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回在案前坐了一整个下午。他把师姐给的碎瓷片和暗红丝线残段摆在案面上,和自己在北境捡到的那几片放在一起对比。碎瓷上的纹路走向一致,像是同一批东西被打碎之后散落在不同的地方。暗红丝线的残段表面干枯发脆,失去了洞底那些细丝的活性,但颜色和质地一模一样。他看了很久,把东西收拢好,然后将地图卷起来放在案角,站起来走到了洞口。
天已经暗了,晚风从竹林那边穿过来带着草木的清苦气息。隔壁石室的灯已经亮了,昏黄的一小团透过门缝漏出来,像一块薄薄的光斑铺在石阶上。沈回站在洞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退了回去。
夜里他没有睡,也没有入定。他在案前坐着,把右臂的袖子卷上去看肘弯内侧。皮肤下面那层毒还在,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一小块冰嵌在经脉壁上,不发作的时候安安静静的,但他知道它在那里,知道北境废墟里那些暗红细丝缠上来的瞬间它曾经缩紧过,像一只被惊动的活物。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闭上眼,重新把灵气推向右臂,裹住那道毒周围的经脉。这一次他做得比之前更细更慢,像用一层薄薄的光把整段经脉包起来,暖意从丹田一路升到肘弯,细细地覆在毒的表面,没有刺激它,只是让它周围那一小片区域不至于太冷。做完之后他睁开眼看了一眼右臂,什么都没有改变。
第二天清早沈回醒得比平日更早。天还没亮透,灰白的光铺在洞口地面上,薄薄一层,带着露水的凉意。他站起来走到洞口,隔壁石室的门还关着,里面没有动静。他没有叫陆问,自己出了清霜峰,踩着灵气往北境的方向飞去。
这一次他没有去那片废墟,他沿着师姐地图上那条虚线标注的路线飞了一段,在虚线和山脉交界的位置落了下来。天色还早,晨雾很重,山脉的轮廓在雾里模模糊糊的,脚下的地面从荒原的沙土渐渐变成了碎石和矮草混杂的硬地,越往山脉方向走植被越稀疏。他走了一段,在一处被枯草和碎石覆盖的低洼地前停住了。低洼地不大,约莫三四丈宽,边缘的土和周围不太一样,颜色更深,像是被翻动过之后又填平的。沈回蹲下来拨开表面的浮土看了看,土层底下没有埋着东西,但土质松软,边缘处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拖过地面留下的痕迹,已经几乎被风沙磨平了,但方向是朝着山脉深处的。
他沿着那道痕迹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痕迹越来越浅,在石质地面上彻底断了。沈回停下来看了看四周。面前是一片碎石坡,坡上长着稀稀拉拉的矮灌木,再往上就是灰白色的岩壁,看不出有什么异常。他站了一会儿,没有继续往深处走,转身沿着原路往回走。走到低洼地附近的时候他停下来想了想,蹲下身用手把那些被填平的土又拨开了一些,这一次拨得比之前深,指尖碰到了一件硬的东西。他把土往两边剥开,露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石板,颜色发黑,表面刻着几道纹路。他认出来了——和天玄纹相似,但笔触更粗更浅,像是同一枚印章盖了多次之后磨损了的样子。
沈回把石板边缘的土清理干净,小心地把它从土里取了出来。石板背面有一道极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用力划过留下的,断口是新的,和表面那些被岁月磨损的刻痕完全不同。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把石板包好收进怀里。然后他把挖开的土重新填平,用枯草和碎石盖回原样,站起来往回走。
回到宗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落在山门外收灵气步行上山,靴子踩过青石阶的时候日光从东面照过来落在肩上,把晨雾慢慢撕开。走到清霜峰山脚的时候他看到陆问正蹲在一棵老松下面系鞋带,手里的动作乱糟糟的,鞋带打了两个歪扭的结。沈回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把那两个结拆了重新系好。他做这件事的时候陆问一直低着头没有出声,等他站起来之后才轻轻叫了一声:"师尊。"
沈回看着他。
"你出去了?"陆问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嗯,"沈回说,"去了一趟北边。"
陆问点了点头,垂下眼没有多问。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和碎土,手里攥着刚才从袖口摸出来的一根草茎,拇指来回捻着草茎尖,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一点:"师尊晚上回来吃饭吗。"问完之后他自己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药圃那边还有一些青灵草,可以煮汤。"
他说完之后没有催,就站在那棵老松下面垂着眼等,手里那根草茎被他捻得快要断了。沈回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和捏着草茎的手指,过了片刻开口:"回。"
陆问应了一声"嗯",没有再多说,转身往药圃走了。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来看了沈回一眼,像是想确认什么,然后又转回去了。沈回站在老松下面看着他的背影走远,等那道瘦瘦的身影消失在药圃方向的绿影里,才转身往清霜峰走。
回到洞府之后他在案前坐下来,把那块石板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案面上,和那几片碎瓷、竹简拓片并排摆在一起。石板上的纹路和碎瓷上的刻痕确实属于同一体系,竹简上那个符文也在其中能找到相似之处。他把几样东西并排摆着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们收好放进袖中,站起来出了洞府,往师兄的偏院走去。
师兄正坐在院子里擦剑,看见沈回推门进来就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脸色怎么比上次更白了。"
"你盯的那几个新人,"沈回在他对面坐下来,"灵田那个瘦高的,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师兄把手里的剑放下,想了想:"瘦高那个……动作挺利索的,干活不偷懒,也不跟别的弟子多说话。我前两天夜里去灵田那边转过一圈,没看到他。但昨天傍晚我路过执事堂的时候看到他跟一个人在后院说话,隔得远没看清是谁,等我走近了那个人就走了。"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那人走路腿不太利索。"
沈回记住了这句话。腿不太利索。他把这个和灰衣散修、瘦高弟子、浅沟里的遮蔽术法放在一起,脑子里的图又清晰了一点。
"你最近自己小心一些,"沈回说,"别盯得太近。"
师兄看着他,难得没笑:"师弟,你这话跟师父说的一样。你们都不让我盯太近,那谁盯?"
"我自己盯。"沈回站起来,"你帮我看着峰里就行。"
师兄没有接话,他坐在院子里看着沈回走出去的背影,过了片刻才低下头继续擦剑,擦了两下又停下来,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沈回从师兄那里出来之后没有立刻回清霜峰。他站在山道上想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清心殿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师父那里还在等回信,去了也还是等。他退回山道中央站了片刻,最终转了方向,往药圃那边去了。
远远看到药圃里蹲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正低着头给一棵灵草松土,动作很轻很仔细,把土培好、把歪倒的草茎扶直,又往旁边挪了几步去打理下一棵。沈回站在药圃边缘一棵树的阴影里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惊动他。那个瘦小的身影蹲在灵草中间,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他低着头不知道有人在看。沈回看了片刻,转身往回走了。走出几步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旧疤在日光下泛着极浅的白。他翻过手掌盖住它,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