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看见那只猫的时候,眼睛亮了。
“哎哟,这小可怜。”她伸手去摸猫的脑袋,猫往虞煜怀里缩了缩,又探出头来,用鼻子嗅奶奶的手指。
“路上捡的。”虞煜把猫放在床上,“您想养就留下,不想养我明天送回去。”
“养着养着。”奶奶把猫抱进怀里,猫竟然没有挣扎,反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你看,它喜欢我。叫什么名字?”
“没起。”
“除夕夜捡的,就叫除夕吧。”奶奶揉着猫的脑袋,忽然抬头看他,“小煜,你今天……高兴吗?”
虞煜想了想。高兴是什么?心跳加快?嘴角上扬?他今天嘴角没有上扬,心跳一直很平稳。
“不知道。”他如实说。
奶奶的眼神暗了一瞬,但很快又笑起来:“没事没事,奶奶高兴就行。来,给奶奶讲讲,今天都干啥了?”
虞煜坐在床边,开始汇报:便利店打工,买药,捡猫,差点被车撞。
“差点被车撞?”奶奶的声音陡然提高,“怎么回事?”
“有辆车刹住了。”虞煜说,“开车的人下来了。西装,黑色车,很累的样子。”
奶奶愣了一下:“人家没骂你?”
“没有。”虞煜想了想,“他给了我三秒的安静。”
“什么?”
“没什么。”虞煜站起来,“您该睡了,我去拿药。”
他走出卧室,听见奶奶在身后叹气。那种叹息他听过很多次——失望的,心疼的,无奈的。他能分析出来,但感受不到。
这是他一贯的状态。
二十二年前,父母车祸去世,他被奶奶带大。邻居说“这孩子真可怜”,他看着镜子,发现自己哭不出来。小学时,同学因为一只死掉的仓鼠哭成一团,他看着仓鼠的尸体,分析死亡是怎么回事。初中时,有人给他写情书,他回了一封分析信:“你喜欢我的原因是什么?请列出三点。”
后来他学会了伪装。
奶奶教他:别人难过的时候,你要说“节哀顺变”。别人开心的时候,你要笑。别人问你感受,你要说“挺好的”。
他学得很好。好到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温柔善良的乖孩子。只有奶奶知道,这个孩子是空的。
不是冷血,是空的。
冷血是有血但冷,空是根本没有。
医生说这叫情感缺失症,先天性的,治不好。奶奶问那怎么办,医生说教他模仿吧,模仿一辈子,就能看起来像个正常人。
虞煜模仿得很好。
好到他自己有时候都忘了,那些“感受”,他其实从来没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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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过后,生活回到正轨。
便利店打工,医院看奶奶,地下室画画。三点一线,循环往复。那只叫除夕的黑猫留了下来,每天趴在窗台上晒太阳,偶尔蹭蹭虞煜的手。
虞煜分析:这是猫表达亲近的方式。他回应方式:摸两下,然后继续画画。
二月底,学校的公告栏贴出一张海报。
“穆氏国际绘画大赛,一等奖奖金二百万元。”
虞煜站在海报前,开始计算:二百万等于奶奶五年医药费加康复中心加自己一年的创作时间。
他撕下报名表,填好,寄出。
三月初,初选通过。他的画《趋光者》进入复赛。
评审意见:技巧不算最成熟,但有一种原始的震撼力。
虞煜想:原始是什么意思?他分析不出来。
三月中旬,奶奶病情恶化。
那天他接到医院的电话时,正在便利店理货。电话那头说:“虞先生,您奶奶突发心衰,正在抢救,请立刻过来。”
虞煜挂断电话,继续理完那排货架,然后和店长请假,坐地铁去医院。
路上他想:正常人接到这种电话会有什么反应?心跳加速?手心出汗?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很干爽。摸了摸胸口,心跳平稳。
到了医院,医生告诉他:需要立即手术,费用八十万,先交二十万押金。
虞煜算了算自己的存款:两万三。复赛奖金要三天后才到账。
他坐在ICU外的塑料椅上,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辅导员。辅导员说学校有紧急救助金,但审批要两周。
第二个电话:舅舅。舅舅说:“你奶奶死了关我屁事。”
第三个电话:以前借过钱的亲戚。亲戚说:“小虞啊,不是我不帮你,我家也紧张……”
虞煜挂了电话,看着手机屏幕倒映出自己的脸。
他想:我现在应该是什么表情?难过?绝望?焦急?
他对着屏幕练习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嘴角向下,眼睛垂着。
嗯,应该差不多。
他收起手机,继续坐在那里等。ICU的门开了又关,护士进进出出,走廊里的灯惨白惨白的,像停尸房。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城市的另一端,有个人正在看他的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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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氏集团顶层。
贺枭把一沓资料放在穆霖桌上:“这是绘画大赛复赛晋级选手的资料,您需要过目一下。”
穆霖翻着资料,忽然手指停在一页上。
虞煜,二十二岁,A大美术系大三学生。家庭情况:父母双亡,与奶奶相依为命。奶奶因心衰正在ICU抢救,手术费缺口约二十万。
附着一张照片——证件照,白底,那个年轻人看着镜头,表情淡淡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穆霖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贺枭站在一旁,等着指示。
“他奶奶在ICU?”穆霖问。
“中心医院,昨晚刚转进去。”贺枭的声音没有起伏,“需要二十万押金,他凑不齐。”
穆霖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里,贺枭看见他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点了一下——穆总从不做多余的动作。
“以基金会名义,提前发放他的复赛奖金。”穆霖说。
“穆总,这不合规。复赛奖金要复赛结束后才——”
“那就让它合规。”穆霖打断他,“三天,够不够?”
贺枭愣了一下:“够。”
“去吧。”
贺枭转身要走,又听见穆霖说:“等等。”
“在。”
穆霖把那张照片抽出来,放进抽屉里:“这件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贺枭看了一眼那个抽屉,什么都没问:“明白。”
办公室门关上后,穆霖拉开抽屉,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人看着他,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穆霖忽然觉得很累。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今天一上午,他已经承受了十几个人的情绪——贺枭的谨慎,助理的紧张,合作方的试探,楼下员工的抱怨……那些情绪压着他,像一层又一层的茧。
但看着这张照片的时候,他耳边忽然安静了一瞬。
像那天晚上。
像那个空房间。
他合上抽屉,把那张照片关在里面。
然后继续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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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煜收到银行到账通知时,正在ICU门口发呆。
手机震动,他点开一看:二十万。
备注:穆氏艺术基金会,复赛奖金提前发放。
虞煜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分析:这是帮助。那个基金会,或者那个基金会的某个人,在帮他。原因?可能是他的画真的值得。可能是有人同情他。可能是……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的车,那个西装男人,那句“新年快乐”。
会是那个人吗?
他把那个人的脸调出来——深邃的眼睛,疲惫的神情,接过糖时微微停顿的手指。
然后他分析:不可能。那个人看起来像那种不会管闲事的人。帮他?为什么要帮他?
他放下手机,去缴费窗口办了手续。
奶奶的手术很顺利。
三天后,虞煜收到复赛通知:请于三月二十五日到穆氏艺术中心参加现场创作,主题现场抽签。
三月二十五日,阴天。
虞煜走进穆氏艺术中心时,手心有一点湿。他分析:这是紧张?还是冷?
工作人员把他领进一个独立的隔间,画架、颜料、画布,一应俱全。玻璃墙外,偶尔有人影走过——评委、媒体、或者只是好奇的旁观者。
九点整,题目公布:囚。
虞煜看着那个字,调了第一笔蓝色。
深海,网,光。鱼在网中,网是光做的。他在画里重复着那些他看过无数次的意象,那些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总在画的意象。
他不知道的是,玻璃墙外,有一个人已经站了很久。
穆霖是“路过”的。
他今天本来没有行程来艺术中心,但早上开会时,他忽然想起那张照片,想起那双空洞的眼睛。于是他在日程里加了一项:视察复赛现场。
现在他站在玻璃墙外,看着里面那个专注的年轻人。
虞煜不知道有人在看。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颜料一笔一笔落在画布上,有时快,有时慢,有时停下来盯着画布发呆。
穆霖第一次见人画画。
也是第一次,他在一个嘈杂的环境里,感到彻底的安静。
不是因为虞煜本身安静,而是因为虞煜的专注像一堵墙,把所有情绪都挡在了外面。包括穆霖自己的。
“穆总。”贺枭轻声提醒,“您下午还有会。”
“再待一会儿。”穆霖说。
他又待了两个小时。
直到虞煜放下画笔,后退几步审视画作,他才转身离开。
他没有进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的那一刻,虞煜忽然抬头看向玻璃墙外。
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但虞煜看见了那个背影——黑色西装,修长的背影,像那天晚上的那个男人。
他想:真的是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画。深海,网,鱼。那条鱼在向光游去,不知道光就是网。
他忽然觉得这个意象很可笑。
因为他自己也是一条鱼,正在向某个人游去,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另一张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