操心。”
皇甫柠看着江千礼一副并非善茬的样子,她似乎在内涵他曾经说过的“您若是真心为陛下好,还是少惹事吧”,不,她压根儿就是,这个公主殿下,真是够难处的。
“殿下,这些蛆虫带有强烈的攻击性,不像是自然腐坏的尸身所产生的。”尸体早已腐坏不堪,即便是杜芙蕖也实在是无从下手,瞧了半天,虽说心里有些许想法,但毕竟不确定是哪一种,还是先不要引起恐慌,看看皇甫房那边调查如何再行判断。
……真是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剩下的不是太医能解决的,我们皇甫房会竭尽全力。”皇甫柠示意一下江千礼,将人给带走了。
“等等,柠公子。”江千礼喊住了他,“北方燚部,修士传闻,以及……栗摄之毒,也许对你有用。”
“多谢殿下。”
在一些涉及大洇的问题上,这公主殿下没有被偏见影响,也还算是同仇敌忾。
怕就怕这次的事,和那些失踪案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以及有人处心积虑,宫内宫外对江厌离布局,更可怕的是,皇甫柠猜不准对方具体图的是什么以及在所图之中,江厌离起着何种作用。
“此事已移交皇甫房处理,众将士听令,训练继续!”江千礼丝毫没有松懈之意,疲惫不堪的众人也不得不继续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
“陛下,臣罪该万死,臣千不该万不该动了流觞宫宫里的人。”谢杏菱懊恼至极,她的官途,怕是要生于淫·秽,毁于淫·秽了,“只是……臣恳请您不要伤害碎花……她只是一个小丫头片子,她什么也不懂……”
在这个至尊的女人面前,谢杏菱从小到大沉寂多年的恻隐被逼了出来,也让她明白了,碎花对于她的生命而言,绝不是玩玩而已的萍水过客。
她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惊慌,她的命,她的女人的命,只是面前这个高高在上的女人一句话的事。
她只是一个孤儿,一个乞丐,被恶人卖去了环彩阁,从此便耳濡目染,身体力行地去导欲宣淫,起初,对于那些笑看她雌伏身下的男人,她感到鄙夷与恶心,她以为她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身已毁,心亦贞,她一直以为她这一生都将窝窝囊囊地、颓废不堪地,葬在环彩阁里,直到某一次,不知道是搭错了哪根神经,她居然被一个上她的老男人刺激,生出了反骨和杀心,然后一刀割喉毙命,从环彩阁仓皇而逃,翻身成为了曾经压迫她的所谓贵族、富商、游士中的一员。她说过数不胜数的软话,在熙来攘往中,也无数次地屈膝而跪,(因审核此处有删)这就是作为环彩阁头魁的她。所以,每一次的卑躬屈膝,不是为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便是为了未来的活路,这是她头一次为了别人去低声下气地磕头,而被她磕头的人,还是整个大洇最恐怖威严之人,她的心里一点数也没有。
“蠢货!”江厌离将一张布满密密麻麻黑点的纸扔在谢杏菱脸上。
谢杏菱稀里糊涂地铺展开,只见上面那再熟悉不过的字迹写道:
公主殿下,承蒙您的照顾,奴婢已经完成了您的交代,在八月二十二那一天将谢杏菱引去陛下面前,愿您能够看在多年以来的主仆情谊上,替奴婢瞒住此事,同时也谢谢您愿意放奴婢离开,日后万般艰阻,碎花也定然伴杏菱左右,万死亦其尤未悔!
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谢杏菱思维的碎片被拼凑起来后,定格在了“欺骗”这两个字上。
碎花还是骗了她……还是骗了她……
将身体作为诱子,配合一个外人做局去骗她……
风里来雨里去这么多年,她谢杏菱居然还会为别人的虚情假意心痛……
“陛下,是臣愚钝,失了分寸,才让旁人有机可乘。”泪水收了回去,谢杏菱冷静又理智地报告着。
“朕打了你,你可有怨朕?”江厌离慵懒地问道。
“臣不敢。”谢杏菱跪下的身子又矮了几分。
“你爱上她了?”突如其来这么一句极度不像陛下的话,把谢杏菱给整懵了。
“啊?”谢杏菱一脸的问号,随后意识到自己有些冒犯,将表情给收了回去。
“陛下,您是知道臣的,随便玩玩的女人而已。”谢杏菱答道。
这谨重严毅的陛下……也会对女人和女人的爱好奇吗?还是只是因为碎花是公主殿下的人,这才随便问上两句?
“为朕做事,不必和公主殿下打照面,朕放你一马,日后定要小心行事,明白了吗?”江厌离压低了声音,“你若是再出什么差错,可别怪朕让你哪里来哪里去。”
谢杏菱噤若寒蝉,一想到曾经经历的那些,她便心惊胆战,哪怕是去死,她也再也不要回到那种任人蹂·躏的生活,她颤抖地说道:“是……”
谢杏菱下去了,也不敢再多言什么。
江厌离静静地坐着,一手撑着自己的脑袋,稍作休憩。
这个孩子,为何愿意放碎花离开?
她的女儿,见识了太多刀光剑影,可不是什么祝福“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大善人。她这位一直想杀了谢杏菱的公主殿下,又为何会突然变了主意,容忍自己宫里的人与其偷情?
这宫里的生存法则,可没有“成全”二字,是什么动摇了江千礼的心?
今日所为,并非是因为江厌离有着棒打鸳鸯的癖好,只是她想看看,当谎言与欺骗撕开一个巨大的创口时,这两个生活习性、性格爱好、成长环境全然不同的女人究竟能走到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