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军之后,江千礼感到甚是疲惫,在身心有所松弛后,盔甲的重量更是让她极度不舒服。
“你知道吗?大概两个月前,公主殿下被打了!”
不知何处宵小竟在此议论,江千礼侧了侧身子,以保证自己不在他们的视线之内。
“不是吧?谁能打得了这公主殿下?”
“当然是陛下了!”
这些人……
“我听我朋友说,这主要是因为公主殿下闯了紫鸾宫,激怒了陛下。”
“这紫鸾宫自修建以来,除了公主殿下,就只有柠公子和叶丞相进去过,这公主殿下私闯,也太胆大包天了吧!”
“那还不是陛下宠她,若是换一个人,早就被大卸八块了。”
宠……江千礼回想着前些日子的事情,她手里的把柄无伤大雅,甚至在江厌离那牢实的权力之中显得那样可笑,这女人的确是宠爱她的,她居然还有些天真的以为,她有本事勾起江厌离的一丝忌惮。
“听说昨日公主殿下做了些吃食,给陛下送去。”
“有什么好稀奇的,公主殿下从小都那样。”
“不不不,紫鸾宫外有人看见公主殿下整夜未归,直到今日上朝才匆匆从里面出来。”
“你的意思是,昨夜这公主殿下和陛下睡在一起?”
“不对呀,这流觞宫可不比紫鸾宫差,公主殿下没道理去陛下寝宫里过夜吧?”
真是些长舌头的杂碎,竟然敢暗自揣测她和江厌离的关系!
江千礼正欲上前喝止,又听到他们在窃笑:“这公主殿下人前倒是能文能武,人后不会是个没断奶的小羊羔子吧?”
真是岂有此理!江千礼强忍心中的不快,一遍遍地提醒自己不要冲动。
“你们知道吗?公主殿下还小的时候,陛下就常常陪睡。”
“哦~,也就是说,如今公主殿下还要陛下陪睡呢!”
笑话!就算她和江厌离睡在一起,那也是因为……
有这个因为么…
江千礼离开了。
即便她同江厌离独自呆了一夜,即便是传出了风声,可能也不会有任何人怀疑,她有什么非分之想吧。
回了流觞宫,碎花替江千礼脱下了盔甲,然后命人去打来一盆热水,知道江千礼不喜婢子为她宽衣解带,便知趣地下去了。
昨夜的一幕幕在她脑中飞速地闪过。
那时江厌离咬了她,她的胸口上渗出了血,她去换衣裳,而脱下的时候……
江千礼偏下头,注视着自己的肩膀,目光所及之处,身上的衣衫陡然变成了昨日从江厌离紫鸾宫里穿上的那件。
血!她的肩膀上怎么会有血?
昨夜带血的肩衣,与今日这雪白的里衣交织着,倒映在江千礼眼眸之下。
那是江厌离的血!是她手上的血!
这个女人,她到底怎么了?手又怎么了?
随手套上一件简便的外衣,江千礼一阵风似的从碎花身旁经过。
“殿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江千礼便消失在碎花的视线中。
所行之处无人敢挡,直至到达紫鸾宫前,江千礼才被人给拦住了。
等了好一会儿,想见的人总算是有影儿了。
前面是皇辇,抬皇辇的,个个身上都绣着刺目的红色“皇甫”二字。
所有人都跪了下去,以示尊敬。
“进来吧。”江厌离有些慵懒地说道,也不正眼瞧面前的女孩。
江千礼错后半步跟在江厌离身后,悄悄抬眼去瞅她。
紫鸾宫宫门关上了。
这女人,何时多了一件如此长袖的龙袍?
果不其然。
几乎在紫鸾宫宫门闭上的一刹那,江千礼连瞬移都用上了,只为掀开她的衣袖。
江厌离顺滑地躲开了,冷眼看着她,满满的警告意味。
这样的眼神,她不是第一次见,曾经她总是忌于她的威严而怯场,而现在,她确定江厌离受了伤,外伤叠内伤,便没有办法坐视不理。
一个利索地翻滚,顷刻间,江千礼便到了江厌离身后,去握她的左手。
没有想到这孩子又忤逆她,江厌离有片刻的吃愣,然而,恰好是这片刻,使得她的左手被别在了腰间,手腕被江千礼扼制着。
行啊,这个小兔崽子…
江厌离运气至右手处,毫无怜爱地一掌劈下。
然而,江千礼关心则乱,弯下身去瞧她的左手,压根没有意识到江厌离那来去自由的右手,更别说去抵挡了,于是乎,带着内力的这一掌,硬生生地受下了。
才刚看到个手指尖,整个人便被江厌离反禁锢在怀里,后背紧贴着那人算不上温热的胸口。
江厌离紧张又严肃地用气音说道:“你疯了吗……想让外面的人都听见动静吗!”
江千礼企图挣脱,但在江厌离的内力下,却终究事与愿违。
这个女人,撒个谎竟还如此入戏,她既为了高度安全起见建造了紫鸾宫,又怎么可能不知道紫鸾宫特殊的建构机制,更何况这还是她自己的授意。
丝毫不提知道紫鸾宫有隔音这回事儿,江千礼装作一副突然被提醒到的样子,道:“是千礼冒失了…”
江厌离那锢住江千礼的双手有些松动,遏制她的内力也明显地消散了:“知道…”
“母后,这叶丞相好本事,您现在是头也不疼了,手也不疼了,对吧?”话锋一转,江千礼震开了她,但内力用得小,使得江厌离那龙袍飘逸着,左手若隐若现着,好些伤痕,却没有从江千礼的双眼下逃走。
果不其然。
“又来这儿做什么?”江厌离垂下手,那衣袖自然垂落而刚好遮住。
“是谁伤的您?”江千礼满眼真诚与迫切地盯着她。
江厌离意识到对方在看向自己的手,却很是懵的模样,道:“说些什么呢,朕乃九五之尊,谁能伤得了朕?”
还真是如假包换的江厌离啊,总是喜欢拿她当外人,对她揣着明白装糊涂。
“别告诉我说,你失忆了,昨夜的事,不记得了。”
“江千礼,你若一昧地挑战朕的耐性,信不信朕剐了你?”
审犯人般的质问,还有没有将她江厌离放在眼里?
江千礼的眼眸下耷半截,显然犹豫了,不过这犹豫并没有坚持多久,便佩剑出鞘:“忤逆您也不是一次两次,再多一次又何妨?儿臣今日定要看看您的伤势,得罪了!”
江厌离气不打一处,短短一秒钟的时间,便从紫鸾宫宫门前到了寝殿内拿出了自己的佩剑,再原路折回。
江千礼的佩剑直指着她,向她的胸口处刺去,但在看到她以如此迅捷的速度瞬移时,她忽然没有什么把握了。
这不是一个昨夜虚弱成那样的女人能做到的,即便修炼得出神入化,一个肉·体凡胎,也不可能在不到一天的时间内恢复到这种状况。
叶文忠不愧是医神,医术之高超远在江千礼的想象之上。
一剑砍下,江厌离的内力直接顺着剑锋将江千礼的佩剑撕裂成两截,震得江千礼手一抖,两块废铁哐当掉落在地。
江千礼不可思议地看着那陪伴多年的佩剑,傻了眼。
“母后身边能有叶丞相这样无所谓族氏的能臣,一心一意辅助您,忠心耿耿帮助您,无怨无悔支持您。”江千礼轻微反话正说,“真是您的幸运,也难怪,她会选您。”
话外之话,江厌离并不是听不出来,只是勾起她那一丝侧隐之心的,是那深藏于怪话、怨话之中的难以捕捉的同情与痛心。
江千礼沉重地伸手,去抚摸江厌离左手掌心里那凹凸不平的伤痕,声音竟有一些哽咽:“这伤怎么也有一个月了吧?这些伤痕虽然杂乱无章,但朝指尖处的伤痕几乎都要浅于朝手腕处的,是你自己划的吧?”
江厌离有些心虚,甚至此时此刻她都压根儿没有意识到江千礼对她的心疼,仿佛是在借着伤口质问她的心。
你看,你明明是爱我的,为什么不承认呢?如果你不爱我,为什么要在梦里对我做那种事呢?
“江厌离……你告诉我,究竟是什么样的痛让你通过自残的方式来寻求平衡?”江千礼埋下头,去吻那些伤痕,那些昨夜里开裂出血的伤痕,她倔强地偏头去看江厌离的眼,那荧光闪闪的双眼绽放出晶莹剔透的泪花,又脆弱地碎去,“告诉我……”
春梦里的场景放映般的闪现而来,面前这个女孩楚楚可怜的样子与当时那……
这孩子多单纯啊,她怎么可能想象得到,她所吻着的这些伤,实际上……
是春梦,也是另一种形式的意淫。
她江厌离居然想上一个小孩……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江厌离感到浑身不自在,竟慌乱地抽了手,背在了身后。
这女人果然被她的关心给打动了,吃软不吃硬的家伙,紧张成这样,手都抽走了,看来自己想的没错,她说的话一句也不能信。
江千礼内心小窃喜,正欲持续输出,却被江厌离打断了。
“千礼,你想要的,朕给不了你,也不会给你。” 或许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又或许是真的无话可说,江厌离压根儿就不想为她的话作什么解释与回应,只是自顾自地说道,“朕会给你作为公主殿下的一切尊容,也会护佑你平安,但是,朕警告你,不要企图用感情将朕拉入深渊,朕对你从未有过什么让人误会的行为举止,朕问心无愧。”
“是吗?”江千礼拉过她的肩膀,带着她瞬移进了寝殿内,门也顺带着被关上了。
“你要做什么?”江千礼一步步地前进,江厌离一步步地后退,退至床榻边,一个不稳,直直地坐了下去,“朕看你是越来越……”
“嘘,别说话。”江千礼一只手轻触着江厌离的唇,一只手作势便要去脱她的龙袍。
真的是疯了!江千礼这小兔崽子,居然敢在大洇皇宫内,在她的紫鸾宫里,在她的床榻上……
真是大逆不道,不可饶恕…真是……
肩膀上传来的一阵酥麻感,在粉碎江厌离的理性。
“就是这个地方。”肩膀上落下去的一小截龙袍又稀里糊涂地被上来了,江千礼并没有对她再做什么,只是指了指她的胸口处。
正当江厌离在为自己的“想多了”而感到尴尬与羞愧时,江千礼直接脱了自己的衣裳。
春光乍泄,江厌离眼神闪躲,下意识地埋下眼,有些偏转过去,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故作冷静又转了过来。
江千礼细致地观察着这个女人的每一个神情。
“ 还记得这吗?”江千礼指了指自己同样的胸口处的位置,有些小委屈,“昨夜你咬的,你知道你对我做了些什么吗?”
江厌离耳根瞬间窜红,昨夜收拾江千礼扔在地上的那件衣服时,看着寝殿里杂乱的一片,她还以为是自己失态,乱扔东西什么的,然后误伤到了千礼,才留了血渍……
“把衣服穿上!成何体统!”江厌离实在没办法注视着这孩子的身体,又转过身去了。
“江厌离,你如今的行为举止,让我误以为你在害羞。”江千礼一边穿着衣服,一边分析道,“在外面的时候,你明知我为何而来,但你没有禁止我进来;把你逼到床边的时候,你也不记得给我一巴掌;甚至在脱你龙袍的时候,你明明就有不可描述的肖想,可你连一丝反抗都没有。之前我两次受伤,你早有心理建设,看了我的身体,倒也说明不了什么,可这一次,你却潜意识地在躲,我不觉得,这是一位母亲对自己孩子会有的反应。”
江千礼上下打量了一番江厌离那煞人的脸,又道:“母后,您是否问心有愧呢?”
“江千礼,你真是太偏激了。”良久,江厌离才缓缓吐出一两句话,“自以为是,狂妄至极。”
“之前朕还想不明白,我那乖巧懂事的女儿,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如今却忽的发现,可能你骨子里一直就是这样,而让你禁忌的朕,的确比所有男人更能激起你的挑战心和胜负欲。”
“江厌离!”江千礼一把将她按在床上,直勾勾地盯着她,甚至带着一丝狠厉,而那呼吸急促地拍打在她的脸上,“你明知我不是……缘何还要说这种话来气我?你明知我有多渴望我们没有这样的禁忌,缘何给我洗脑,企图诱导我,让我否定这份爱?你明明知道,我是真的……真心的……”
江厌离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悲怆的江千礼,天哪,昨夜她到底对这个女孩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
不会是把她的第一次给侵占了吧……
如果真的那样,她江厌离该如何向年过七旬的叶丞相和九泉之下的叶千月交代?
“千礼……昨夜你到底怎么了?”
“江厌离!不是我怎么了,是你怎么了,你告诉我啊,你知不知道昨夜你有多虚弱,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个样子……”江千礼急得快哭了起来。
虚……虚弱?
江厌离松了一口气,想来自己是没有那个气力去毁她的。
比起被她亲眼目睹自己失态之状,在临死之前还要毁她清白更为致命。
“千礼……你别哭啊……”江厌离抓着龙袍袖口去擦她的泪,“朕真没事,你相信朕,好不好?”
信你个大头鬼!
“我信你。”即便是如此的放低姿态了,不愿意让她知道的,江厌离始终不会松口,但江千礼依然在对方软了下来的话语中,有些犯迷糊。
“之前那三十鞭还有印儿呢,现在还被你咬了……咬得一嘴都是血……今天还被你的内力给伤到了……剑也断了……”江千礼小声嘀咕着,保证江厌离能听到。
这似情人般的撒娇意味,江厌离不是听不出来,只是不知这孩子软磨硬泡的功夫是打哪儿来的。
“先把朕放开。”江厌离起身后,用同样的口吻说道,“朕不觉得这是一个孩子,对自己母亲会有的行为。”
“当然不是。”江千礼双手捧着她的脸,恳切地说道,“江厌离,你的未来里有我,皇甫柠可以做的,我都可以做,只求你,别把我当成孩子……”
江厌离心乱如麻,她对这样软蠕蠕的江千礼,毫无抵抗之力,这个孩子不知从何时起就一直企图与自己建立新的关系,一次又一次的,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动摇了,或许是因为自己快死了,又或许是因为……
爱君不自知……
“先回去吧,别总是在朕这里过夜。”
“哦。”江千礼有些小失落,心底却是按耐不住的欣喜,听江厌离这意思,“偶尔”、“时不时”是可以存在的。
“厌离,不要再伤害自己,我会难受。”分别时,江千礼又虔诚地吻了吻那些伤痕。
“朕还是那句话,朕给不了你,也不会给你。”她不敢去看这个女孩的眼睛,但依然要说出这句冷漠的话。
江千礼忽然意识到,身份不允许江厌离向她表达什么,但这个女人的心里,是真真切切喜爱着自己的。
而对她喜爱自己的怀疑,是从夜闯紫鸾宫的那个夜里,从她一脚踹在自己身上的那个瞬间开始,因为是从那时起,江厌离第一次知道自己的爱意,而自己开始试着探她的心。
眼看着就要出紫鸾宫宫门了,江千礼突然回过头,飞奔而来,抱住了江厌离:“其实……你给我,我给你,都一样……”
“初次告白,愿君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