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另一个是谁?” 凌又又不甘心的声音打破了车厢里因沉重话题而弥漫的寂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和……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微妙的在意。
“就是我那个助理,她叫马南南。”周知夏回答得很自然,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语气带着一种导师般的笃定和不易察觉的骄傲。
凌又又稍稍松了口气,继而又微微蹙眉,有些担忧:“她刚刚哭成那样……一下子见到我们两个陌生人,会不会更不自在?” 她想象着一个刚经历巨大惊吓的女孩,面对两张生面孔时的窘迫。
“不会。”周知夏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她的声音温和下来,像在谈论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她真的很有天赋,才刚过21岁,大二就破格跟着我实习。思想上的年龄可能还要更小一些,像一张纯净的白纸,但恰恰是这种纯粹,让她拥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强大的共情力。她是天生的疗愈师,只是她自己还没完全意识到这份上天赐予的珍贵潜力。”
她顿了顿,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已经恢复平静的袁曲,补充道,“一会儿你们见了就知道了。”
“哦。”凌又又低低应了一声。她不太清楚心理学领域“天赋”的具体标准,但能被周知夏这样冷静理智、眼光毒辣的人如此欣赏和看重,那个叫马南南的女孩,一定有着非同寻常之处。这让她心底也悄然升起一丝好奇和……难以言喻的期待。
车子已经驶离市区,开上了风景优美的沿江外环线。碧绿的江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远处青山如黛。很快,周知夏熟练地拐上一条盘山公路,道路两旁绿树成荫,空气清新得带着草木的芬芳。即使是凌又又和袁曲这两个本地长大的孩子,也从未到过这片仿佛世外桃源般的区域。偶尔掠过的建筑风格各异,低调而雅致。
周知夏对路线似乎极为熟悉,每一个岔路口都毫不犹豫地打着方向盘,目标明确。车子在山道上平稳行驶了一会儿,凌又又敏锐的视线捕捉到前方大约两百米的路边——马路牙子上,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着。
那是个披着长发的女孩,穿着过于宽大的短袖工作外套,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硕大的双肩包,脸深深埋在臂弯和散落的头发里,肩膀不住地耸动。旁边,一个穿着黑衬衫、西装裤的女人正半蹲着,手里拿着一包纸巾,不停地、耐心地递过去。
周知夏缓缓将车停在她们身边。
“南南!”
周知夏推门下车,声音带着一种能穿透混乱的清晰与镇定。
听到声音,蹲在地上的女人和那个哭泣的女孩同时抬起头。女孩红肿的眼睛像受惊的小鹿般飞快地瞥了她们一眼,随即又把脸更深地埋了回去,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
周知夏和凌又又快步走过去。蹲着的女人站起身,朝她们露出一个带着深深疲惫和无奈的笑容。
凌又又的目光落在女人身上,瞬间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对比感。
如果说周知夏是清冷月光下棱角分明的雕塑,那么眼前这个女人就是刻意模糊在阴影里的剪影。她皮肤白皙,眉眼疏淡,扎着一个极其干练的中低马尾,气质沉静内敛,甚至有些刻意的低调,晃眼看去很难留下深刻印象。
更引人注目的是,她似乎刻意避免与人视线接触,看到周知夏她们走近,迅速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副墨镜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虽是初夏末,正午的阳光已有些灼人,她穿着包裹严实的长袖黑衬衫和笔挺的西装裤,身形瘦削高挑,一丝不苟的正式感与这山间景色格格不入。汗水已经在她胸口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胜男?”周知夏先开了口,语气平静,并不特别惊讶,“什么时候过来的?”
“跟你们张董约了,来问几个关于财务方面的问题,再决定需不需要经侦介入。”女人的声音偏低沉,带着公事公办的利落。她侧头示意了一下还在啜泣的马南南,“这位姑娘好像是我今天的对接人,但我刚见到她,还没来得及说正事,她就开始……” 她无奈地摊了摊手。
“啊,明白了。”周知夏了然,立刻拿出手机,“耽误你时间了,我马上再叫人带你进去。”
“还来得及。”女人点点头。
周知夏快速拨通电话,简洁交代几句。挂断后,她看向女人:“文件和证件都带了吧?”
“我干这行多少年了!”女人语气带着点职业性的傲然,晃了晃手中的牛皮纸文件袋,另一只手利落地从内侧口袋掏出证件,打开。
深色的皮夹里,一枚庄严的警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凌又又心头一震,目光不由得更加郑重地投向这位名叫被周知夏叫“胜男”的女警。刑警支队队长,原来是这样的气质。
很快,机构里匆匆跑出来一位工作人员,恭敬地引领着罗胜男离开了。那挺拔而沉默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绿树掩映的建筑入口。
路边只剩下还在抽噎的马南南,和旁边散落的一小堆用过的纸巾。周知夏看着那堆“战利品”,心里默默感叹,自己这位发小罗胜男,平日里雷厉风行、铁面无私,居然能耐心地陪着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哭了这么久,还递了这么多纸巾……真是人不可貌相。
也不能这么说,她们这群从小玩到大的,也没人会这么哭。
“好了,南南,”周知夏在马南南身边蹲下,声音放得极其轻柔,却带着一种专业引导的力量,“你也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未来心理咨询师,知道哭本身并不能解决问题,对吗?现在,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她的手轻轻搭在马南南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凌又又在一旁看着,心里咯噔一下。这个时候讲“专业”?她下意识地看向马南南。果然,周知夏话音刚落,小姑娘像是被戳中了某个开关,原本压抑的哭声骤然放大,变成了更加委屈和无助的嚎啕,仿佛要把所有的恐惧和委屈都倾倒出来。
看来周知夏之前说自己“不擅长安慰人”,是真的!可这不对啊……凌又又困惑地想,心理医生不应该是世界上最会安抚人心的人吗?怎么到了自己亲近的助理这里,反而……有点“直男”?
凌又又来不及多想,也顾不上自我介绍,连忙从包里掏出干净纸巾,蹲下身,递到马南南手里,声音带着一种运动员特有的、令人安心的爽朗和温度:“先上车吧,好不好?外面太阳太晒了,车里凉快些。”
说起来,周知夏还是第一次看到马南南哭,而且哭得如此撕心裂肺,完全没了平时那个聪慧机灵的小助理模样。她回到驾驶座,和副驾的凌又又面面相觑,眼神里都透着一丝无措。平日里运筹帷幄的心理学专家,此刻面对亲近之人的崩溃,反应竟然是束手无策的。
袁曲和马南南坐在后排。袁曲看着身边哭得浑身颤抖的女孩,大眼睛转了转,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她拿出自己的无线耳机,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划拉了几下,然后轻轻地将一只耳机塞进了马南南的耳朵里。
几秒钟后,奇迹发生了。
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马南南没有理会前座的周知夏和凌又又,只是带着耳机,沉默地、固执地望着窗外飞逝的绿树,肩膀偶尔因抽泣而耸动一下,但情绪明显在缓慢地平复。
凌又又透过后视镜看着这一幕,心里松了口气。她转头看向周知夏,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用眼神传递着信息:别担心。
她深知这姑娘年纪虽小,但骨子里的韧劲惊人。越是身处逆境,那股支撑她的意志力反而越会迸发出光芒。这是一种极其罕见、难能可贵的心智品质。
果然,没过多久,当凌又又再次回头时,发现马南南的眼神已经变了。那里面不再是失神的恐惧和无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倔强的坚定。她吸了吸被堵得严严实实的鼻子,清了清沙哑的嗓子,摘下耳机,声音还带着浓浓的鼻音,却异常清晰:
“周教授,我想吃甜食。”
凌又又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刚刚经历了那么大的委屈,情绪平复后的第一句话,竟然是……想吃甜食?
“好,”周知夏的回答没有任何迟疑,平静而包容,“想吃哪家?”
“你带我吃拿破仑和纽约芝士的那家。”马南南的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孩子气的执拗。
直到这时,周知夏才终于得了空档,正式介绍双方:“这是马南南,我最得意的助理,专业上非常有天赋。南南,这是凌又又,这是袁曲,我的……朋友。都是省跆拳道队的运动员。” 她用了“朋友”这个称呼,简单却郑重。
马南南身体微微前倾,朝着前排礼貌地点点头:“你们好。” 然后双手将耳机郑重地递还给袁曲,“谢谢你。Gabrielle Aplin和Cara Dillon……都是我很喜欢的歌手。” 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眼神真挚。
袁曲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爆发出巨大的惊喜,甚至有点手足无措:“你……你好!不……不客气!” 她没想到遇到这个陌生的同龄女孩,竟然和她共享着如此小众而契合的音乐品味。这种突如其来的共鸣,让她瞬间忘记了之前的沉重气氛,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你也喜欢她们?太巧了!”
………
机构的附近,藏着一家只有资深老饕才知道的宝藏私人书店。门脸不大,低调得仿佛怕被人发现。
推门而入,浓郁的咖啡香和烘焙的甜香便温柔地包裹住每一个人。书店不大,布置得温馨而有格调,书籍都是老板夫妇亲手挑选,透着独特的品味。
老板每天限量手作甜点,老板娘则执着于自己烘焙咖啡豆、调配饮品。如果运气好,遇到老板心情佳,还能吃到他们随性而做的简餐,不能点单,全看缘分。
周知夏一边带路,一边轻声给凌又又和袁曲介绍着这个地方的特别之处,顺便问道:“你们有没有什么忌口的?或者过敏?”
袁曲闻言,眼睛瞪得溜圆,一脸“你在开玩笑吗”的表情:“夏姐!你真是我师父的发小?没见过她训练完饿得两眼发绿、喉咙里恨不得能伸出手来的样子?我们这项目是要精确控体重的!常年处于半饥饿状态!能有得吃就谢天谢地了,还挑食?食物过敏的在我们队里都是稀罕物种!”
她夸张地拍了拍胸脯,“我爸妈都说我,是‘狗屎不臭都能吃’的主儿!”
她这毫不做作的夸张自嘲和旺盛的生命力,瞬间冲淡了之前的阴霾,逗得周知夏忍不住笑出声来。真是个让人不由自主就喜欢的姑娘。
点餐时,马南南的表现再次让凌又又开了眼界。她站在柜台前,除了酒水和饮料,几乎把菜单上的甜点名字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那双红肿得像桃子的眼睛,配上浓厚鼻音的点单声,惊动了正在煮咖啡的老板娘。老板娘温柔地走过来,用眼神无声地询问周知夏是否需要帮助。
周知夏微笑着摇摇头,轻声说:“没关系,麻烦再给我们来三份简餐吧。”
最终,四个女生愣是占据了店里最大的一张桌子,才堪堪放下那堆积如小山般的各式精致甜点。
周知夏、凌又又和袁曲面前各自摆着一碗香气四溢、汤头清澈的竹升面。而她们的目光,则聚焦在埋头苦干的马南南身上。她正专注地对付着一块造型精美的芒果慕斯——这已经是她消灭的第四块糕点了!
凌又又吃完自己那碗分量不大的面条,放下筷子,看着马南南面前迅速减少的甜点山,又看看她纤细的身板,内心天人交战。她实在忍不住了,悄悄拿出手机,飞快地打了一行字,递给身边的周知夏看:
凌又又:她这样吃真的不会进医院吗???
周知夏凑近凌又又的脸颊,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说:“你们……要不帮她分担一点?” 说着,她自然地拿起一盘点缀着自制百香果酱的慕斯蛋糕放到凌又又面前,又给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的袁曲塞了一个金黄酥脆的可颂,“你们也尝尝吧,别浪费了老板的心意。”
马南南似乎完全不介意分享,只是抬了抬眼皮,含糊地“嗯”了一声,继续专注于手中的芒果慕斯。
凌又又和袁曲看着面前突然多出来的“任务”,面面相觑。
凌又又犹豫了一下,看向周知夏:“那个……能麻烦给我们拿两套刀叉吗?我们……需要分着吃。” 看到周知夏略显疑惑的眼神,她只得小声解释,“我们的饮食管理很严格,不能一口气吃下这么一整块高糖高脂的甜点。”
周知夏想起上次送她的草莓蛋糕,她也只是小心翼翼地尝了两口就珍重地收了起来。原来如此。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点无奈的自嘲,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习惯了。虽然……我想退役,但教练还没批准。如果体重超标,别说打比赛,光是控制体重本身,就是一场煎熬。” 她看着那块诱人的百香果慕斯,眼神里充满了“想吃”与“不能吃”的纠结。
周知夏看着她这副明明馋得要命、却又恪守规矩、理直气壮纠结的小模样,只觉得可爱得紧。要不是顾及马南南的情绪和桌上这诡异的氛围反差,她真想笑出声来。
然而,更让她和凌又又惊讶的是袁曲。这姑娘似乎完全没有凌又又的纠结!她拿起那个比她拳头还大的可颂,像是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然后张开嘴,“啊呜”一口就狠狠咬了下去!腮帮子瞬间鼓得像只小仓鼠,眼睛满足得眯了起来。
马南南和凌又又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她。前者眼中是“同道中人”的了然,后者则是**裸的震惊和“你疯了吗”的控诉。
这场面,充满了荒诞又温暖的喜感。
她们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马南南和“豁出去”的袁曲,以一种风卷残云般的速度,合作扫荡着桌上的甜点。
凌又又艰难地咽下自己分到的那一小角百香果慕斯(确实美味得让她想舔盘子),看着几乎空了的碟子,忍不住问:“你……你们……吃饱了吗?” 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
马南南舔了舔沾着奶油的嘴角,摇摇头,声音恢复了点元气:“还想喝杯柠檬茶,冰的,加很多很多糖浆那种。”
袁曲二话不说,立刻起身去柜台点单。周知夏也连忙跟着站起来要去付钱,却被凌又又轻轻拉住了手腕。少女的手心带着微热和薄茧。
“让她去吧,”凌又又的声音很轻,目光追随着袁曲雀跃的背影,“她挺喜欢南南的。像我们这样整天泡在训练馆里的人,很难交到队外的朋友。我……希望她能多些别的朋友。” 她的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和对队友的温柔。
全程,马南南都没有主动提起机构里发生的具体事情,更没有抱怨或控诉。只是在快喝完那杯冰爽酸甜的柠檬茶时,她放下杯子,看向周知夏,眼神已经彻底平静下来,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周教授,总部安排我下周去G省分部一段时间,有新的任务给我。”
周知夏没有说话,只是用温和而鼓励的目光看着她。
马南南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你放心,我没事的。你知道我的,闲不下来。咱们的‘萤火’项目……”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明白,有些事情,个人的力量或许改变不了结局。但就算……就算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目光尊敬的看向周知夏,嘴角努力弯起一个坚强的弧度,“我还拥有你和大家,一群真正志同道合的朋友。这就够了。”
就在这时,袁曲像是被某种莫名的情绪驱使,拿起一张纸巾,自然而然地、甚至带着点笨拙的温柔,轻轻擦掉了马南南嘴角残留的一点点奶油。马南南微微一怔,却没有躲闪,反而接受了这份来自新朋友的、有些突兀却真诚的关怀。
她看着周知夏,眼神里的光芒重新凝聚,不再是悲切和不甘,而是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坚定与毅然:“不管怎么样,我还年轻。只要火种还在心里,我们……一定还会有机会的!”
这一刻,凌又又彻底理解了周知夏所说的“天赋”和“潜力”。这不仅仅是专业能力,更是一种在巨大打击后迅速自我修复、并重新锚定方向的强大心性。
马南南的话,并非受到刺激后的自我麻痹或空洞的豪言壮语,而是一种历经崩溃后,看清现实、依然选择向前的平静陈述。这份坚韧,令人动容。
在送马南南回家的路上,车厢里的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虽然仍有淡淡的忧伤萦绕,但更多了一种共同经历过风雨后的默契和温暖。
凌又又和袁曲都觉得,这一顿充满意外和波折的午餐,吃得格外“值”。尤其是袁曲,不仅和马南南交换了联系方式,两人还兴致勃勃地约定以后要一起听歌、分享歌单,友谊的小船在甜点和泪水中悄然起航。
快到马南南家时,周知夏接到了罗胜男的电话。三人隐约听到周知夏先是道了歉(大概是耽误了对方时间),随后又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寒暄。将马南南安全送到她家楼下,看着她瘦小的身影走进单元门,直到消失在视线里,周知夏才重新发动车子。
或许是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或许是上午的训练和下午的情绪起伏耗尽了精力,车子刚驶出小区没多久,副驾上的凌又又头一歪,竟沉沉地睡了过去。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安静的阴影,呼吸均匀而绵长。周知夏只好先送袁曲回了省队训练基地。
看着袁曲活力十足地跳下车跑进大门,周知夏才将车开回“天道”健身馆附近的停车场。她不知道凌又又具体住在哪里,但从她每次来去都是步行且步履轻松的状态判断,应该就住在附近。
停好车,周知夏没有叫醒凌又又。她拿出随身的电子阅读器,调暗了屏幕亮度,就着车内柔和的灯光,安静地看起书来。时间在少女均匀的呼吸声中悄然流淌。车厢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宁静,仿佛与外界的喧嚣隔绝。
直到快下午五点了。
“咕噜噜——”
一阵清晰而响亮的肠鸣声,突兀地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
凌又又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随即有些茫然地睁开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动。她似乎还没完全清醒,眼神懵懂,像只迷失方向的小动物。
周知夏被这声音惊醒,这才猛地想起——中午除了那碗分量不多的竹升面,她们几乎什么都没吃!就算凌又又吃了甜点,那也是严格地控制着量。
愧疚感瞬间涌上心头。
她将视线移到凌又又那张刚睡醒、带着点懵懂的脸上,无奈又自责地笑着摇了摇头。自己好像真的……不太会照顾人。
凌又又眨了眨眼,意识逐渐回笼,有些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我……睡了多久?” 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周知夏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她,眼神温柔,带着点歉意:“我真的……不太会照顾人。你昨晚就没休息好,上午还陪我练了那么久的跆拳道,中午又被我拉着跑了这么一大圈,肯定累坏了。”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真诚的询问,“晚饭……还没安排吧?你想吃什么?我请你,地方随你挑。”
凌又又揉了揉还有些惺忪的脸,坐直了身子,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没事儿,”她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回家吧。今天下午吃了甜食,虽然只有一小块,但热量得算进去。晚上只能喝水了,不然肯定超标。” 她答得理所当然,仿佛饿肚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周知夏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很想问:上午在健身馆门口,是谁说要“试试当普通人放纵的感觉”?怎么放纵了一次甜点,就又变回那个自律到严苛的运动员了?但她终究没问出口,只是选择了沉默。
周知夏忽而又想起下午袁曲陪着马南南“豪迈”进食的场景,忍不住担心地问,“对了,袁曲怎么样?她下午吃了那么多甜点,胃会不会不舒服?”
凌又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出一条新信息。她点开,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和无奈:“给我发信息了。说一回到队里,就立刻灌了一大瓶水,然后……” 她做了个手势,“全吐了。”
周知夏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这么难受?那她为什么还吃那么多?”
凌又又放下手机,目光投向车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体察:“大概……是觉得总不能真让南南一个人吃完那么多吧?而且,女孩子心情不好的时候,有时候就想用‘吃’来发泄一下?有人陪着一起吃,感觉会好一点?”
她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其实小姑娘的心思……我也不太懂。”
周知夏看着她粉嫩的皮肤,纤浓的睫毛,线条流畅的侧脸…想着她比马南南、袁曲其实也大不了几岁,自己还处在被人叫做“小姑娘”的年纪,却用这种“过来人”的口吻说话,努力把自己从“小姑娘”阵营里摘出来的样子,只觉得有趣又……有点心疼。
她不由地笑了笑:“嗯,我也是。”
车厢里再次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周知夏的目光落在凌又又握着手机的手指上,指节分明,带着长期训练留下的薄茧。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里。
“在想什么?” 见周知夏忽然不说话,只是看着自己出神,凌又又转过头,清澈的目光直接撞进周知夏的眼底。
周知夏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在她清冷的眼底镀上了一层暖金色。她唇角微扬,带着一种坦率到近乎危险的探究,将那个盘旋在脑海的念头,清晰而缓慢地说了出来:
“我在想……跟你谈恋爱的话,应该会很有意思。”
年轻、充满力量与活力的身体,糅合了甜美与凌厉的独特面庞,还有那颗在简单与复杂间跳动的、干净又纯粹的灵魂……这样的凌又又,该是许多人梦中倾慕的对象吧?
凌又又刚拿起放在腿上的包,翻出一张湿纸巾,正想擦擦脸。听见这话,动作瞬间顿住。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周知夏。
那双清澈的眼底,清晰地映着周知夏的影子,没有惊讶,没有羞恼,反而漾开了一丝极淡、极微妙的笑意。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眼睛,静静地、深深地看了周知夏几秒,仿佛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低下头,慢条斯理地用湿纸巾擦拭着脸颊和脖颈,动作从容不迫。
直到周知夏发动了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准备驶离停车场时。凌又又才终于擦完了脸,将用过的湿纸巾攥在手心,侧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周知夏握着方向盘完美的侧影上。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却又清晰得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瞬间击碎了车厢里所有的背景音:
“我想……我大概是找不到人跟我谈恋爱了。”
“嗯?”周知夏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应了一声。车子缓缓滑出车位。
凌又又转过头,身体微微倾向驾驶座。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平静,而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和直白,像两道探照灯,一瞬不瞬地、牢牢锁定了周知夏的眼睛。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
少女清朗的声音,带着一种宣告般的笃定,一字一句地响起:
“因为……我只喜欢年纪比我大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