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去秋来,梧桐山的色彩由浓郁的翠绿,渐渐染上金黄与绯红。龙潭事件的余波在官方的引导和时间的冲刷下,已逐渐淡出公众视野,只在特定的小圈子里,凌虚观与“涂居士”的名字,蒙上了一层神秘而令人敬畏的色彩。
凌虚观的生活,也似乎回归了往日的轨迹。晨钟暮鼓,洒扫诵经,接待香客,指点新收的记名弟子张浩一些基础功课。只是细看之下,又有许多不同。
祝殷的修为在龙潭事件后精进了一大截,对《鬼帝秘录》的领悟更深,对阴气的掌控也越发精微。谢谯将观中收藏的几卷与阴司、幽冥相关的古籍副本交给她研习,其中艰深晦涩之处,她常能结合自身纯阴体质的感悟,生出独到见解。薛霁则彻底迷上了将传统道术与现代信息结合,他的房间里除了罗盘卦象,又多了几台电脑显示屏,上面滚动着气象数据、地质波动图,甚至接入了道协部分开放的“异常能量监测网络”端口,美其名曰“建立现代化预警体系”。陶然的“阳炎香”制作技艺越发纯熟,不仅香效更佳,还开发出了安神、驱蚊、净化空气等不同用途的衍生品,颇受香客和道协同道的欢迎,甚至有人慕名前来求购,成了观里一笔小小的、稳定的收入来源。
张浩的变化最大。正式拜师后,他褪去了不少之前的跳脱,多了份沉稳。每日上山修行干活,风雨无阻。他虽然修行时日尚短,但天生灵觉配合谢谯传授的粗浅导引术,竟也练出了一些气感,身体越发强健,眼神也越发清明。偶尔还能帮薛霁打打下手,记录些监测数据,学得津津有味。
秋分这日,天高云淡,山气清爽。
上午香客不多,祝殷正在偏殿整理近日的香火账簿,忽然心有所感,抬起头。
殿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那是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粗布道袍、身形瘦小、看起来约莫六十来岁的老道士。他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面色黧黑,皱纹深刻,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清澈,正笑眯眯地看着祝殷,手里还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布袋。
“这位道长……”祝殷放下笔,起身迎上前。她并未察觉对方是如何无声无息出现的,观中的预警阵法也毫无反应,心中不由生出几分警惕。
“小道友好。”老道士声音洪亮,带着点乡土口音,“贫道云游至此,见贵观气象祥和,道韵沛然,特来讨碗水喝,歇歇脚,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说话间,他的目光扫过殿内陈设,尤其在鬼帝神位上多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了然。
祝殷观他气息平和自然,毫无阴邪之感,那份警惕稍减,但依旧保持着客气与距离:“道长远来辛苦,请随我到客室用茶。”
引着老道士到了客室,奉上清茶。老道士也不客气,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咂咂嘴:“好茶!山泉水泡的野茶,有股子灵气!”
“道长喜欢便好。”祝殷在一旁坐下,试探着问,“不知道长仙乡何处,在哪座名山修行?”
“嗨,山野散人,哪有什么仙乡名山。”老道士摆摆手,笑眯眯的,“年轻时在终南山混过几年,后来就四处云游,走到哪儿算哪儿。大家都叫我‘赤松子’,不过就是个绰号,当不得真。”
赤松子?祝殷心中微动。这名字在道家传说中可大有来头,但看眼前这位,虽气息不俗,却与传说中的古仙相去甚远,多半是道号或自谦。
“原来是赤松子前辈。”祝殷依旧客气,“前辈云游四方,见多识广,不知此次路过梧桐山,可有何见闻?”
“见闻嘛,倒是有一点。”赤松子放下茶杯,从旧布袋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自家烙的、已经有些干硬的饼子。他掰了一块,慢悠悠地嚼着,“前些日子在东南沿海转悠,听说那边近来不太平。”
“不太平?”祝殷心中一动。
“嗯。”赤松子点点头,压低了点声音,“听说有些靠近海边的村子,渔民出海,常有人莫名其妙地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偶尔有尸体被冲上岸的,也都……不太完整,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更邪门的是,有些活着回来的,也变得痴痴呆呆,老说在海上看见了‘仙山’、‘仙女’,要跟着去,被家里人硬拉回来的。”
海上失踪?尸体被啃?仙山仙女幻觉?祝殷眉头微蹙。这听起来,可不像是普通的海难或精神疾病。
“当地官府和道观没去查看吗?”
“查了,怎么没查。”赤松子又喝了口茶,“官府说是可能遇到了恶劣天气或大型海洋生物袭击。道观的人去看过,也说海面上阴气是重了些,但没发现明显的妖邪作祟痕迹。就是觉得……那片海域的气场,有点‘黏’,好像有什么东西趴在海底下,悄悄地吸气。”
悄悄地吸气?这个形容让祝殷联想到龙潭那抽取地脉阴气的阵法。
“除了这些,还有其他异常吗?”
“有啊。”赤松子想了想,“有几个当地的老渔民偷偷跟我说,他们夜里出海,有时会听到海底传来奇怪的歌声,听不懂词,但调子很好听,听着听着人就迷糊,就想往海里跳。还有人看到过,月光特别亮的时候,海面上会浮起一些……像是古代宫殿的虚影,一闪就没了。都说是‘海市蜃楼’,可那地方以前从没出过海市蜃楼。”
海底歌声?宫殿虚影?
祝殷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她隐约觉得,这或许并非孤立事件。龙潭之事涉及“玄冥真水”残息,而玄冥真水,在传说中似乎就与北方、与冰海有关……
“多谢前辈告知这些。”祝殷真诚道谢,“这些信息,或许很重要。”
“嗨,我就是个走哪说哪的闲人,觉得这事透着邪性,跟你这观里的小道友说说,你们年轻人,脑子活,或许能琢磨出点啥。”赤松子摆摆手,又啃了口饼子,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对了,我来的时候,在山下村子歇脚,听村里人说,你们这观里前阵子也出了件大事?好像是什么……龙潭闹妖怪,被观里的高人和道协联手给平了?还来了位了不得的隐世高人?”
果然问到这个了。祝殷心中早有预案,面色不变,将官方那套“特殊生态灾害与隐世高人相助”的说辞,简略而清晰地复述了一遍,重点突出道协的功劳和“涂居士”的偶然路过与出手。
赤松子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点头,末了感慨道:“果然是高人在民间啊!能调动那般纯阳大阵,又能一举定鼎,这位‘涂居士’的修为,怕已是陆地神仙一流了。不知……这位高人如今可在观中?贫道是否有缘拜见?”
“涂师叔已云游去了。”祝殷摇头,“师叔行事随性,归期不定。”
“可惜,可惜。”赤松子面露遗憾,但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彩,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又闲聊了几句山野趣闻,便起身告辞,说是还要继续赶路。
祝殷送他到观门口。老道士站在台阶上,回头又看了看观宇,忽然说道:“小道友好生修行。这世道,看着太平,底下暗流可不少。你们这观,有底蕴,有机缘,但也容易招风。守住本心,护好根本,才是长久之道。”
这话语重心长,不像是随口客套。
祝殷郑重行了一礼:“晚辈谨记前辈教诲。”
赤松子哈哈一笑,拎起他的旧布袋,转身下山,步伐看似不快,几个呼吸间,身影便已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再无踪迹。
祝殷站在观门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沉思良久。
这位突然出现又匆匆离去的“赤松子”前辈,真的只是偶然路过的云游道士吗?他带来的关于东南沿海的消息,是随意闲聊,还是……有意提醒?
她转身回观,将赤松子所言,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师父谢谯和师兄薛霁。
谢谯听完,沉吟半晌:“赤松子……此名在道门中偶有传闻,确有一位喜着粗布、游戏人间的散修前辈用过此号,但其人行踪飘忽,真伪难辨。他带来的消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东南沿海……龙潭之事方歇,那边又起波澜,若有关联,恐怕所图非小。”
薛霁则立刻开始检索道协内部网络上关于东南沿海近期的异常报告,果然找到一些零星的、未被重视的记载,与赤松子所言大体吻合,只是没有什么“海底歌声”和“宫殿虚影”这样具体的描述。
“看来,需要提醒一下道协,加强对东南沿海异常事件的关注度。”薛霁道,“另外,我们自己的监测网络,也可以尝试调整一下,看看能不能捕捉到相关区域的特殊能量波动模式。”
祝殷点头同意。她摸了摸颈间的墨玉坠子,忽然想到,师叔临行前,让她好好研读那些关于阴司、幽冥的古籍,其中似乎有一卷,提到了某种与“海”有关的古老幽冥传说……
山雨欲来风满楼。
赤松子的到来,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
而这石子激起的涟漪,似乎正悄然向着更广阔的海域扩散开去。
凌虚观的秋日,在表面的宁静之下,正酝酿着新的暗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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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2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