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壹网络法 第19章 19 只能强撑着起床

28岁以前，林穗去过两次派出所，一次是办身份证，一次是因为她捡了两千块钱。

她曾经以为，第三次会是结婚变更户籍信息，没想到，却是因为目击了一个人的死亡。

房间很小，只有一扇天窗，两个警察坐在对面，她独自坐在另一头，有种被孤立的错觉。

平心而论，女警的态度非常好，还给她倒了温水，告诉她“别着急，慢慢讲”。

可她还是忍不住发抖，事故现场，孩子尖利的哭声不断回放，她眼前重复当时的画面，司机的头无力垂着，血沾湿了头发，空气中全是烤肠的气味，香到发腻。

林穗没忍住，吐了人家询问室一地……

回家之后，林穗就发了烧，自己一个人躺在床上，仿佛在独木舟里飘忽，感觉天花板一直在转。

她全身都疼，可如果不起早，她根本没实力挤上地铁，再等公交，就会迟到。

实在没办法，上午，她请了两小时假，避开了人流最高峰。

踏进办公室，心情并没有好转，林穗的工位上，材料小山一样高，全都堆在她这里，等着她来做。

一见她进屋，所有人都放下手里的事儿，围在她旁边问东问西。

“是女司机吗？自杀的吧？”

“女的死了没？孩子死了没？”

“你也太衰了，人家闹小三，差点儿给你撞死。”

“听说卖烤肠的撞碎了，你看看这照片，是不是现场啊？”

人群密不透风，林穗感到窒息，唯有实习生投来关切的目光，于事无补。

“抱歉，我上个厕所。”林穗匆匆逃走，众人一脸无趣，只能散开。

路过组长办公室，门虚掩着，听里头的动静，也在讨论公交站的事故。

组长的声音一如既往的阴阳怪气：“这女的，斗不过小三儿，就拿马路上的人出气，看来平时也不是什么好人。”

“可不是嘛！”男同事立即赞同，开始分享搜集来的肇事者生活照，一通品头论足，以此佐证组长的推论，二人相谈甚欢。

男同事是林穗同组，也是她的中学同学，可俩人在公司的关系一般，或者说，他们完全不是一路人，也没必要因为经历相同，就硬往一块儿凑。

林穗工作能力强，但不擅长溜须拍马。男同事则不然，工作能力地板砖级别，每天全身心哄着上司。

偏巧，两人的上司看重的是——性别。

对，性别，只要是个男下属，在谭美瑶眼里那都是小可爱。

热情的就给甜头，高冷的就努力征服，能力差的就帮着找借口：“他太忙碌难免疏忽”。

脏活累活怎么办？交给女的啊，那不是有好几个呢。

身在职场，还是得识时务，嘴甜总能讨到好处，林穗却是个真性情，一不会吹捧，二不懂上供。

她看不惯不公道的事，别人自然就看不惯她，林穗接到的工作总是最繁琐且最不出成绩的。

尤其最近几天，组长不知道抽了什么风，几乎每天拎着小鞋跟着她，连她上厕所都会被念时间长，“都三分钟了还没回来干活”。

屋里俩人越聊越热络，传出谭美瑶娇羞的声音：“哎呀你可真幽默哈哈哈哈——”

林穗翻了个白眼儿，正要往回走，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

组长道：“看见个事故也请假，也没撞着她，还怪金贵的。”

男同事道：“可不是嘛，她平时也这样，在公司当小公主呢！”

组长道：“哼，要不是她业务还可以，就凭那个姿色，还想留在总公司？”

男同事立即笑起来，说组长才是天生丽质。

林穗真是受够了，恨不得干脆推门进去，可进去之后呢？她能拍着桌子，说她不干了吗？

忽然感到异样，仿佛有人在盯着自己，林穗猛然发现，楼道尽头站着一个人。

光线从窗子照进来，勾勒出那个人的轮廓，林穗看不清那人的脸，但从身形可以判断，是公司的特聘律师唐嘉木。

他什么时候出现的，怎么走路没声音？

比起惊讶，林穗更多的是尴尬——不会被当成听墙根儿吧？

好在，唐嘉木似乎在打电话，手指按在耳机上，低头说了句“好的”，直接往楼下走了。

林穗长长吐出口气，回到工位上。

“得尽快找好下家。”

之后几天，她时常这样想，却总是犹豫，无法真正下决心。

这家公司专业对口，岗位合适，工作内容也是她擅长的，当前就业形势如此严峻，她能找到这份工作，可以说是相当幸运。

离开这里，她能做什么呢？何况还有竞业协议，三年内她无法选择同类型的公司，难道去做毫不相关的行业吗？

互联网更新迭代迅速，离开就要被落下，三年后，她还剩下什么了？

纠结，困扰，日复一日。

从事故当晚，林穗一直睡不踏实。连理桥公交站成了她的梦魇，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半梦半醒间，意识就会回到那时候。

轿车直冲过来，喇叭声尖利刺耳，她愣在原地不得动弹，身体被猛烈撞击。

视线中，一切颠倒，她能看到自己的身体，她在空中碎裂。

然后，她被闹钟叫醒，终于摆脱噩梦，却要面对无法逃避的现实。

林穗抬起手环，灯光刺眼。早上六点半，睡眠信息显示，时长四小时。

九点上班，可是地铁太挤，不提前根本上不去，还要换乘公交，时间无法保证，林穗只能强撑着起床。

打开水龙头，放了半天才有热水。林穗不舍得浪费，把冷水也接着，兑出一小盆温水，洗完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更不清醒了。

“这个班儿是一天都不想上了！”林穗一边刷牙一边想。然后，她化妆，梳头，换衣服，出门。

素面朝天是不可能的，不是逃避年华老去，她不想看着镜中的自己被摧残。

“下一站，连理桥，请从后门下车。”

公交车报站，林穗站在门口，低着头。她心跳得厉害，每次下车，她都觉得小胡同方向，有个影子正盯着她。

烤肠摊位那一块，曾经是她加班后温暖的慰藉，如今却成了她躲不过的梦魇。

刚走进写字楼，手机消息提示，五号是房贷还款日，要她提前存好，以防扣款失败，引发信誉问题。

林穗苦笑，辞什么职？债务支撑着她走下去！

在可以做决定之前，还是要好好努力的！

林穗把手机放在口袋里，默念咒语：“九块九咖啡治愈我。”

转身走出写字楼，刚往前迈了两步，忽然感到一阵异样。下意识的，林穗快速闪开，旋即听到背后“咕咚”一声。

林穗定定站着，发觉所有人的目光聚集过来，尖叫声，呼喊声，声声入耳，将她淹没，她仿佛又回到那一天。

慢慢回过头。

“别看。”年轻男人的声音稳定，一双温热的手覆盖在她眼前。

但那画面，还是在那几秒的间隙里闯进她眼中。

那是一张扭曲的脸，脑袋扁扁的，口鼻处有血流出，眼窝是不正常的凹陷。

她认得那张脸，是公司的实习生，英文名是Alice。

而在林穗脚边的东西，是一颗碎裂的眼球。

人群迅速聚集，所有人都举起了手机，无数镜头对准地上的尸体，还有呆立在尸体旁边的林穗。

男人脱下外衣，轻轻盖在她身上，带着她离开了中心地带。

林穗机械地往前走，脑中不断回想一个女孩儿的声音。

“要加油啊，还要更努力才行，振奋起来啊，不可以被打倒，加油啊，加油！”

就在昨天午休时，林穗照常躲进楼梯间透气，无意间听到Alice自言自语，在给自己打气。

在林穗眼里，Alice一直是个积极向上的姑娘，一如当初作为实习生的自己。

但是这一刻，面对血肉模糊的残破躯体，林穗突然觉得，这就是自己未来的模样。

***

“你还好吧？”热咖啡递到面前，林穗抬起头，看到年轻男人有些担忧的脸。

“谢谢唐律师，我没事，就是有点……”林穗说不下去，更不想在唐嘉木面前哭，好像特意矫情给人家看。

唐嘉木理解林穗的想法，安慰了几句便离开了。

林穗回到工位前，刚一坐下，就忙去抽纸巾，眼泪再也止不住了。

“林穗姐，这是我老家特产，给你尝尝。”

春节假期后，上班第一天，Alice带了一包零食，油炸食品，糖油混合，高油高糖，每个特点都精准踩在都市丽人的雷区。

“非常好吃！”林穗尝了一口，眼睛就眯起来：“好香啊！这是怎么做的？”

聊起家乡美食，Alice滔滔不绝，说到小时候太爷爷做点心，眼角都带着笑意。

谭美瑶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领导，家乡特产，给您尝尝啊！”Alice笑盈盈递上零食。

谭美瑶瞥了一眼：“这什么玩意儿？你自己吃吧。”说着上下打量Alice一番，嘴角勾起嘲讽的笑。

Alice僵住，伸出去的手都忘了放下。

林穗想打个圆场儿，刚张开嘴，谭美瑶忽然转向她：“还吃呢？年前让你做的报告，弄完了是吗？”

林穗知道自己不受待见，又因Alice被迁怒，若是平时，她低个头，说句“我这就去弄”，组长也不好多说什么。

但今天，她偏不。或许是替Alice鸣不平，林穗一改以往顺从，生怼了一句：“您是年三十儿给我的，今儿初八，中间都是放假。”

林穗这个态度，完全出乎谭美瑶意料，她一时竟没想出应对，气急败坏道：“那你就该放假做！”

“可以啊。”林穗轻飘飘道：“三倍工资。”

谭美瑶鼻子都歪了。不过这人虽然坏，却不算蠢，冷笑一声：“下班前给我。”

“可以啊。”林穗依旧轻飘飘。做不好还做不坏吗，糊弄谁不会？反正她精心做，功劳也会被按到男同事身上，她以往认真，只是因为对工作的责任心。

组长蹬着高跟鞋走了，林穗打开文件夹，Alice凑到她身边，悄悄比了个大拇指。

林穗对Alice嫣然一笑，低头做事。

其实她心脏“咚咚”，已经快从嗓子里跳出来了——太刺激了！她一向与人为善，何曾这样过？社会还是把她这个小可爱逼上了梁山。

但很奇怪，那次之后，组长很少当面对她吆五喝六了。

Alice养的绿植还在，静静立在角落里，不声不响，就像她死去的主人，在这栋钢筋水泥的建筑里，并不被在意。

“太没有责任心了！”会议室里，传出谭美瑶尖利的喊声，打断了林穗的思绪。

林穗的工位在角落，刚好对着会议室的门，听得一清二楚。

“警察同志，你们说说，她这安的什么心啊？大早上的，跑公司来跳楼，万一砸着过路的人，怎么办？不就是觉得，死在家里公司不赔钱，现在就能讹公司了，真是丧了良心！”

谭美瑶的话太刻薄，民警听不下去，打断她的抱怨：“我们只是调查她的死因，涉及到民事赔偿的，不由我们管。”

“啊是是是，我就是跟您说这事儿，这小姑娘可不是什么好人。”谭美瑶讪讪的，声音越来越低。

“警察同志您喝水。”是那个男同事：“我们领导的担心，也是有道理的。公司这么多人，今天的事儿一传开，万一有人效仿，后续还不知道有多少麻烦。”

“我再说一次。”民警严肃道：“我们是来调查死因，看是不是有刑事嫌疑，你们只要如实回答问题就行，其他的不需要讲。”

“我们这不也是想着，积极配合您工作嘛。”男同事陪着笑脸。

林穗忽然感到反胃，冲进了卫生间。

几分钟之后，林穗回到工位，发现男同事正掐着腰，站在她位置旁边。

“你干嘛去了？”一见林穗回来，男同事立即质问，趾高气昂。

都是平级，装什么大半儿蒜？林穗毫不客气回敬：“拉屎，你要检查吗？冲走了。”

习惯了林穗的和善，男同事被噎住了，半晌儿才反应过来，厌恶地皱了皱鼻子，递上一个水壶。

“组长让你打壶水，送到会议室去。”

“你怎么不去？”林穗可以这样说，但没有必要，主要她也想进会议室，听听警察怎么说。

林穗这边儿刚接过水壶，那边儿会议室的门开了。

“林穗，你进来。”谭美瑶铁青着脸，心情似乎非常糟糕。

“你怎么还在这儿？！”看到男同事，谭美瑶眼睛立起来：“让你打个水，磨磨唧唧的。”

到底让谁打水？不重要，林穗进了会议室。

见到民警的时候，林穗愣住了。

民警一看是她，也是一脸错愕表情：“你又是目击者？死神啊小姑娘！”

林穗：“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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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19 只能强撑着起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