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师兄那里出来之后沈回没有回清霜峰。他站在偏院门外想了想,转身往药圃的方向走。穿过竹林的时候竹叶沙沙地响,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碎金一样落在他肩上。走了半盏茶的工夫,药圃的轮廓从树丛后面露出来,绿油油的一片灵草在风里轻轻晃动,旁边的草棚半开着门。
陆问没在药圃里。篾筐还放在地上,里面几株草药歪着,像是被人匆忙放下的。沈回在药圃边上站了一会儿,正想转身走,余光扫到草棚门口探出来半个脑袋,又飞快缩了回去。
沈回脚步一转走了过去。草棚的门虚掩着,他抬手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开了。陆问坐在棚里的小板凳上,手里攥着一把草茎正在假装整理,但草茎攥得太紧指节都发白了,看见门开了抬起头看他,耳朵尖已经红了。
"师尊。"他喊了一声。
"你跑什么。"沈回问。
"没、没跑,"陆问说,又低头去理那些草茎,"就是回来换个衣服……"
沈回看着他。那身衣服还是昨晚那件,洗得发白的弟子服,袖口和下摆沾了泥,左肘处还有一小块草汁蹭上去的绿渍。他没拆穿,在棚门口站了一会儿,从怀里取出那页纸和那枚令牌的拓片,放在陆问面前的矮案上。
"你看看这个,"他说,"令牌上的符文,你见过没有。"
陆问放下手里的草茎,把那页拓片拿起来看了很久。棚里的光线有些暗,他侧了侧身对着门口的光,眉头微微蹙着,指腹顺着符文的笔画描了一遍。沈回在棚里唯一的那张小凳上坐下来,也不催他。
过了好一会儿陆问抬起头:"这个符文……我好像见过。不是亲眼见的那种,是书里翻到的。执事堂收着一批旧书,有一本讲上界仪制的残卷,里面画过类似的刻纹。"
"你还记得是哪本书?"
陆问想了想:"那本书封皮掉了,我翻的时候没注意书名,但里面的内容都是仙界大典的规矩礼仪,车驾规制那一卷里有图样。"他越说声音越稳了一些,没有了刚才的磕绊,"师尊你要看的话我去找,应该还在执事堂的书阁里,上回整理书册的时候我留意过那本的位置。"
沈回点了下头:"我跟你一起去。"
陆问愣了一下,又飞快地低下头去收拾矮案上的草茎,耳尖红得更厉害了些,但嘴角没压住弯了一点又抿直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和泥,从棚里走出来,沈回也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药圃边上的小径很窄,一个人走刚好,两个人并肩就显得挤了,陆问走在前面,步子有点急,袖口卷着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沈回走在后面,隔了两步的距离。
两个人穿过竹林的时候陆问忽然放慢了脚步,侧过头看了沈回一眼,声音有些低:"师尊……你以前从来没来过药圃。"
"嗯。"
"你出关以前我在这边住了好几年了,"陆问说,像是在自言自语,"药圃里的青灵草换了三茬,金线藤也爬满了西边的篱笆。"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我还以为师尊不知道我住在哪儿。"
沈回走在他后面,风吹过来的时候陆问的衣摆拂到他靴面上,又落开了。他看着前面那个瘦削的背影,和前世最后那个浑身是血倒在他怀里的人,始终没办法完全叠在一起。前世他确实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连这人住在哪、叫什么、长什么样都没有印象。
"我现在知道了。"沈回说。
陆问的后脑勺动了一下,像是想回头看他又忍住了,只抿着嘴点了点头。然后他又加快了步子往前走,耳尖红得在竹影里都盖不住。
执事堂的书阁在二层最里面,光线暗,书架一排排挤得很密,书册堆叠得杂乱无章。陆问轻车熟路地绕过几张歪倒的矮案,走到靠墙角的一个书架前面蹲下来,手指在底层那一排书册上划过,抽出其中一本。封皮果然掉了,里面的纸页泛黄发脆,边缘有些卷了,他小心翼翼地翻开,翻到中段的时候停了一下,把书册转过来给沈回看。
那一页上画着几行车驾图样,每辆车的车辕上刻着不同的纹饰,其中一幅和沈回拓下的符文几乎一模一样,只有细微的笔触出入。旁边的文字用小楷注着:"云辕上神车驾,饰以天玄纹,彰五行之尊。"
云辕上神。
沈回看着那四个字,金瞳微微眯了一下。他合上书册拿在手里,又翻到封底看了看,没有印鉴也没有书名,只有一张泛黄的纸页贴在最后一页的夹缝里,上面用极淡的墨迹记了一行小字:"辰时一刻过南天门,车驾四乘,随从十二。"笔迹细而硬,和那张调兵文书上的批注一模一样。
"这本书借我。"沈回说。
陆问点了点头,又迟疑了一下:"师尊……云辕上神,你认识?"
"不认识,"沈回说,"但现在知道了。"
他把书册收进怀里,转身要下楼,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陆问还蹲在书架前面仰着头看他,手里攥着刚才翻书时从里面掉出来的一页散纸,被书架遮挡的阴影衬得他整个人更瘦了些。
"陆问,"沈回说,"你这两天先别往执事堂跑。"
"为什么。"
"你翻过二长老的暗格,"沈回说,"他迟早会发现少了东西。"
陆问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师尊呢。"
"我去找他。"
沈回的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看着陆问的脸,那孩子的嘴唇动了动又闭上,像是在克制什么,过了片刻才开口:"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
"上一次你也说不用。"陆问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张散纸,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我查到的这些东西,我有权知道后面是什么。"
沈回看着他。那双亮亮的眼睛里带着一股执拗的劲儿,不服软也不后退,就那么直直地看过来。和上一世一样,又不太一样。上一世陆问替他挡刀的时候他没看到这双眼睛,他只看到一张慢慢凉透的脸。现在这双眼睛活生生地看着他,里面有担忧、有执拗、还有别的什么他说不清的东西。
沈回沉默了很久。
"跟着,"他说,"别走前面。"
陆问点了点头,把那页散纸折好放回书册原来夹着的位置,然后跟在沈回身后下了楼梯。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执事堂,午后的阳光照在庭院里,沈回的白发在光里亮得刺眼,陆问走在他斜后方半步的位置,始终没有越过那个距离。
沈回没有直接去找二长老。他回了清霜峰的洞府,在石榻上坐下来,把那本书册翻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陆问站在洞府门口没进来,靠着石壁站着,风吹着他洗得发白的衣摆,偶尔侧头朝洞府里看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
云辕上神。天玄纹。车驾规制上记载的出行时间和随从数目,还有那页夹在封底的日程,某年某月某日辰时一刻过南天门,从那之后这个上神再没有出现在任何大典记录里。
沈回把书册合上,掌心按在封面上压了很久。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把前世今生的线索串在一起,二长老是里应外合的棋子,魔主是被推到明面上的刀,北境荒原那批人和魔谷串通,仙界上神在背后推着这一切走。这一世他拔了二长老的钉子、截了师兄的行程、从魔谷摸到了仙界线索,比他上一世死的时候多走了很远。但还不够,网还有更深的地方他没摸到。
他睁开眼。陆问靠在洞府门口的石壁上,侧着头看他,见他睁开眼也没躲,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和他对视着。
"师尊,"陆问说,"你休息一会儿吧。你两天没合眼了。"
沈回看着他,金瞳里映着洞府外漏进来的光,过了片刻他微微点了一下头。他没有躺下,只是在石榻上靠墙坐着,闭上了眼。陆问从门口探进半边身子,轻手轻脚地把散落在石榻边的书册收拢了,码在矮案上,又退回了门口,靠着石壁坐下来。
洞府里安静下来。风从外面灌进来,沈回听见陆问的呼吸声,轻而匀,就在离他不到五步远的地方。他闭着眼,手指搭在膝上,微微松开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