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松子带来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水潭的石子,在凌虚观内漾开了持续的涟漪。谢谯通过正式渠道,将相关信息和建议提交给了道协东南片区联络处,并强调了可能与“龙潭事件”存在某种隐晦关联的担忧。道协回复表示会“关注并核实”,但具体行动似乎还需等待更明确的证据。
薛霁则一头扎进了他的“现代化预警体系”建设。他尝试调整那几个从道协申请来的、覆盖范围有限的灵力监测节点的过滤参数,试图从庞杂的天地能量背景噪音中,分离出可能与“海底异常”相关的特殊频率或模式。这项工作极为枯燥且耗费心神,但他乐此不疲,甚至拉上了对电子设备同样感兴趣的张浩打下手。
陶然继续精研她的“阳炎香”,并尝试将一些具有安神、清心效果的草药融入其中,开发新品种。她的香不仅在观内使用,也通过道协内部的小范围流通,换回了一些观里需要的其他材料,实现了小小的“以物易物”。
祝殷则沉浸在那些与幽冥、水府相关的古籍之中。一卷名为《溟海志异》的残本引起了她的注意,上面用晦涩的古文记载了一些关于“归墟”、“海眼”、“鲛人”、“水府龙宫”的零碎传说,其中提到“北海之极,有冥海,通九幽,其水玄黑,曰玄冥”。这让她再次联想到了龙潭中出现的“玄冥真水”残息。
“玄冥真水,源自北方冥海,乃万水之阴母……其性至寒,可冻结魂魄,亦能滋养水族阴灵……”祝殷轻声念着一段残缺的描述,心中疑窦丛生。若东南沿海的异常真与“玄冥真水”或类似的东西有关,那对方的触角,已经从内陆的水潭,延伸到了广阔的海洋?所图究竟有多大?
她正沉思间,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不是危险预警,而是一种……微弱的、仿佛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与悲凉感。
与此同时,她颈间的墨玉坠子,毫无征兆地变得滚烫!
不是警示阴邪的那种冰凉,而是一种灼热的、带着焦躁不安的波动!
“怎么回事?”祝殷霍然起身,捂住胸口。坠子从未有过如此反应。
她凝神感应,试图捕捉那悸动的来源。冥冥中,似乎有一根极其纤细的线,从遥远的西北方向牵扯而来,线的另一端,系着某种与她命格隐隐相系、此刻却陷入极大痛苦与混乱的存在。
不是师父,不是师兄师妹,也不是观中任何熟人。
那会是谁?
她冲出房门,正遇上也从西偏殿疾步走出的薛霁,后者手中拿着一个巴掌大的、屏幕闪烁不停的便携式灵能探测仪,脸色惊疑不定。
“师妹!你也感觉到了?”薛霁急声道,“西北方向,距离约一百二十公里,刚刚爆发了一次极其短暂但强度极高的‘魂力波动’!不是阴气,不是怨气,是纯净的、但被强行剥离或受到剧烈干扰的生魂之力!我的仪器差点过载!”
魂力波动?生魂被强行剥离?祝殷心头一紧,那种血脉相连般的悸动感更强烈了。
“能确定具体位置吗?”
“大致方位在……青州市郊区!误差不超过五公里!”薛霁看着仪器上快速滚动的数据,“波动已经消失了,但残留的‘魂力印记’非常清晰,而且……似乎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纯阴命格的特质共鸣!”他猛地抬头看向祝殷,“师妹,这会不会……”
祝殷脸色微白。纯阴命格万中无一,除了她自己,难道这世上还有别的纯阴命格之人?而且还遭遇了不测?
“师父呢?”她问。
“师父去市里参加宗教工作会议了,晚上才能回来。”薛霁道。
就在这时,陶然也气喘吁吁地从后院跑过来,手里还拿着半截没做完的香:“师姐,师兄!我刚才在制香,忽然觉得心里慌得厉害,好像……好像有什么很亲近的人出事了!”
连陶然都有感应?祝殷和薛霁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这绝非巧合!
“必须立刻去查看!”祝殷当机立断,“青州市,一百多公里,现在出发,天黑前能到。薛霁,你留在观中,监测后续情况,等师父回来禀报。陶然,带上足够的阳炎香和护身符箓,跟我走!”
“好!”陶然没有犹豫,立刻转身去准备。
薛霁知道此刻不是争执的时候,自己留守确实更为妥当,便道:“你们一切小心!我会持续监测,有任何新情况立刻通知你们!带上通讯符和传讯玉牌!”
半小时后,一辆租来的越野车驶离凌虚观,向着西北方向的青州市疾驰而去。开车的是张浩——他听说师父师姐要出远门办事,自告奋勇当司机,说他车技好,对附近路况也熟。祝殷略一思索便同意了,张浩现在也算半个自己人,关键时刻多个帮手也好。
车上,祝殷闭目凝神,不断尝试感应那根“线”的方位。墨玉坠子的温度已稍稍降低,但那种焦躁不安的波动依旧存在,指引着方向。陶然则抓紧时间,将几支特制的“定魂香”和“破邪香”分给众人,又检查了一遍随身携带的桃木剑和符箓。
张浩车开得很稳,一路无话,只是眼神里透着紧张和兴奋交织的光芒。
下午三点左右,车辆进入青州市地界。按照薛霁提供的坐标和祝殷的感应指引,他们来到了市郊一处名为“翠湖山庄”的高档别墅区附近。这里背靠青屏山,面临一个人工湖,环境清幽,安保森严。
然而,刚一靠近这片区域,祝殷的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墨玉坠子再次发烫,那种血脉悸动感也强烈到了顶点,但除此之外,她还感应到了一股极其熟悉又令人不安的气息——精纯、冰冷、带着地府特有的秩序感,却又透着些许混乱与……慌张?
是地府阴差的气息!而且不止一股!
“停车。”祝殷低声道。
张浩将车靠边停下。三人下车,祝殷示意他们收敛气息,自己则全力运转“幽冥引”,将感知扩散开去。
很快,她“看”到了。
在“翠湖山庄”深处,一栋临湖的独栋别墅周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寻常人无法察觉的灰黑色结界。结界内,阴气弥漫,隐约可见几个穿着黑色制服、手持锁链的身影,正围着一个蜷缩在地上、散发着微弱白色光芒的虚影,似乎有些手足无措。那白色虚影的气息,正是让祝殷产生血脉悸动的源头——一个纯净的、带着纯阴特质的生魂!而且,那生魂的模样,似乎是个年轻女子。
而在那几个阴差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着笔挺西装、戴着金丝眼镜、脸色铁青、正对着手中平板电脑疯□□作的身影——不是崔珏又是谁?
他们竟然在拘魂?拘一个活人的生魂?而且看那生魂的状态,分明是被人强行打出体外的!这是严重违反阴律的大忌!
更让祝 EJ 心惊的是,那生魂的气息正在快速消散、变得不稳定,仿佛随时会彻底湮灭!那几个阴差似乎尝试了各种方法想要稳定她,却收效甚微,崔珏更是急得额角冒汗。
“是地府的人……他们在拘生魂?不对,那生魂是活的!”陶然也感应到了,小声惊呼。
“过去看看!”祝殷再不迟疑,身形一闪,便朝着那结界方向疾掠而去。陶然和张浩连忙跟上。
祝殷没有强行冲击结界,而是将一丝蕴含着墨玉坠子气息的纯阴之力,轻柔地探向结界边缘。那结界感应到同源且更高层次的力量,微微波动了一下,竟没有阻拦,让她轻易穿了过去。陶然和张浩紧随其后。
结界内的阴差们立刻察觉到了闯入者,纷纷警惕地转过身,锁链哗啦作响。但当他们看到祝殷,尤其是感受到她身上那股与崔判官平板中某个最高权限印记隐隐共鸣的气息时,都是一愣。
崔珏也抬起头,看到祝殷,先是惊讶,随即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尴尬、懊恼和如释重负的复杂神情。
“祝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崔珏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干涩。
“崔判官,这是怎么回事?”祝殷指向地上那气息奄奄的生魂虚影,那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面容清秀苍白的女子,“你们地府,何时开始拘拿活人生魂了?”
崔珏的脸色更青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又觉得难以启齿,最终化为一声短促的叹息:“是……是重大工作失误。”
他快步走到祝殷面前,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我们接到此地‘土地’上报,说这栋别墅内有强烈死气与怨气聚集,疑有凶案或邪术,且干扰了本地阴阳秩序。按流程,派了一队缉魂使前来查看并准备拘拿可能存在的恶魂。结果……”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女子虚影,语气充满了懊恼:“结果带队的是个新上任不久的愣头青,业务不精,到了地方,发现这女子身上死气怨气缠绕,魂魄波动异常剧烈,又处于深度昏迷状态,气息微弱。那家伙立功心切,没仔细核查生死簿实时记录和命火状态,就误判其为‘濒死厉鬼’,直接启动了‘锁魂链’程序……”
“锁魂链一旦启动,会自动剥离锁定的魂魄……”祝殷明白了,心头一沉。这简直是灾难性的错误!锁魂链是针对已死之魂或特定情况下镇压凶魂的法器,对生魂使用,轻则魂魄受损、记忆混乱,重则直接魂飞魄散!
“等我们发现错误,强行中断程序时,她的生魂已经被扯出了一大半!”崔珏指着旁边一个耷拉着脑袋、满脸惶恐的年轻缉魂使,“而且因为锁魂链的干扰和生魂离体的冲击,她体内原本盘踞的一股极其阴毒诡异的诅咒之力彻底爆发,正在疯狂侵蚀她剩下的魂魄和生机!我们尝试了多种地府秘法,都无法有效遏制那诅咒,反而让她的魂力流失更快!”
祝殷这才注意到,那女子生魂的虚影上,果然缠绕着一丝丝细密的、如同黑色血管般的诡异纹路,正在不断蠕动、蔓延,所过之处,魂光便黯淡一分。那纹路散发的气息,阴毒、刁钻,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邪恶感。
“这是……巫蛊诅咒?还是某种阴损的邪术?”祝殷蹲下身,仔细感应。
“像是南洋‘阴蛇蛊’和中原‘钉头七箭书’一类咒法的结合变种,非常歹毒,针对的是她的魂魄本源。”崔珏快速分析道,“下咒者手段高明,且隐藏很深,我们一时无法追溯源头。当务之急,是稳住她的魂魄,祛除或压制诅咒,然后尽快将生魂送回她体内!但她体质似乎很特殊,魂力纯净却脆弱,我们的方法要么太过刚猛,要么效果不显……”
特殊体质?祝殷伸手,一丝极其轻柔的纯阴之气探向那女子生魂。
就在她的气息接触对方魂体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女子生魂原本涣散微弱的光芒,猛地一亮!缠绕其上的黑色诅咒纹路如同遇到天敌般剧烈收缩、扭曲!与此同时,一股微弱但无比清晰的、源自同源命格的共鸣感,如同水波般从对方魂体中荡漾开来,与祝殷的纯阴之气、与她颈间的墨玉坠子,产生了强烈的共振!
“嗡……”
墨玉坠子发出清越的鸣响,温润的光芒自主散发出来,笼罩住那女子生魂。光芒所及,黑色诅咒纹路的蔓延速度肉眼可见地减缓了!
“纯阴命格?!”祝殷和崔珏几乎同时低呼出声!
地上这女子,竟然也是一个万中无一的纯阴命格!
难怪锁魂链会误判!纯阴命格者天生近鬼,魂力纯净阴寒,在昏迷或魂魄受扰时,气息极易与阴魂混淆!也难怪地府的常规手段难以奏效,纯阴魂魄对大多数驱邪破咒之法都有一定抗性,需要更加温和同源的力量来引导!
“只有你的纯阴之力,配合这枚帝君亲赐的墨玉,才有可能在不进一步伤害她的前提下,暂时稳住她的魂魄,并遏制诅咒!”崔珏眼中爆发出希望的光芒,“祝姑娘,请你务必出手相助!此事关乎地府声誉,更关乎一条无辜性命!事后,地府定有重谢,并严惩失职人员!”
祝殷没有犹豫。于公于私,她都必须救这个同命相连的女子。
“我需要一个安静、不受干扰的环境,最好能靠近她的身体。”祝殷沉声道,“另外,陶然,你的阳炎香,点燃三支,布在她身体周围,稳住生机,驱散外邪。张浩,你在门外守着,别让任何人或东西靠近。”
“是!”陶然和张浩立刻行动起来。
崔珏也迅速指挥阴差:“立刻清理别墅内外所有无关残留阴气,布下‘守魂结界’,隔绝内外!联系本地城隍,调取此女全部阳世档案与实时命火数据!快!”
地府机器的效率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几分钟后,在那女子所在的别墅卧室内,一切准备就绪。
年轻女子脸色苍白如纸,静静地躺在床上,眉心一团浓郁的黑气盘旋不散。她的生魂虚影被祝殷以墨玉坠子的光芒小心引导,悬浮于身体上方尺许处。
祝殷盘膝坐在床前,双手结印,将精纯平和的纯阴之气,通过墨玉坠子中转,化作涓涓细流,缓缓渡入那女子的生魂之中。同时,她的灵识紧密感应着诅咒纹路的每一丝变化,小心地引导着墨玉的力量,如同最精细的手术刀,一点点地剥离、消磨那些黑色纹路。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神的过程,不容丝毫差错。
陶然点燃的三支阳炎香散发出温暖纯净的气息,萦绕在女子身体周围,护住她微弱的生机,驱散着房间内残留的阴寒与邪气。
崔珏站在门口,紧张地注视着,手中平板电脑上,女子的命火数据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从濒临熄灭的边缘,一点点地……回升。
窗外,天色渐暗。
一场因阴差失误而引发的危机,在另一个纯阴命格者的介入下,迎来了转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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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2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