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江千礼醒来时,江厌离已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寝殿里面也被收拾的干干净净,仿佛昨夜没有留下过任何的痕迹。
她立刻去了朝殿,再晚一会儿,怕是要被那些碎嘴之人扣上一个迟疾的罪名。
江千礼抬头看去,这个身着龙袍的帝王与昨日那个奄奄一息的女人,简直是天壤之别,她不知道江厌离是什么时候醒的,看见在她床榻边上的自己,又是怎么想的,更不知道她如今情况如何,叶文忠有没有为她看过病,以及还能不能克制住,不让旁人发现?
龙椅上的那个女人那么冷漠,那么镇静,又是那样的充满了威慑力,在她身上感受不到一点点病殃殃的气息,如果昨夜不是她留下来了的话,她真的会以为这个女人将千秋百代,永垂不朽。
她想去问问江厌离身体如何了,告诉她不要强撑,可是看着面前这个庄重又威严的女人,她的冲动又被压了下去。
江厌离…她应该不希望自己再提及昨夜之事吧。
江千礼又怎么能再将她不清醒时的失态之相在她清醒的时候摆出来让她难堪呢?
朝殿最前方,叶文忠站在江厌离的左侧。
想来,这叶文忠已经给江厌离把过脉了,否则,以江厌离昨夜的情态,再是伪装,也不可能有这样的精神气,她一定会借故不上朝,不会这样冒险。
“上朝!”
宋公公一声告令,群臣不约而同地叩首行礼。
“朕已收到塔达王的来信,说是意欲将塔达王子送来大洇联姻,不知众爱卿有何高见?”
这么快?
昨夜江厌离只是提了一下,她都不怎么想听。
联姻这种事…
江千礼趁着群臣讨论之际,悄悄朝一个不起眼的位置走去,让自己淹没在人群之中。
江厌离一边听着,一边用余光扫视着她偷偷摸摸的模样。
“启禀陛下,臣以为,塔达王能将自己唯一的儿子送来大洇,足以昭示其愿与我大洇友好往来的诚心。”四品官员崔武说道。
第一个表达想法的是崔武,无党无派,白手起家的一位武将,在去燚部平叛的时候,江千礼便已见识了此人的雄才广略与浩然正气,此人虽官位不大,却是官系里难得的一股清流。
“崔将军此言差矣!”
三品官员周无明周学士立即对崔武进行否定,“启禀陛下,南方塔达看似诚意满满,实则狼子野心。”
“周学士有话直说。”连塔达和亲这样的事,周氏都要搅和进来,真是平日里待他们太仁慈了!哪怕江厌离心里不快,依然平静地回应道。
“回禀陛下,南方塔达较之燚部,确实温良许多,对大洇有求甚广,也确为现实,但早前已有流言传出,说是塔达与燚部有勾结之嫌,若二者合纵,王子和亲,便定然是别有用心。”
周无明,巧了,周家的人,而且是之前给江厌离上书说自己得此密报的人,若周无明心归周氏,江千礼真难预判周冬苓在谋划些什么。当时她给江厌离念奏书时,便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周氏私下里还能与塔达暗探搭上关系,且对江厌离无隐瞒之意?真的是太奇怪了。
“既是流言蜚语,周学士又何以断论?难道不觉得自己有失偏颇了吗?”站在周无明对面的钟笃忍不住发声了。
江千礼静悄悄地观察着这些人的一举一动。
平常从不见他们如此积极,今日倒好,人人都忍不住去插一脚。
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江厌离给足臣子们发挥的机会:“钟天尉对此事也颇有看法?”
钟笃从群臣中出列,恭敬道:“回禀陛下,臣无甚想法,只不过觉得周学士过于武断了。周学士向来有条有紊,为何对塔达偏见至此,实在是可疑啊!”
如其所言,可疑的周无明一反常态,可这位五品官员——钟笃钟天尉,就正常了吗?
江千礼在朝多年,当然也明白钟笃是谁提拔上来,为谁做事,属何派系,否则,若无背景,一个五品官员也敢在朝堂之上,在皇帝面前,公然得罪一名三品学士?
江氏既将钟笃送入朝堂,那么此举不是在与周氏博弈,便是用一颗棋子刺探江厌离的态度。
“钟天尉不对塔达一事发表看法,反倒是对周学士关心备至,这又是何道理?”江厌离看起来并不赞同钟笃所言,反而示意叶文忠,“叶丞相一直缄默不言,想必对塔达一事已动若观火,不知丞相如何看待?”
叶文忠作为群臣之首,既被江厌离点名问话,并无任何沉默的道理。
“回禀陛下,塔达或许意欲他为,但正如崔武将军所言那般,送王子和亲,实在是莫大的诚意。”
“老臣认为,不妨让这位塔达王子住进皇宫,让他在陛下的监视之下生活,在皇宫里若想耍什么手段,必定是要露出狐狸尾巴的。这皇宫里有陛下,有公主殿下,更有皇甫卫,难道他还能威胁得了我大洇吗?”
“这塔达王子若是安分守己,踏实地待在皇宫里,倒也作罢,若是想要联合什么人,做什么威胁大洇之事,老臣即便身处皇宫之外,也定将此人挫骨扬灰。”
江千礼听着这位位高权重,连江厌离都要忌惮几分的叶丞相口中的话,疑惑百生。
他为何…非要将这塔达王子弄到宫里来?真的只是如他所言的那般吗?
这叶丞相一发话,朝堂上一片鸦雀无声。
江千礼当然明白,这朝堂之上,多的是畏惧叶文忠权势之人,当然也不乏唯他马首是瞻之人。
“丞相此言甚得朕意,朕也意欲如此。”
她不知江厌离是真这么想,还是想要顺叶文忠的意。
“江厌离与叶文忠之间,绝非你表面所看见的那般…”
“前皇于朕,性命于朕,朕不可以忤逆她、违愿她。”
……
江厌离…她究竟是和叶家的谁纠缠不清呢…
“不过这塔达既是送王子前来和亲,大洇也应当从皇家挑选一位才德兼备者,作为女使与这塔达王子喜结连理。”
江厌离话既说到这份上,朝堂之上,哪里还敢有妄议塔达之人?
江千礼往更里侧站了站,埋下了头,愿上天保佑她,不要被江厌离叫出来问话。
江厌离…她究竟是附和“叶氏”,还是…太信任这叶文忠?不过,后者在这帝王之家中未免太过于稀有,想来是不会的。
一说到联姻之事,谢杏菱便立刻站了出来:“启禀陛下,公主殿下文成武就,莫过于大洇最优秀的女子,若是将塔达王子纳入殿下后宫,岂不是一桩美事。”
江千礼真的服了…她都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了,怎么还有人要提到她?
未等江厌离回话,焦舒乾便反驳到:“实在放肆,塔达小国,怎可攀上我们大洇的流觞大将军,陛下的掌上明珠?谢天尉是在作践殿下,贬低陛下吗?”
“鄙人话意未了,焦太卿何故生气?”谢杏菱面向江厌离,继续道,“臣的意思,是让塔达王子做公主殿下的侧房。”
隐匿于朝堂的江千礼被投来四面八方的目光。
谢杏菱,对于此人,江千礼素有耳闻,一名五品天尉,虽是娼妓出身,但自从被赎身,跟了一名皇甫卫后,便开始苦练武艺,像她那样出生低贱之人,能够再皇宫里面做一名小侍卫已经是很不错了,可后来她和那位与她相好的皇甫卫关系破裂后,开始有了官位,官位噌噌噌地往上涨,竟到了五品天尉的位置,可以入朝殿面圣了。
江千礼就是那个时候注意到她的。
经过调查,江千礼发现,此人竟将青楼里面的做派用到了皇宫里,同时与多人有着奸情,和紫鸾宫的小婢女上床,然后打听江厌离的起居,与皇甫房的其他皇甫卫上床,以此获得更多升官的机会。
当时皇甫柠也注意到了她,但他没有动这个女的。
江千礼怀疑她是谁派来的奸细,要对江厌离不利,便查得更深了,发现她竟是大洇头等妓院——环彩阁曾经的花魁。
那时江千礼密谋想要处死这个女的,却被皇甫柠制止了。
她以为这个女的本事大到连皇甫柠的床都爬得上去,结果皇甫柠只是悄悄地告诉她,是江厌离要留这个人。
当时,江千礼便为江厌离的心机感到惊颤。
上床…不过是一种障眼法而已,因为那样,所有人都会认为,谢杏菱是靠肮脏的关系才坐到现在的位置,才有了得江厌离青睐的机会,反而不会去怀疑一个妓女的主子竟是当今圣上。
所以,谢杏菱…她是江厌离手下的人…
难道…难道这是江厌离的意思吗?
可是…江厌离昨夜…又这么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部署好这一切?
如果真的是江厌离的意思,那只能说明…
她很早以前就有这样的打算了…
江千礼感到胆战心惊,她没法沉默了:“启禀母后,儿臣从未有过纳后宫之意,这塔达王子若入了儿臣的后宫,只怕是会受到儿臣薄待,此事着实欠妥,望母后三思。”
昨夜江厌离醒来之后,还记得她当时说过的那些话吗?
江厌离…她…她是拒绝的吗…
“朕若一声令下,你还敢抗旨不遵吗?”
抗旨不遵吗…抗旨不遵吗…
“沈太卿觉得如何啊?”江厌离点了沈初夏。
沈初夏,叶氏旁系沈亲王的女儿,与江千礼一般年龄,更巧的是,两人是在同一年入朝为官,当初阴差阳错之下,她知道了沈初夏是江厌离安排在朝中的,也是从那个时候起,她开始对叶氏与江厌离的关系生疑。
不过,这些年沈初夏兢兢业业,倒也对得起这二品太卿的身份。
沈初夏言简意赅道:“回禀陛下,公主殿下乃是我大洇的流觞大将军,自是军务缠身,皇室之中女子千千万,皆可与之结亲,又何必委屈了殿下?更何况公主殿下从未有过心上人,又身份尊贵,若娶了塔达王子,感情不和,反而对大洇与塔达的关系更为不利。”
刘利效接着沈初夏话说道:“启禀陛下,臣万分赞同沈太卿的看法,臣以为,塔达王子的和亲对象,可以另择他人。”
“陛下,若让塔达王子做高丽公主的二房,岂不甚好?”周无明的一句话,让一旁的焦舒乾暗了脸色。
“周学士此话怎讲?”江厌离看着这周无明的挑拨之态,甚是反感,这焦舒乾再怎么也是一个二品官员,高丽公主唯一的驸马爷,他周无明一个三品学士,还想离间别人的感情?
江千礼回到之前那个不起眼的位置,化身为一名看客。
“回禀陛下,此举可昭示我大洇的态度,可向塔达表明,我大洇虽然愿意与之交好,但塔达终究是要俯首称臣,更何况,高丽公主可是前皇的女儿,做她的二房,难道还委屈了那小塔达?”
江千礼看着那周无明一身的狂傲气,果然,周氏再也出不了一位像父亲一样的人物了。
焦舒乾的脸色是肉眼可见的难看。
他与叶雨霏明明两情相悦,为何总有小人要破坏了他们?
虽然雨霏平日里是任性了些,但他知道,陛下是站在他们那一边的,定然不会让一个外邦之辈插足他们。
“周学士,我与雨霏夫妻二人,成婚十年,鹣鲽情深,雨霏的脾气天下皆知,哪怕是陛下下旨,她也定然不会同意。”焦舒乾再是好脾性,也忍不了这周无明遇事生风到他的女人身上。
“焦太卿,你也不必如此当真,这周学士无非是玩笑话而已。”江厌离瞟了一眼周无明,又道,“学士啊,这王子毕竟是塔达的独苗,咱们大洇还是应当多给一些情面。”
果然,哪怕那叶雨霏再是娇蛮,江厌离可以忍受,可以警告,却绝不会伤害。
江千礼总算想通了这叶雨霏为何是这般性子,她自出生起便活在所有人的庇护之下,年幼时有叶文忠照顾她,长大后有叶千月保护她,成婚后有焦舒乾对她唯命是从,江厌离继位后,也自然得其庇佑,不为官,不学武,她这一生活得顺风顺水,自然是比任何人都要随心所欲。
她从来就看不上像叶雨霏这样的人。
周无明听出了江厌离的弦外之音,道:“陛下说得是,是臣草率了。”
“陛下,不如为这塔达王子设一场七日接风宴,皇亲贵胄中未婚的小姐公子皆需到场,让那塔达王子多加相识,若是遇到良人,两情相悦,联姻岂不是水到渠成吗?”刘利效微瞟一眼江千礼,道,“若是塔达王子没有意中人,便正如叶丞相所言,让他待在皇宫里面,塔达联姻未成,自然是因为王子尚无婚意,也不会显得我大洇薄待,您看如何呢?”
江千礼吁了一口气,总算是有人给出了一个还不错的方案,不过嘛…她就不需要了吧,她只需要暗中派人看好那塔达王子的一举一动即可。
“刘副公此言甚是有理。”叶文忠拍手称赞。
连着几个臣子都赞不绝口。
呃…
江千礼在众人的小声议论之中,再一次走了出来,即便是为江厌离的反应感到紧张与担忧,她依然大气又漫不经心道:“ 启禀母后,近日来军中训练有所懈怠,儿臣抽不开身,便不再去赴这接风之宴了,您看如何?”
“不可。”江厌离有些施压般地拒绝道,“如此大事,你作为大洇的公主殿下、流觞大将军,岂有缺席之理?”
“是…”再是不情愿,江厌离已经说道这份上,她也不可能当着众臣的面再去违逆什么。
快下朝的时候,一小队皇甫卫在朝殿外静候着。
前些日子就开始了,当时所有人都以为这是派来保护陛下或者公主殿下的,结果…
当那焦舒乾被这皇甫卫们给围着时,身后唾沫横飞,闲言碎语不绝。
那时江千礼也是震惊又难以理解。
这江厌离在搞什么?
如此行事,即便笑颜相待,也必定会激怒周氏与江氏。
周氏极有可能与外邦牵扯不清,而江氏,她那叔父即便是断了腿,也保不齐日后会成为刺杀江厌离的主使之一。
焦舒乾显然浑身不自在,尴尬至极,倒也没有说什么。
看着焦舒乾那样儿,真的,人与人之间的代沟太深了,她理解不了。
好歹也是一个二品太卿,就算是攀了关系,也不至于如此委曲求全吧?
这叶雨霏就是给惯出来的,而她这男人居头功。
不过,这世间怕也只有焦舒乾这种男人会同叶雨霏在一起吧。
听着臣子们嚼舌根子,江千礼又不禁觉得,这叶雨霏…说好听点吧,太是关心焦舒乾了,说难听点吧,真的很…智障。
她是一点儿也没有想过焦舒乾会在朝中面临的处境啊,而这是一个正常人都能想到的…
而她这位尊敬的母后,也是奇葩。
江厌离早已离开了朝殿,而她也不想同这些臣子待在一处,便回到军营里。
等今日之事做完后,晚上还是得去一趟紫鸾宫。
她要去看看江厌离是不是中邪了,一通莫名其妙的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