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瑞霖靠在车壁上,脑子里还想着刚才后台那个小葫芦。
明明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戏子,可他就是莫名地,脑海里挥之不去地,总是他的脸。
“二哥。”小妹在旁边叫他。
他回过神来:“嗯?”
“你今天真的怪怪的。”小妹盯着他,“从看戏开始就怪,出来更怪。”
周瑞霖心虚地移开了视线,没说话。
小妹等了一会儿,见他不接话,也不问了。她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嘴里嘟囔着:“快到了吧……”
马车又走了一会儿,慢下来,停了。
车夫在外面喊:“少爷,小姐,大慈阁到了。”
周瑞霖掀开车帘,先跳下车,回身去扶小妹。
脚刚落地,眼角就扫到旁边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是一个人。
一个乞丐,缩在墙角,身上裹着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破布,脸埋在膝盖里,看不清是死是活。旁边摆着一个破碗,碗里几个铜板,脏得看不清花纹。
小妹从他身边走过,目不斜视。
车夫也不看,街上的人都不看。
周瑞霖站在那儿,多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旁边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开了腔:“少爷,甭看啦,天天都有,看不过来的。”
周瑞霖垂下眼,抿了抿嘴没说话,跟上了小妹。
大慈阁的门口比街上热闹些。卖香烛的、算命的、卖小吃的,三三两两蹲在路边。有人在门口磕头,有人往里走,有人站在那儿跟人说话。
周瑞霖跟着小妹往里走。
跨进门槛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耳边清静了一点。不是真的清静,是外面的嘈杂被墙挡住了,变成一种闷闷的嗡嗡声。
院子里人不算多,三三两两的。正殿前面有一个大香炉,烟往上飘,散开,把空气染成灰蓝色。
小妹去请香了,周瑞霖站在一棵老槐树下等她。
旁边石阶上坐着两个穿短打的汉子,正凑在一起说话。声音不大,但风往这边吹,断断续续飘过来几句。
另一边,几个穿长衫的站在廊下,像是读书人。一个说:“朝廷总要有个应对的法子。”另一个冷笑一声:“应对?拿什么应对?新军都反了。”
有人咳嗽一声,几个读书人也不说话了。
周瑞霖站在那儿听着这些话,内心有种说不出的闷胀感。
他抬起头,看着正殿上的匾额。阳光照在上面,金漆闪着光,耀耀生辉。
他又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石板。
旁边那个香炉里的烟还在往上飘,飘到半空就散了。
小妹从里面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红布包,笑眯眯地递给他。
“二哥,给你也求了一个。”
周瑞霖接过来。是一个小小的平安符,红布包着,上面绣着看不懂的符文。
“谢谢小妹。”
小妹挽着他的胳膊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娘说这庙里的符灵,让我多求几个,家里一人一个。对了,你的那个可别弄丢了,丢了解不灵……”
周瑞霖听着她絮絮叨叨,手里攥着那个小小的平安符。
布是红的,很鲜艳。
但他的手指按在上面,能感觉到里面包着的,是一张纸,还是一撮香灰?
不知道。
反正,这个平安符,估计也没什么用。
走出庙门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那个墙角。
乞丐还在那儿,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破碗里的铜板,好像多了两个,又好像没多。
而人回到周府时,天已经擦黑了。门房打着灯笼迎出来,躬身叫了声“二少爷,小姐”。
周瑞霖点点头。他不知道这个门房在府里什么地位,不敢多说,跟着妹妹往里走。
穿过垂花门,进了二进的院子。小妹说:“二哥,你先回屋换衣裳,我去给娘请个安,一会儿饭厅见。”
周瑞霖心里一紧。
饭厅,一大家子人一起吃饭。
我除了那个小妹,一个人都不认识啊。
他应了一声,往自己屋里走。
来福已经等在门口了,见他回来,赶紧迎上来:“少爷回来了?水打好了,您先洗把脸?”
周瑞霖点点头,跟着他进屋。
屋里点了灯,暖黄色的光。来福手脚麻利地伺候他洗脸、换衣裳,一边忙活一边絮叨:“老爷今儿回来得早,已经在饭厅了。太太也在。大少爷和少奶奶也回来了……”
周瑞霖听着,脑子里飞快地转,一个个的对应角色。
来福给他换上家里穿的袍子,退后一步看了看:“好了少爷,您看看行不行?”
周瑞霖看了一眼镜子,点点头。
来福又说:“对了少爷,太太那边来人催过一次了,让您快点儿。”
周瑞霖深吸一口气:“走吧。”
饭厅在正院,穿过去就是。
周瑞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里面已经坐了人。一张八仙桌,上首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家常的袍子,面容严肃,应该就是原主的爹。他左手边坐着一个妇人,四十出头,穿戴讲究,眉眼间跟妹妹有点像,大概是亲娘。
下首还坐着两个人:一个年轻些的男人,二十多岁,长相跟原主有几分相似,可能是大哥;另一个是年轻女人,低眉顺眼的,应该是大哥的媳妇。
小妹已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了,正朝他招手:“二哥,快坐呀,就等你了。”
周瑞霖走进去,朝着上首那个男人,硬着头皮叫了一声:
“爹。”
男人“嗯”了一声,没多说。
他又转向那个妇人:“娘。”
妇人点点头,脸上有点笑意:“快坐吧,今天在外头跑了一天,饿了吧?”
周瑞霖松了口气,在最下首的空位上坐下。
丫鬟们鱼贯而入,摆上碗筷,端上菜来。几盘炒菜,一碗汤,还有一碟酱菜。看着都是家常菜,但周瑞霖不知道原主平时怎么吃、吃什么。
他等着别人先动筷子。
老爷夹了一筷子菜,吃了一口,忽然开口:“今天铺子里来了个客商,说南边乱得很。”
周瑞霖的筷子一顿。
娘说:“怎么个乱法?”
老爷摇摇头,没细说,只看了周瑞霖一眼:“你今天去哪儿了?”
周瑞霖心里一紧,面上不动:“跟小妹去戏园子了。”
“戏园子?”老爷的眉头微微皱了皱,“那种地方,少去。”
妹妹在旁边插嘴:“爹,是我拉二哥去的,我听说那个唱戏的可好了……”
“你也是。”老爷看了妹妹一眼,“姑娘家家的,别老往那种地方跑。”
妹妹吐吐舌头,不说话了。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大哥忽然开口:“二弟,今天那戏唱得怎么样?”
周瑞霖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答。他看了妹妹一眼。
妹妹立刻接话:“可好了!那个唱的,嗓子真好,哭得我都……”
“问你二哥呢。”大哥打断她,看着周瑞霖,笑了笑,“怎么,听个戏还把魂听丢了?”
周瑞霖不知道这话是玩笑还是试探,只好也笑了笑:“还行。”
大哥点点头,没再追问。
周瑞霖低下头扒饭。
饭吃到一半,妹妹忽然说:“二哥今天可奇怪了,看完戏还跑去后台,给那个唱戏的赔钱。”
周瑞霖的筷子差点没拿稳。
死孩子你非说出来干啥!
大哥抬起头,有点惊讶:“赔钱?赔什么钱?”
妹妹说:“我不小心砸到人家了嘛,二哥非要去道歉,还给了人家铜板。”
娘也看过来:“道歉?”
周瑞霖硬着头皮说:“小妹不懂规矩,砸到人了,我去说一声。”
老爷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周瑞霖读不懂。
是赞许?是疑惑?还是别的什么?
“你倒是心善。”老爷说。
周瑞霖不敢接话茬,只能低头扒饭。
饭快吃完的时候,大哥忽然说:“二弟,明天跟我去铺子里转转?”
周瑞霖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原主以前去不去铺子。如果去,他说不去就露馅;如果不去,他说去也露馅。
他只能含糊地说:“明天……我看看。”
大哥笑了笑:“怎么,看戏看上瘾了?还想再去?”
周瑞霖听的手心出汗,只能一笑而过。
好不容易挨到饭吃完,丫鬟们上来撤了碗筷,端上茶来。
老爷喝了几口茶,起身走了;娘也站起来,招呼小妹儿媳跟她回屋说话;大哥看了周瑞霖一眼,没再说什么,也走了。
周瑞霖坐在那儿,看着空荡荡的饭桌,忽然觉得特别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他站起来,慢慢走回自己的院子。
推开门,屋里已经掌了灯。来福铺好了被褥,问他:“二少爷,还有什么吩咐?”
他摇摇头。
来福退出去,把门带上。
周瑞霖站在屋子中间,看着这个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陌生的被褥。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是黑沉沉的夜,连月亮都看不到。
周瑞霖笑了一下,心道:老天爷怕我思乡?
他只得脱下衣服,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床架子。
灯还亮着,烛火一跳一跳的,把影子晃得到处都是。
他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几件事:饭桌上那些话、大哥那个笑、小妹那句“不像你”。
不像你。
他翻了个身,面朝里。
原主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平时怎么说话?怎么走路?怎么跟爹娘相处?怎么跟大哥说话?小妹最清楚,可她已经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他坐起来,看着屋里那些摆设。
来福说过,原主学过字,被逼着练过。那应该……留下过什么东西吧?
好歹小时候学过毛笔字,识字应该不成问题,虽然只学到了初中就荒废了。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靠墙那个实木柜子前。
白天来福就是从这儿给他拿的衣服。他打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挂着几件衣裳。他伸手往里面摸了摸,除了衣裳啥也没有。
关上柜门,他又去看旁边那张书桌。
桌上摆着几本书,一本翻开的扣在桌上。他拿起来观察着。
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是一些什么诗书礼易。
周瑞霖又弯下腰翻了翻书桌下的抽屉。
其他格的抽屉都没翻到什么有用的东西,这原主估计也不是什么乐意读书的性子。
最底下带着锁的抽屉倒是吸引了周瑞霖的注意。
他蹲下来,看了看那把锁。是老式的铜锁,不大。他伸手拽了拽,没拽动。
他站起来,在屋里四处看。桌上、架上、床头,最后在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小钥匙。
他拿着钥匙回到抽屉前,插进去,拧了一下。
“咔哒”一声,锁开了。
抽屉里躺着几样东西,周瑞霖随手拿出来一个布包。
这里面是一叠墨宝,比刚才抽屉里那些工整多了。一张一张翻过去,有的写满了,有的只写了几行。字迹从生疏到熟练,能看出来练过一段时间。
这小少爷的字嘛…跟我小时候学的毛笔字差不多,都挺磕碜的。
周瑞霖翻了半天原主的墨宝和书信,把地方摆放的哪都是,最后从抽屉里掏出来一个小本子。
小本子第一页写着几个字:“周瑞霖庚子年春起”
是他的名字。
不对,是原主的名字。
他往后翻。
歪歪扭扭的字,有些地方涂黑了,有些地方写着半截的话。他一行一行看过去,大部分能认出来。
“今日大哥又骂我,说我懒,不去铺子。烦。”
“爹让我练字,练了一下午,手酸。”
“去天津,见了洋人,剪辫子。回来被骂三天。”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不知以后如何。”
周瑞霖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会儿,这小少爷的性子还挺有意思。
他把本子合上,放了回去。
周瑞霖靠在桌边,看着抽屉里那些东西。
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天大哥让他去铺子,他怎么对付?
账本上的字他能认,但看不懂账。说话对不上原主,做事不像原主。
靠,大学都毕业四年了,他还得学习啊。
他把那个布包又拿出来,把那叠字一张一张摊在桌上。
繁体字,毛笔写的,他大部分能认出来。但有些字不太确定,得看上下文猜。
他拿起一张,凑到灯下,慢慢地看。
“春风……又……绿,江南岸…”
下一张。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他看了一会儿,眼睛开始发酸。
周瑞霖揉了揉正打算继续看的时候,门忽然敲响了。
周瑞霖心里一惊,猛地回头。
来福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茶,愣愣地看着他。
“少爷……您、您还没睡呢?”
周瑞霖深吸一口气,把那张字放下。
“睡不着,看看。”
来福走进来,把茶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摊开的那些字,小声说:“少爷怎么想起看这个了?您不是最烦这些吗?”
周瑞霖看了他一眼。
最烦这些?
他点点头,没接话。
来福也没多问,把茶放下,又看了看他,小声说:“少爷,您今天真没事?用不用给您熬点安神的汤?”
周瑞霖摇摇头:“不用。你睡吧。”
来福应了一声,退出去,把门带上。
周瑞霖坐在那儿,看着桌上那些字,听着来福的脚步声走远。
他叹了口气,心道:明天千万别露馅啊…
小葫芦就是受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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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认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