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醒过来的时候沈回已经在门槛上坐了大半柱香的工夫了。他睁开眼看见沈回坐在门口,手里那卷经书差点滑下去,连忙攥住了,身子在蒲团上正了正,声音还有些哑:"来了怎么不叫我。"
"不急。"沈回站起来走进殿里,在师父对面坐下,把那卷地图展开铺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日光从殿门外照进来落在纸面上,把那些墨线和红圈照得清清楚楚。他指尖点在虚线尽头的位置:"这个地方,您之前跟师姐提过。"
师父低头看着地图,眉头慢慢拧起来了。他伸手把地图拿起来凑近了看,指腹沿着那条虚线走了半截,又放下了。他没有立刻回答,从身后案角的旧书堆里翻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了十几页,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住了,把那页转向沈回。那一页上画着一幅草图,线条潦草,但和师姐地图上的虚线走向几乎一致。草图旁边用墨笔写着两个字:"长生。"
沈回看着那两个字,金瞳微微缩了一下。
"我年轻的时候去过一次,"师父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那时候还没接掌宗门,跟着一个前辈去北境历练,走到了那片废墟附近。前辈说再往北走有一座废弃的上界祭坛,很久以前是供上神行祭的地方,后来被填平了。我当时年轻,想往里走,被前辈拦住了。他说那里面有些东西最好别碰。"师父的手指点了点那两个字,"他说那地方叫长生门。"
"玉简里写的是'天玄纹现,长生门开'。"沈回说。
师父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天玄纹是云辕上神的车驾纹。长生门如果和云辕上神连在一起,那当年那座上界祭坛恐怕不是什么普普通通的废弃旧址。云辕上神三百年前销声匿迹,对外说是闭关,但仙界那边从来没有公布过他具体在哪座宫、哪座洞。他和长生门之间一定有联系。"
沈回坐在蒲团上,金瞳落在纸面上,没有移开。他脑子里那根线把几样东西串了起来——竹简上"借骨三百年未还",玉简里"天玄纹现长生门开",师父年轻时候走过的那条路,北境废墟地下暗红色的洞和那些细丝,还有他右臂上沉了六百年的毒。这些东西在黑暗里散了一地,有人在把这些碎块一个一个拼起来,拼出一个他还没有完全看清的轮廓。
"您递出去的信,"沈回说,"什么时候能有回音。"
"快的话十天左右,"师父说,"我在信里只问了云辕上神的消息,没有提别的。"他顿了顿,"那封信能不能落在那位旧识手里不一定,但稳妥起见我写了两封,走了两条路子。"
沈回点了头,把地图卷起来收进袖中,站起来要走。
"沈回,"师父在身后叫住他。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师父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过了很久才掂量好的分寸:"你右臂的事我不问了,但你要知道,你查的那些东西牵的不只你一个人。"
沈回站在殿门口,阳光从外面照进来铺在他背上,白发的边缘被光线勾了一道细细的亮边。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头,也没有接话。然后他迈出门槛走了。
走出清心殿之后他没有直接回清霜峰。他在山道上站了片刻,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已经高过了山顶,阳光照在整座山上亮堂堂的。他沿着山道往下走,拐去了灵田那边的方向。他没走近,远远站在一棵老松后面看着灵田边的那几个人。三个,正蹲在田埂上拔草,动作懒懒散散的,看不出什么异样。沈回的目光在他们三个人身上扫了一遍,停在了中间那个瘦高的身影上。那人低着头干着活,和旁边两个人没什么两样,但他拔草的手比旁边的人快一些,每拔一把就抖两下根上的土再扔进筐里,动作利索得不像是在磨洋工。沈回看了一会儿,正要移开目光,那人的手顿了一下——极短的,像是摸到了什么东西。他没有抬头,只是把手里那把草翻了个面看了看根须,然后扔进了筐里。但沈回看到他把什么东西从草根底下抽了出来,捏在了指间,动作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那东西很小,看不清楚颜色,但那个人把捏着那东西的手揣进了袖口,然后继续拔草。
沈回从老松后面退出来,转身往清霜峰走了。他没有走近,没有惊动那个人,但他把那个人揣东西进袖口的动作记在了脑子里。
回到清霜峰的时候陆问已经从药圃回来了,正蹲在洞府门口的小炉旁边洗草药。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又低下头去了,继续洗他手里那把青灵草。水声哗哗的,沈回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看到他袖口卷着露出一截沾了泥的小臂,手背上有几道细细的泥印子。
"今天怎么回来得早。"沈回说。
"没什么事就回来了,"陆问头也不抬,"药圃里的活做完了,我在后山转了一圈看了看那些倒了的草,好像又被人踩了新的。"
沈回的脚步停了一下。他站在陆问身后,看着他蹲在小炉前洗草药的身影,晨光被风吹得散碎的落在那人微弓的脊背上。
"什么新的。"
"就前两天跟你说过那片,"陆问说,"坡上的草又倒了几棵,方向还是朝下。我沿坡底下走了一圈没看到什么人,但草丛里有一小截鞋印,比我的大。"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侧过身看了沈回一眼,"我觉得不是意外。"
沈回看着陆问,那孩子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灵草今天浇水了、篱笆松了要修。但他知道陆问在用自己的方式替他把周围看了一圈。
"你以后别一个人去后山看那些。"沈回说。
陆问眨了眨眼睛:"那我跟谁去?"
沈回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我跟你去。"
陆问看着他,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他点头了:"行。"
他蹲回去继续洗草药,水声细细碎碎的,沈回站在他身后看了片刻,然后推门进了洞府在案前坐下来。他把地图重新展开铺在案面上,指腹压在那条虚线上。他需要等师父的回信,需要先摸清右臂的毒怎么解,也需要把灵田里那个人袖口里揣的东西搞清楚。但在他做这些之前,后山坡上那些新倒的草和草丛里那截比陆问大的鞋印,已经被他记在心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