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页纸被沈回接过来的时候还带着陆问掌心的温度,热烘烘的。他低头看着那页边角卷起的纸,上面记录着一批人马的调动时间和路线,从北境荒原出发绕过几个凡人城镇最后汇入魔谷,批注的字迹和那些信件不同,笔画更细更硬,墨色匀净,带着一种刻意收敛的工整。沈回的指尖从最后一个字的收笔处压过去,那个捺划末尾有个极细微的钩,是写惯了长幅卷轴的人落笔时带出来的习惯。纸面上残留的气息淡得几乎散尽了,但贴着鼻端去辨,能嗅到一丝清冽的冷香,和魔谷的腥腐气息截然不同。
他看了很久。
陆问就站在他面前,攥着文书的手指还绷着,抿着嘴没出声。沈回把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落在他脸上,陆问跑了一路额发都被汗黏住了,鬓角湿漉漉的,那双眼睛被夜风吹得微微发红,但里面那点亮光一丝都没灭。
"你从哪里拿到的。"沈回问。
"执事堂侧间的暗格里,"陆问说,"那个暗格是二长老的,上回送药种的时候我无意间看到门没锁,翻到架子后面发现的。里面还有别的东西,但我只来得及抄了这一页。"
沈回看着他,那孩子的肩膀还在微微起伏,应该是跑得太急还没缓过来,但脊背是直的,垂在身侧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心里存了很久的话。
"你为什么查这些。"
陆问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沈回,那双亮亮的眼睛眨了眨,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来。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他散乱的额发吹起来又落下。沈回看到他的脸慢慢地红了一层,从耳尖漫到颈侧,在夜色里不太显眼但沈回看得清楚。
"我……"陆问说了一个字就卡住了,垂下眼盯着自己手里的文书,指腹来回搓着纸边搓得纸张都快起毛了,声音低下去,含含糊糊的,"就是想帮师尊分担一些……师尊刚出关没多久,事情这么多……峰里的事我平时也在看,二长老那边有些不对,我总觉得他……"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被风吹散了。沈回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面前这个人——瘦瘦的,跑了一夜路脸上还带着疲色,耳尖红着,手指搓着纸边停不下来,话都说不利索,却一个人翻进了执事堂暗格,摸出一页纸揣在怀里跑了半夜的路来交给他。
上一世他从来不知道这些。上一世陆问也是一个人查,查到线索之后没来得及说,拖着伤追到魔谷替他挡了一刀。沈回到死都没问过他一句"你为什么这么做"。那时候他连这个人的名字都想不起来。
"你知道执事堂暗格有锁,"沈回说,"你开锁用了多久。"
陆问愣了一下,像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过了片刻才小声说:"……三天。白天送药种的时候看到门没锁,进去翻了一遍,第二次去门锁了,我就……夜里去的。"
夜里去的。沈回看着他的脸,那层红色已经退了些但耳尖还留着一点,他又垂下眼去搓纸边。
"你不怕。"沈回说。
陆问抬起头看他,迟疑了一下,声音轻但稳:"想帮师尊分一点,就顾不上了。"
沈回看了他很久。他看着面前这个活生生的、耳尖还红着的人,和他记忆里那个浑身是血倒在他臂弯里的身影叠在一起。他把那页纸叠好收进怀里,和锦囊放在一处。
"回去。"沈回说。
陆问抬起头看他。
"你一个人跑到这里来,"沈回说,"太远了。"
陆问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片刻后低低应了一声:"嗯。"但他没有动。沈回看着他,又补了一句:"我跟你一起。"陆问愣了一下,那双亮亮的眼睛眨了眨,嘴角弯了一下又飞快抿直了,低低地"嗯"了第二声。
沈回转了身,灵气托着脚底浮起三寸,贴地掠行。陆问在后面跟了一步,然后也运起了灵力,踩着一层薄薄的青光跟在他身侧。他修为不高,速度比不上沈回,但咬着牙努力跟着,瘦削的身形被风吹得衣摆猎猎作响,跑得脸色发白也没落下太远。沈回放慢了一些,悬在低空侧头看了一眼,陆问察觉他的目光抬眼朝他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很短,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带着年轻人才有的坦荡。沈回转回头继续飞,但速度又慢了一些。
两个人一前一后掠过荒原、枯泽、两道荒岭。天亮的时候远远看到了宗门的山门轮廓,晨光从山脊后面漫出来照在青石阶上,沈回落了下来。靴底终于沾了地,他回头看了一眼陆问,那孩子也落了地,弯着腰扶膝盖喘了几口气才直起来,额发被汗黏得更乱了些,但精神还好,眼睛还是亮的。
"回去休息。"沈回说。
陆问点了点头:"师尊呢?"
"还有事。"沈回说。
陆问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转身往药圃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嘴唇动了动:"师尊,"他说,"你路上小心。"
沈回点了头。陆问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脚步轻快地跑了,瘦削的背影在晨雾里越来越远。沈回站在山门口看了一会儿,白发的发梢被晨风吹起来又落下,他转过身,往执事堂去了。
执事堂侧间门锁着,和陆问说的一样。沈回站在门前看了看那把铜锁,绕到侧面从窗户翻了进去。屋里不大,一张书案一只矮柜,他蹲下来拉开柜门,手探到最深处摸到一只木匣,巴掌大小,外面裹着一层暗色的蜡封。撬开封口,里面躺着一枚铜制令牌,上面刻着一个符文。翻过来看背面,边角被摩挲得圆润,用了有些年头了。这个符文他不认识,但和魔谷分坛那封信末的落款标记有几分相似。他把木匣盖好放回原处,翻窗出去。
从执事堂出来太阳已经升高了,整座山都被照得亮堂堂的。他往师父的清心殿走了一趟,师父的气色比三天前好了不少,靠在蒲团上看书。沈回在他对面坐下,把拓下的符文画在纸上递给师父。师父接过去看了很久,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眉头蹙着。
"这个符文,"师父开口,"我见过。年轻时候去仙界参加大典,在某个上神的车驾上见过类似的刻纹,当时只觉得好看多看了两眼,后来再没遇见过。"
仙界。上神。和陆问从那页纸上翻出来的东西对上了。沈回把纸收好站起来要走。
"沈回,"师父叫住他,"你近来是不是查到什么了。"
沈回站在门口,晨光从外面照进来铺在他背上,白发边缘被光线勾了一道细细的亮边。他沉默了一会儿。
"还在查,"他说,"查完了告诉您。"
他迈出门槛,往师兄的偏院去了。师兄正坐在院子里擦剑,见他进来把剑往腿上一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回来了?怎么脸色比走的时候还白。"
沈回在他对面坐下,把魔谷的见闻挑要紧的说了几句。师兄听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沉下去,手上的剑被放在了桌上。
"仙界的人掺进来了?"师兄问。
"查到的线索指向这个方向,"沈回说,"还不确定是哪个上神。"
师兄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沈回,忽然伸手拍了他肩膀一下,力气不重,带着一点试探的意思,像在确认他还在那里:"师弟,你一个人扛这些,扛得住?"
沈回抬起眼看着师兄,那张风风火火的脸上难得露出正经的神色,眉心蹙着,目光里有担忧。
"扛得住,"沈回说,"有人帮我。"
师兄愣了一下:"谁?"
沈回没有答,站起来把锦囊收回怀里,转身往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药圃那个,"他背对着师兄说,"他叫陆问。"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把师兄张着嘴要问的话关在了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