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前夜的雪,细碎如盐,撒在A市灯火之上。
虞煜蹲在路边,看着那只瑟瑟发抖的黑猫。
猫的眼睛很亮,瞳孔收缩成一条竖线,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呜咽。虞煜在心里分析:这是恐惧。体温下降,肌肉紧绷,求生本能在尖叫。
他伸出手,猫往后缩了缩,又因为太冷没有跑远。
“你应该跑的。”虞煜轻声说,“我不救你。”
这是实话。他只是路过,刚好看到,刚好需要一个“观察样本”。最近他在做一个系列——关于恐惧的具象化表达。猫的恐惧太原始了,太干净了,适合入画。
他掏出手机,准备拍几张照片。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雪夜。
虞煜抬头,一辆黑色宾利停在距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车灯刺眼,他眯起眼睛,看见车门打开,一个男人走下来。
黑色大衣,剪裁精良。面容在路灯下半明半暗,像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人。
但虞煜注意到的不是这些。
他注意到的是——这个男人身上,像有几百个人在尖叫。
虞煜见过很多人,分析过很多情绪。愤怒是什么颜色,悲伤是什么弧线,焦虑是什么频率——他都能用数据的方式记在脑子里。但这是第一次,他“看见”一个人的情绪负荷如此之重。焦虑、疲惫、厌烦、压抑……像层层叠叠的蛛网,裹成一个茧。那些情绪不是他的,却全都压在他身上。
“找死吗?”男人的声音很冷,但虞煜听出那下面是疲惫,不是愤怒。
他站起来,指了指猫:“它挡路。”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缩成一团的黑猫,又抬头看他。目光相遇的瞬间,虞煜看见对方眼底闪过一丝什么——太快了,来不及分析。
然后男人愣住了。
那愣住很微妙,只有半秒。但虞煜捕捉到了。
“你的猫?”男人问。
“不是。流浪猫。”
男人没有说话。他在看他。虞煜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不是审视,不是评判,而是一种……他在感受什么。
虞煜第一次觉得有趣。
这个男人,在他身边,忽然安静了。
不是表面安静,是那几百个尖叫的人,忽然闭了嘴。
“下次看路。”男人转身准备上车。
“等等。”虞煜从口袋里摸出什么,递过去。一颗牛奶糖,便利店买的,三块钱一包。他随身带着,为了应付低血糖。
男人看着那颗糖,包装纸在路灯下泛着廉价的彩色光泽。
“我不吃糖。”
“哦。”虞煜没有收回手,“那……新年快乐。”
男人沉默了三秒。虞煜分析那三秒:他在犹豫,他在做一个决定,但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最后男人接过糖,上了车。
黑色宾利驶入夜色,尾灯在雪地里拖出两道红痕。
虞煜低头看猫。猫还在抖,但已经没有在叫了。他弯腰把猫抱起来,裹进围巾里。猫的体温透过毛衣传过来,温热的,跳动的。
“他需要安静。”虞煜对猫说,像在自言自语,“我需要样本。扯平了。”
他转身往便利店的方向走。奶奶的药还等着他去拿,耽误了十五分钟,药房应该还没关门。
雪越下越大。虞煜把猫裹紧了些,心想:带回去给奶奶看看吧,她喜欢猫。如果奶奶想养,就留下。如果不想,再放生。
他没有回头看那辆车离开的方向。
他没有意识到,刚才那三秒的对视,是他二十二年来,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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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黑色宾利里。
穆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耳边终于安静了。没有那些该死的声音——助理的焦虑、司机的疲惫、路人的烦躁、这座城市在除夕夜积压的所有狂欢与孤独……都消失了。
贺枭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穆总,需要处理吗?”
“不用。”穆霖说。
他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手指碰到那颗糖。糖纸沙沙响,廉价的声音,却让他的心忽然定了下来。
“年会还有多久?”
“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穆霖算着时间,又闭上眼睛。那个年轻人的眼睛浮现在脑海里——干净的,空的,什么都没有。不像其他人那样,一见面就把情绪砸过来:敬畏、讨好、算计、恐惧……那些他每天都在承受的东西。
那个人是空的。
像一间终于熄了灯的房间。
穆霖第一次想:如果能在那里多待一会儿……
“贺枭。”他忽然开口。
“在。”
“刚才那个人,能查到吗?”
贺枭愣了一下——穆总从不关心路人。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监控应该拍到了车牌位置。需要的话,明天可以调取。”
“……算了。”穆霖说,“不用。”
他不知道为什么说算了。明明想知道,明明想再见那个人一次,明明那颗糖还在口袋里硌着他的大腿。
但他习惯了说算了。
三十秒后,他又开口:“年会结束后,把车开回刚才那条路。”
贺枭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好的。”
车驶入灯火通明的市区。除夕夜的城市张灯结彩,到处都是狂欢的人群。穆霖隔着车窗看他们,那些人的情绪隔着玻璃涌过来——兴奋的,疲惫的,假装开心的,真的开心的。
他闭上眼睛,用力握紧口袋里的糖。
那颗糖是凉的,但握着握着,好像有了一点温度。
他想:也许那个人还在。
也许他还能再安静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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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在年会酒店门口停下时,穆霖睁开眼,把糖放进口袋深处。
“走吧。”他说。
门童拉开车门,喧嚣扑面而来。红毯、闪光灯、此起彼伏的“穆总新年快乐”。穆霖面无表情地走进去,把所有情绪关在心门之外——或者说,他以为他关上了。
口袋里的糖硌着他的腿。
年会持续四个小时。穆霖敬了二十七杯酒,听了四十一遍“新年快乐”,应付了十几个试图攀谈的人。他的大脑自动分析每个人的情绪:谄媚的,试探的,嫉妒的,算计的。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
凌晨一点,年会结束。
“回刚才那条路。”穆霖上车时说。
贺枭没有问哪条路,直接发动了车。
车驶回那个路口时,雪已经停了。路灯照着一地白雪,空无一人。
没有人。
没有猫。
没有那个年轻人。
穆霖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他盯着那个虞煜蹲过的位置,看了很久。
“穆总?”贺枭轻声问。
“……走吧。”穆霖摇上车窗,“回家。”
车驶入夜色。穆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里还握着那颗糖。
他想:明天是新年。
他想:新的一年,他还是那个被困在所有人情绪里的穆霖。
他想:那个空房间,只开了三秒的灯,然后熄灭了。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三个街区外的便利店里,虞煜正拿着奶奶的药,站在收银台前等店员结账。黑猫窝在他的书包里,只露出两只眼睛。
店员说:“小伙子,新年快乐!”
虞煜想了想,说:“新年快乐。”
这是今天第二个人对他说新年快乐。第一个是那个西装男人。
虞煜分析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因为社会规范要求。除夕夜要对陌生人说新年快乐,这是一种仪式,一种维持社会联结的客套。
但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那个男人的眼睛——疲惫的,深不见底的,却在看向他时,忽然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虞煜见过很多次。
人们在他身边,往往会安静下来。不是因为他有多好,是因为他没有情绪反弹。你说什么,他都不会激动;你释放什么,他都不会回应。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像对着一面空墙。
时间久了,有人觉得放松,有人觉得可怕,有人觉得无聊。
但那个男人……他觉得放松。
虞煜分析:他是第一个需要我的空洞的人。
“有意思。”他轻声说。
店员抬头:“什么?”
“没什么。”虞煜接过药袋,把书包里的猫往上托了托,“走了,新年快乐。”
他推门走进雪夜。凌晨一点的街道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响。
猫在书包里动了一下。
“别动。”虞煜说,“带你见奶奶。”
猫不动了。
虞煜想:它会听话。它怕我。恐惧是一种很好用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正在用同样的方式分析所有人——包括那个他还不认识的穆霖。
他也不知道,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森林的大门已经打开。
鱼正在游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