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回在案前坐到了天亮。他没有睡,也没有再入定,就那样靠墙坐着,右臂搁在膝上,掌心朝上。夜明珠的光在黎明前最暗的那一阵里几乎灭了,洞府里沉在一片墨色的安静中。他能听到隔壁石室偶尔传来翻身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那人睡得也不沉。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洞口。晨雾还很重,清霜峰像浮在水里。他站了一会儿,听到身后有脚步声——陆问已经起来了,套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外衣,头发有些乱,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东西。
"煮了粥,"陆问说,"放了一点灵草,不苦。"
沈回接过来喝了两口。米粒煮得烂软的,混着一丝清甜的回甘,确实不苦。他喝完把碗递回去的时候指尖碰到陆问的手指,凉的。天冷,那孩子大概在石室里烧了炉子,但手还是凉的。沈回看了他一眼,陆问已经低下头去接碗了,没有看他,耳尖有一点淡淡的红,在晨光里不太显眼。
"今天还出去?"陆问问。
"去书阁。"沈回说,"查点东西。"
陆问点了头,端着空碗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那我下午去药圃,晚上回来。"
沈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然后转身往书阁的方向走。执事堂书阁清晨没有人,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浮尘在窗缝漏进来的光线里缓缓浮动。他走到二层靠里的书架前面,把那卷毒理杂症的旧籍抽出来翻到"霜沉"那一页,把解毒之法那四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须寻其根而解之。"根是什么,书里没有写。他把那卷合上放回去,在旁边的书架上又翻了几卷,关于慢性毒、经脉淤塞、灵药配伍的内容翻了好几册,都没有提到"霜沉"的具体解法。
他从书阁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起来了。他站在执事堂门前的廊下想了想,没有回清霜峰,转了个方向往师姐住的地方去了。
师姐住在山腰一间独立的旧院里,院门没关。沈回走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面前摊着一卷书册,手里捏着一只空茶杯,看那杯子的角度像是举到嘴边喝了一口才发现是空的。她抬头看见沈回走进来,没有起身,下巴朝对面的石凳努了一下。
"坐。"
沈回在她对面坐下。日光从头顶照下来,师姐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眼底那层青色还在,像没有睡透的人。
"那个地方我去了。"沈回说。
师姐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下来了:"什么时候去的。"
"昨天夜里。"
她看着他。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师姐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去了,看到了什么。"
"有人埋伏。二长老。"沈回说,"地底下还有人没露面。"
师姐的眉头拧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像是她不太习惯在外人面前露出多余的表情。她把空茶杯放在石桌上,指尖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蹲了半个月,只看到翻过的土,没看到人。你一去就看到了。"
沈回知道她这话的意思——不是质问,是在算账。她在算自己蹲了半个月的信息量和沈回一晚上撞上的东西之间的差距。她没有多说什么,站起来进了屋里片刻又出来了,手里多了一卷东西,展开铺在石桌上。比上次那卷地图大了一倍,上面多了很多标记,和之前那卷地图上的红圈位置对应,但多了几条线画出了几条路径——从山门到北境、从北境到祭坛、再从祭坛往更深处延伸的一条虚线,断断续续的,像是画它的人也不太确定。
"这是我蹲那半个月的时候自己描的,"师姐说,"红圈那个地方附近还有一条路,往更北走,我没走到底,太深了。但那条路的方向……"她指了指地图上虚线尽头的位置,"和我师父当年提过一次的地方很像。他说那边有一座废弃的上界祭坛,后来被填平了。"
沈回的目光落在那条虚线上。上界祭坛。和云辕上神的车驾图、天玄纹、借骨三百年、霜沉之毒——这些东西开始朝着同一个方向收拢了,像一把打开一半的扇子,骨柄在中间,扇面正慢慢展平。
"我去看看。"沈回说。
师姐把地图卷起来递给他,没有拦。沈回接过来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你右臂是不是出过问题了。"
沈回卷地图的动作没有停,但他知道师姐的眼睛和他一样——沉默惯了的人,看的永远比说的多。
"小问题。"他说。
师姐看着他,过了片刻轻轻摇了一下头,没有追问,像是知道问了也问不出更多。沈回把地图卷好收进袖中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又在身后说了一句:"别一个人。"
沈回回头看了她一眼。师姐坐在石凳上,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整个人笼在明晃晃的光里,她看着他的目光是那种"我帮不上你就别死在我前面"的眼神,比任何话都重。沈回点了下头,走出了院子。
他往清霜峰走。走到半路的时候在山道的转角处迎面碰上一个瘦高的身影,穿着弟子服,低着头走得急,差点撞上他。那人抬眼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往旁边让了一步。沈回从他身边走过,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个背影。那人的步子很稳,像是刻意放慢了,不紧不慢地往山下的方向走。沈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道转弯处,心里浮起一个极淡的念头——这个人的身形,和灵田边拔草的那个、以及更早之前在执事堂廊下远远看到的某个人影,好像是同一个。他记下了这件事,没有追,继续往清霜峰走。
回到洞府的时候陆问已经去了药圃。沈回在案前坐下来把地图展开铺平,盯着那条虚线看了很久,指腹沿着那条断断续续的线走了一遍又一遍。他需要去一趟。但他不能一个人去。师姐说了别一个人,她不说他也知道——右臂的毒还在那里,昨天夜里跪在废墟上的时候,那阵刺痛让他跪在地上起不来。如果那条虚线尽头的东西需要他全力出手,他不能带着一条会突然废掉的右臂去。
他站起来走到洞口,看了一眼隔壁石室紧闭的门。门缝里什么都看不到,安安静静的,那人不在这里。他站了片刻退回案前坐下来,从袖中取出一只草环放在案面上——第一只,编得歪歪扭扭的那只。他看了很久,又收回去。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他闭上眼,重新入定,金色的灵气从丹田升起来走向右臂肘弯,那层毒安静地蛰伏在那里。他试着用灵气去包裹它,不是触碰,是裹住它周围那一小段经脉,像用一层薄薄的暖意把一块冰包住。毒没有缩,也没有散,但它周围那一小段经脉里的灵气流动比之前顺了一点点。极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的一点点。沈回睁开眼看了看自己的右臂,什么都没有改变。但它给了他一件事可以做——在他找到解毒之法之前,他可以让它不那么容易醒。
他站起来,把那卷地图收进袖中,推门走了出去。这一次他没有往山门的方向走,他去了师父那里。
清心殿的门敞着,师父坐在蒲团上打瞌睡,手里还捏着一卷经书,头一点一点的。沈回在门口站了一下,师父没醒。他没有叫醒他,在门槛上坐下来靠着门框,等了一会儿。风从竹林那边穿过来扑在脸上,带着草叶和露水的清气。隔壁石室的门还关着,药圃那边应该还蹲着一个正在翻土的瘦小身影。他等着师父醒过来,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