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百年 第4章 清理

沈回下山之后走了两天。他没走大路，挑了山野间的捷径，穿过两道荒岭一片枯泽，夜里不歇，灵气托着脚底在低空掠行，速度比两条腿快了数倍。途中偶尔碰见几个散修，远远看见一道白发金瞳的身影从月色里划过，再眨眼就不见了，都以为是看花了眼。

第三天寅时到了魔谷外围。他在半空中停下来，悬在离地丈余的位置往下看。那片废墟和上一世一样，断壁残垣散落在荒地上，碎石枯骨混在一起，空气里的腐臭味被夜风裹着往上飘。他目光扫过地面，找到了那块暗红色的石板——上一世他踩中的位置——然后从侧面的断墙上方掠了过去，灵光覆在脚底，靴子过处连尘土都没扬起。

废墟深处埋伏着两个暗哨，藏在断墙后面，一左一右，腰间别着短刃，正缩着脖子打哈欠。沈回从他们头顶无声地滑过去，两人浑然不觉。他落在那排矮房后面的时候没有惊动任何人，靴尖点地像猫一样轻，把布防图上的位置在脑子里过了三遍，然后翻窗进了二楼。

窗台下一张矮桌，两个人正对坐着喝酒，酒碗碰到唇边还没咽下去，沈回已经落在他们身后，一掌劈在左边那人后颈。右边那人刚转过头，另一掌就到了，酒碗从松开的指间滑落，沈回伸出靴尖轻轻垫了一下，碗落在他鞋面上没碎，里面的酒晃了晃，又被他送回桌上摆稳。两人软趴趴地歪在桌边，像醉过去了一样。

他从二楼摸到三楼又摸到一楼，一共放倒了七个人，没有惊动任何人。楼里的文书存放在二层的矮柜中，他抽出几卷翻看，二长老的笔迹他一认就认出来了，圆润的字体带着几分刻意收敛的谨慎，指腹磨过纸面，摩挲着墨迹的凹凸。他翻了三卷，把关键的内容记在脑子里，然后原样放回柜中，从窗户出去了。

石楼后面是一条窄路通向更深处。他沿着窄路掠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出现一片低矮的营地，帐篷错落扎着，空地中央燃着一堆火，火光映着围坐的五六个人。他从侧面绕过那些人，落在最大那顶帐篷后面，挑开帘角一道细缝往里看。

帐里有两个人。一个坐在矮案后面，穿着暗红色的袍子，面前摊着地图，指尖在一处位置点了又点，另一个站在旁边，身形瘦高，低头看着地图，偶尔应两声。沈回的目光定在那个红袍人脸上，这张脸他前世没见过，约莫四十来岁，颧骨高耸，一双狭长的眼睛微微眯着，嘴角勾着一点笑意，像是在盘算什么得意的事。他看了一会儿，放低呼吸，从帐后绕到帐前，掀帘走了进去。

里面两人同时抬头。红袍人的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瘦高个往后撤了一步，指间扣住了一道幽绿色的光。红袍人沉声道："你是谁。"

"二长老让你布阵杀一个人。"沈回站在帐门口，白发垂在身后，金瞳映着帐里晃动的灯火，声音很平。红袍人的目光猛地一缩，嘴上半分不让："谁派你来的？"

"没人派我。"沈回说。

瘦高个扣在指间的幽绿光芒已经脱手了，直直射向沈回面门。沈回头一偏，那道光擦着他耳侧掠过打在帐布上，布面烧出拳头大的窟窿，焦糊味扑面而来。与此同时他右手已经凝出了剑气，金中带亮的一道光，穿过去削掉了瘦高个半边衣袖，血从豁开的皮肉里渗出来，顺着指尖往下淌。

红袍人趁着这点间隙翻了案而出，短刀出鞘，裹着一层腥臭的暗色灵力直刺沈回咽喉。刀锋很快，沈回侧身让过，左手一把扣住红袍人的手腕——和丹房弟子那次一样的手法——但红袍人手腕一抖就挣开了，刀锋顺势横切，划破了他左臂的袖子，离皮肉只差一线。瘦高个在侧面又补了一道绿光，沈回这次不躲，右脚一踏地面，金色灵气从脚底炸开，整顶帐篷被震得大幅晃动，两道光碎在半空，红袍人和瘦高个各自被震退了三步，瘦高个的背撞在帐杆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回不等他们站稳，掌心金剑再次凝出，直取红袍人右肩。红袍人横刀去挡，刀身被金剑劈断，半截刀片飞出去插在帐壁上，他的人也被这股力道撞得往后仰倒在矮案上。瘦高个趁他这一瞬的停顿转身就跑，掀开帐帘冲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沈回没有追，他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红袍人，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那个阵，"沈回说，"谁让你布的。"

红袍人捂着肩膀喘气，抬头看他，嘴角挤出一丝笑："你……你是那个沈回？二长老说过你，说要小心。"

"他让你们布阵杀我。"沈回说，"你们布了，还没用上。"

他从怀里取出那只锦囊放在地上。锦囊落在泥地上时里面的黑色细丝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蠕动了一下，隔着布料顶出一个细小的凸起。红袍人看到那只锦囊，脸色彻底变了。

"你告诉我下一步的安排，"沈回说，"我不杀你。"

他蹲在那里，金色的眼睛平平地落在红袍人脸上，不催也不逼。帐里的灯火晃了两下，他白发上沾的夜露在光里微亮，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像一块放在风里的玉。红袍人撑了片刻，肩膀上的伤疼得他额角渗汗，他看了看那只锦囊又看了看沈回的眼睛，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二长老说，过几日还有一批人从北境过来，从荒原绕道进魔谷。到时候和峰里的人里应外合……接手宗门。"

沈回听了，沉默了一会儿。上一世师兄在荒原失踪，师姐被人暗算，师父死去，宗门群龙无首，二长老堂而皇之地接手了一切。这一世师兄没走成，师父的毒解了大半，二长老手里的棋断了好几颗，他急了。急了就要从外面调人。

沈回站起来，看了一眼地上的红袍人："你走吧，离开魔谷，别回来。"

他转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夜风扑在脸上，吹得白发向后扬。空地上那堆火还燃着，围坐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散了，大概是动静惊动了他们。他环顾了一圈，没看到瘦高个的身影，大概是真跑了。

他低头看了看左臂上被划破的袖子，布料裂了一道口子，里面的皮肉只蹭破了一点油皮，连血都没怎么渗。他把袖子捋下来遮住那道口子，然后抬步要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靴子踩在泥地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湿土。从重生到现在他一路用灵力托着脚底掠行，靴子几乎没有沾过地面，尘土泥泞都被灵气隔开了。但此时此刻他想起来，前世的最后那段路他走得满脚是血，到处都印着暗红色的鞋印，那是他留在世上最后的东西。他站在那里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靴子，什么都没说，然后运转灵力，金色的气从丹田漫下来流过踝骨覆到脚底，把他整个人往上托了三分。他轻轻踩了一下地面，靴底离地三寸，悬在半空，像踩着一层看不见的水面。他往前迈了一步，无声无息，衣摆被风拂起，白发也随之轻扬，人在低空缓缓滑了出去。快起来的时候比掠行更快，他贴着营地外围的矮墙和断壁飞掠而过，脚底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

飞过第三道断墙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风里有脚步声，和那些散乱匆忙的追兵不同，更轻更急，像跑了很远的路，正在朝他靠近。他悬在半空转过身，金瞳在暗处微微发亮，往下看去。

一个人影从断墙后面踉跄着冲了出来。

瘦瘦的身形，穿着洗得发白的弟子服，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攥着一卷文书，脚上沾满了泥，靴面脏得看不出颜色。他跑得很急，胸口剧烈起伏着，几乎是弯着腰在喘，抬起头的时候额发被汗黏在眉骨上，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陆问。

沈回看着他，没有落下来。他悬在那里，白发和衣袂都被夜风吹动，金瞳俯视着下面那张潮红的脸。陆问仰着头看他，喘了好几下才把气匀过来，举着手里的文书往上递了递，指尖有些发抖，但没有缩回去。

"师尊，"他的声音还带着喘，又急又快，"我查到了。北境荒原那批人——不止是魔谷的，还有别的。"

沈回落了下来，靴子踩在陆问面前三步远的地方，靴底依然没有印痕。他低头看着那卷文书，又抬头看着陆问。那孩子仰着脸看他，嘴唇因为跑得太急还有些发白，但眼睛亮亮的，把文书又往前递了递。

"什么别的。"沈回问。

陆问深吸了一口气，把文书展开了一截，里面夹着一页纸，边角已经卷了："里面有仙界修士的法印痕迹。我翻了三遍才认出来，不是魔谷的手笔，是上头的。"

沈回看着那一页纸，金色的瞳孔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伸手接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