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梧桐山的鸟鸣先于城市苏醒。
祝殷一夜没睡踏实。梦里总浮现医院走廊里那双深邃的眼,和那句带着笑意的“师叔”。天刚蒙蒙亮,她就起身换上日常的道袍——浅青色棉麻质地,宽袖束腰,行动间衣袂轻扬。
推开房门,山间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她深深吸了口气,走向厨房。
凌虚观的晨课是卯时开始,但在此之前,她得先把观里上上下下打点好。这是师父定下的规矩:修行先修心,修心先修平常心。洒扫庭除、生火做饭,皆是功课。
厨房里,陶然已经在了,正踮着脚从柜子里掏面粉,脸上沾了道白印子。
“师姐!”她回头,眼睛亮晶晶的,“我想做桂花糖饼,昨天答应胡三奶奶给她孙子带的。”
祝殷挽起袖子:“我来和面,你去生火。师父中午前应该能到,多做几个,他路上肯定没好好吃饭。”
“好!”
两人配合默契。陶然蹲在灶前,小心翼翼地引燃柴火——虽然观里早就通了燃气,但师父说柴火饭有“人间烟火气”,所以早晚两顿还是用土灶。
火光映着她的脸,她忽然小声问:“师姐,东厢房那位……我们要准备他的早饭吗?”
祝殷揉面的手顿了顿。
昨夜种种还在眼前。那位自称涂曜的神秘人,住进了东厢房就再没动静。但整晚,她都隐约感觉到观中结界有极其细微的波动,仿佛在重新编织、加固。
“准备吧。”她说,“来者是客。”
“那……按什么规格准备?”陶然纠结,“是按普通香客,还是按……贵宾?”
祝殷想了想师父那些神神秘秘的“故交”,叹了口气:“按贵宾吧。多做两道点心。”
面刚揉好,院外传来懒洋洋的脚步声。
薛霁披着道袍,趿拉着布鞋晃进来,眼下乌青比昨天更重了。他摸到水缸边,舀了瓢凉水就往脸上泼。
“师兄,”祝殷皱眉,“你又熬夜了?”
“没熬。”薛霁抹了把脸,声音含混,“就是……研究点东西。”
他从怀里摸出个巴掌大的龟壳,上面新刻了几道纹路:“昨夜那位前辈一来,我屋里所有占卜器具都乱了套。我试着重新校准,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
“校准不了。”薛霁把龟壳扔在灶台上,“不是坏了,是‘不敢’。我那些老伙计,好像在……敬畏什么。”
陶然眨眨眼:“敬畏东厢房那位?”
“还能有谁?”薛霁压低声音,“我今早试着给他起了一卦。”
祝殷和陶然同时看向他。
“然后呢?”
“然后,”薛霁表情复杂,“卦象显示四个字:见龙在田。”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
“这是……好卦?”陶然试探着问。
“《易经》乾卦九二爻辞,‘见龙在田,利见大人’。”薛霁抓了抓头发,“可这卦象用在人身上……要么是潜龙出渊、将有大作为的贵人,要么就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真龙现世,游戏人间。”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
祝殷低头继续揉面,面团在她掌心被反复折叠、按压,仿佛这样就能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
“等师父回来再说。”她最终道,“现在,先做早饭。”
辰时初,晨课开始。
师徒三人——暂时还是三人——在正殿诵经。祝殷跪在最前,声音清越平稳;陶然跟在她身后,偶有磕绊;薛霁跪在最后,经念得流畅,眼睛却半闭着,一副随时能睡过去的样子。
《清净经》念到一半,东厢房的门开了。
涂曜走出来。
他换了身衣服,不再是昨夜那身笔挺的西装,而是一套月白色的中式对襟衫,料子看着普通,但在晨光下流转着极淡的光泽。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额前。
他就那么闲闲地倚在廊柱上,听他们诵经。
祝 EJ 的经文明明早已烂熟于心,此刻却莫名有些分神。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不灼人,却存在感极强。
终于念完最后一句,三人起身。
涂曜这才走过来,目光扫过殿内供奉的神像,在鬼帝神位上多停留了一瞬,唇角微扬。
“晨课不错。”他说,“就是薛霁,你念经的时候能不能专心点?心里算什么呢?”
薛霁一个激灵:“前辈,我……”
“在算我什么时候走?”涂曜挑眉。
“……晚辈不敢。”
“不敢,不是没有。”涂曜轻笑,转向祝殷,“早饭好了吗?人间烟火,我可是想念许久了。”
祝殷垂眸:“已备好,前辈请移步膳堂。”
膳堂里,四人围坐一桌——这原本是师徒四人的位置,如今多了个涂曜。
气氛有些微妙。
陶然小心翼翼地端上粥和点心。桂花糖饼、芝麻卷、清炒时蔬,还有一碟腌渍的脆黄瓜,都是观里自己种的。
涂曜拿起筷子,动作优雅自然。他夹了块糖饼,咬了一口,细细咀嚼。
“味道如何?”陶然紧张地问。
“尚可。”涂曜点评,“糖放多了,桂花的香气被压住了。下次少放半勺。”
陶然连忙点头记下。
薛霁埋头喝粥,尽量降低存在感。祝殷则安静吃饭,偶尔抬眼观察涂曜。
他吃相极好,不急不缓,每一口都细细品味,仿佛这是场仪式。但祝殷注意到,他夹菜的频率很有规律——每样点心都尝一块,蔬菜夹三筷,粥喝半碗就放下。
像在遵循某种古老的礼仪。
“祝殷。”涂曜忽然开口。
“前辈请讲。”
“昨夜医院里那个人,你处理得不错。”涂曜放下筷子,用布巾擦了擦嘴角,“送医及时,也抹去了不该留的痕迹。谢谯教得好。”
“前辈过奖。”祝殷顿了顿,“那人……后续会有麻烦吗?”
“阳间的麻烦,医院能解决。阴间的麻烦……”涂曜端起茶盏,浅啜一口,“他阳气亏损,至少要病三个月。但这未尝不是好事——经此一劫,命格里那道死劫,算是化开了。”
祝殷一怔:“您看了他的命格?”
“扫了一眼。”涂曜说得轻描淡写,“印堂发黑,月内必有血光。不过现在黑气散了,只剩病气。”
薛霁忍不住插话:“前辈,您看命格……不需要起卦?”
“需要吗?”涂曜反问,“你看见桌子,需要先算一卦确认它是桌子吗?”
薛霁噎住。
“修为到了,很多东西,一看便知。”涂曜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祝殷脸上,“比如你,纯阴命格,却修的是至阴至寒的《鬼帝秘录》,本该阴气侵体,早夭之相。但谢谯用墨玉坠为你调和阴阳,又让你每日修习阳火类的筑基功法……倒是勉强稳住了。”
他说得随意,祝殷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这些是师门最大的秘密。师父从未对外人提过,连薛霁和陶然都只知皮毛。
“前辈如何得知?”她声音微紧。
涂曜笑了笑,没回答,而是转向窗外:“谢谯回来了。”
话音刚落,观门外就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还有拂尘扫过石阶的沙沙声。
“师父!”陶然第一个跳起来,小跑着去开门。
谢谯风尘仆仆地走进来。他穿了身灰色道袍,须发皆白,但面色红润,眼神清明。肩头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一看就是刚下山采购回来。
“师父一路辛苦。”祝殷上前接过布袋。
“不辛苦不辛苦。”谢谯摆摆手,目光落在膳堂里,看见涂曜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然后,这位在弟子面前永远仙风道骨的凌虚子,做了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动作。
他整了整衣冠,对着涂曜,恭恭敬敬地躬身一礼。
“晚辈谢谯,拜见——”
“行了。”涂曜打断他,起身虚扶,“多大岁数了,还来这套。坐,吃饭。”
谢谯直起身,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有敬畏,有感慨,还有几分如释重负。他走到桌边坐下,看了看三个徒弟,清了清嗓子。
“这位是涂曜前辈,是为师的……故交。”他斟酌着用词,“要在观里住一段时日。你们务必恭敬侍奉,不可怠慢。”
陶然和薛霁连忙应声。
祝殷却看向师父,眼神里有疑问。
谢谯对她微微摇头,示意稍后再说。
涂曜像是没看见师徒间的眼神交流,慢条斯理地又夹了块黄瓜:“龙虎山的会开完了?”
“开完了。”谢谯叹气,“还是老生常谈,各地灵异事件频发,人手不足。张天师头发又白了几根。”
“正常。”涂曜淡淡道,“阴阳失衡,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们道协准备怎么办?”
“加强各道观之间的联络,设立应急机制。”谢谯说着,从怀里掏出个智能手机,熟练地解锁,“我还加了个‘全国道观负责人’的微信群,里面天天都在吵人手不够……”
陶然瞪大眼睛:“师父,您会用微信了?”
“废话,为师又不是老古董。”谢谯白了她一眼,“群里那些小年轻,天天发些‘道系表情包’,我看得挺乐呵。”
薛霁扶额:“师父,您的形象……”
“形象能当饭吃?”谢谯瞪他,又转向涂曜,语气恭敬了些,“前辈此次莅临,不知有何吩咐?”
“没什么吩咐。”涂曜放下筷子,“就是来住住。另外……”
他看向祝殷。
“昨天在医院,我灭了个食气鬼。那东西是被人喂养的,手法很新,不像老手笔。梧桐市可能来了些不懂规矩的‘新人’。”
谢谯神色严肃起来:“喂养鬼物?这可是大忌。”
“所以我打算查查。”涂曜站起身,“你们该干嘛干嘛,不用管我。”
他走出膳堂,月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拐角。
直到他走远,谢谯才长出一口气,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
“师父,”祝殷轻声问,“他到底是……”
谢谯摆摆手,示意陶然去把门关上。等膳堂里只剩下师徒四人,他才压低声音:
“那位……就是东厢鬼帝殿里供奉的正主。”
尽管早有猜测,亲耳听到确认,三人还是倒吸一口凉气。
陶然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薛霁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真、真是……”薛霁声音发颤,“可鬼帝不是应该在地府……”
“鬼帝就不能来人间逛逛了?”谢谯瞪他,“为师年轻时游历,曾受过帝君指点。这观里的风水布局,当年也是他老人家亲自看的。否则你们以为,为什么咱们这小道观,能在梧桐山立稳脚跟,百邪不侵?”
他看向祝殷颈间的墨玉坠子:“这坠子,就是帝君当年赐下的信物。祝殷,你戴着它,修炼《鬼帝秘录》才能事半功倍,不被阴气反噬。”
祝殷下意识握住坠子。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昨夜它发光时的共鸣感再次浮现。
“所以帝君说按辈分……”她喃喃。
“那是帝君抬举你。”谢谯正色道,“按真正的辈分,咱们连叫一声‘师叔’都不配。但帝君既然这么说了,你们就顺着叫,别拂了他老人家的兴致。”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帝君此次现身,绝不仅仅是‘来住住’。方才他说有人在喂养鬼物,此事非同小可。你们近期行事要格外谨慎,若有异常,立即禀报——先报给帝君,再报给我。”
三人齐声应诺。
“好了。”谢谯重新拿起筷子,“吃饭。陶然,这糖饼做得不错,就是糖放多了。”
陶然吐吐舌头:“东厢……帝君也这么说。”
谢谯手一抖,差点把饼掉碗里:“帝君……点评了你的手艺?”
“嗯,说下次少放半勺糖。”
谢谯沉默了两秒,忽然笑起来:“好,好。帝君肯指点,是你的造化。记下了?”
“记下了!”
早饭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继续。祝殷吃得心不在焉,目光总不由自主地飘向东厢房的方向。
昨夜那个在月光下慵懒神秘的男子,与殿中威严的神像,渐渐在脑海中重叠。
鬼帝……
来人间查案?
她放下碗筷,心中隐约感觉到,某种平静的日子,恐怕要结束了。
东厢房里,涂曜站在书案前。
案上铺着一张宣纸,他手持毛笔,笔尖蘸墨,却迟迟未落。
窗外,山风穿林而过,带来远处城市的模糊喧嚣。他闭目凝神,指尖在虚空轻轻一点。
一缕极淡的黑气从窗外飘入,落在他掌心。那是昨夜食气鬼残留的最后一丝气息。
“养得这么急……”他睁开眼,眸中金光一闪而逝,“是想在七月半之前,炼出什么东西?”
中元节还有一个月。
那是阴阳界限最薄弱的时刻,也是某些阴邪术法威力最大的时候。
他提笔,在宣纸上写下两个字:
饲鬼
墨迹未干,第二行字已落下:
梧桐市
笔尖悬停片刻,第三行字缓缓浮现:
新来的,是谁?
最后一个问号拖出长长的笔锋,锐利如刀。
涂曜放下笔,走到窗边。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祝殷从膳堂出来,走向正殿的背影。
少女身姿挺拔,青衫素净,晨光给她周身镀了层淡淡的光晕。
纯阴命格,鬼帝传人。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谢谯还是个愣头青小道的时候,曾问过他:“帝君,纯阴命格的人,真的都不得善终吗?”
那时他怎么回答的?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命格是枷锁,也是钥匙。端看持钥匙的人,有没有本事打开那扇门。”
如今,钥匙送到了他眼前。
“谢谯,”涂曜对着空气轻声说,“你这徒弟,比你当年强。”
风过无痕。
他转身回到案前,指尖燃起一缕幽蓝火焰,将写着字的宣纸烧成灰烬。
灰烬飘散时,他淡淡开口:
“陆之恒。”
房间角落的阴影里,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那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件不太合身的黑色制服,胸前别着个写着“缉”字的徽章。他手里还拿着杯喝了一半的奶茶,吸管咬得扁扁的。
“帝君!”陆之恒慌忙把奶茶藏到身后,站得笔直,“您找我?”
涂曜瞥了眼他鼓囊囊的袖口:“又偷带人间的东西回地府?”
“就、就一点点……”陆之恒讪笑,“崔判官最近查得严,我都藏袜子里了。”
“出息。”涂曜懒得说他,“去查件事。最近三个月,梧桐市所有非正常死亡但未收归地府的阴魂名单,还有,有没有记录在册的修士在私自饲养鬼物。”
陆之恒神色一正:“是!不过帝君,崔判官要是问起来……”
“就说我让查的。”
“好嘞!”陆之恒松了口气,又好奇地问,“帝君,您怎么突然对人间的案子感兴趣了?还亲自住道观里……这地方挺小的。”
涂曜看向窗外,正殿方向传来祝殷带着陶然晨练的声音。
“小,才有趣。”他说,“去吧。有消息直接来报,别走正门。”
“明白!”陆之恒身形一晃,消失在阴影中。
房间里重归安静。
涂曜走到书架前,随手抽了本书。是《梧桐市地方志》,有些年头了,书页泛黄。
他翻到记载本地民俗传说的章节,目光落在其中一行:
“七月半,鬼门开。梧桐山旧时有‘饲鬼为兵’之邪术,今已不存。”
不存?
他合上书,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有些东西,只是藏得更深了。
窗外,祝殷正在教陶然一套剑法。桃木剑破空声清越,少女的喝声充满朝气。
涂曜看了片刻,转身走到内室。
床榻边,他那件黑色西装整齐地挂着。他从内袋里取出一枚小巧的黑色令牌,正面“东方”二字在光线下流转着幽光。
“饲鬼为兵……”他摩挲着令牌边缘,“若真是那支余孽,这次,可不会让你们跑了。”
他将令牌收起,和衣躺下。
晨光透过窗纸,在室内投下斑驳光影。
闭上眼时,最后浮现的,是昨夜医院走廊里,那个挡在生人身前、掌心腾起幽蓝火焰的身影。
“祝殷。”他无声念出这个名字。
纯阴命格,却有着最炽热的魂火。
有意思。
正殿前,祝殷收了剑势。
陶然已经累得坐在地上喘气:“师姐,这套‘破邪剑法’怎么这么难……”
“剑法是基础。”祝殷拉她起来,“你纯阳之血虽强,但总不能每次都放血。把剑练好,才能自保。”
“哦……”陶然揉着手腕,忽然小声问,“师姐,帝君他……会不会很严厉啊?我看话本里,那些神仙都可严肃了。”
祝殷想起昨夜那人懒洋洋的笑,和今早点评糖饼时的随意。
“可能……和话本里不太一样。”她说,“但无论如何,恭敬些总没错。”
“嗯!”陶然点头,又问,“那师父说有人在养鬼,会不会很危险?我们要帮忙吗?”
祝殷看向东厢房。窗纸上映着屋内人的剪影,似乎是在看书。
“师父说了,有事先禀报帝君。”她收回目光,“我们做好分内事,守好道观。其他的……”
她顿了顿。
“该我们知道的,总会知道。”
山风拂过,檐角风铃叮当作响。
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而某些暗流,已在无人察觉的角落,开始涌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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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