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繁花 第1章 Chapter 1

今年洛城的雨季来得格外晚，憋了一个夏天的雨到秋天倾盆而下，雨势大大小小就是不断地下了整整一天，给刚入秋的天气浇了个透凉。

牧繁青靠在音乐楼大门的墙边，低头摆弄着手机，湿哒哒的折叠伞躺在她脚边。良久，她垂下手，微微仰起头，盯着天花板角落的一隅蛛网出神。

未关的手机屏幕上是她和乐队吉他手——顾芸茹的聊天记录。

-草草如云：青姐，我今天……呃可能以后都去不了乐队了

-素牧：?

-草草如云：我妈看我这次开学考退得厉害，不让我参加这个了……抱歉啊，今天排练我也去不了了，我妈刚放学来学校接我，说我一顿，也不许我来了

-素牧：没事，好好学习[加油]

-草草如云：真的很抱歉[大哭]马上就要校庆了我还出这事[大哭]

校庆……牧繁青放空大脑，她快忘记这件事了，加入乐队以来，每次都是不带任何目的地在一起写歌、排练，她从未在乎过——也就不会想起这支名为Garden of Eden的校园乐队在江泽一中的人气之高，十几年了，乐队里换了一批又一批新人，它见证了数十名少年少女对音乐的狂热，又目睹着他们走向远方，踏上他们曾经自己谱写出的那些征途，但乐队名从未改变，因为这永远是一届又一届有着音乐梦的江泽学子的“伊甸园”。

要不这回校庆不出节目了，牧繁青勾了勾嘴角，余光看到几个人有说有笑地往这边走。

牧繁青站直身子，看着雨幕中结伴而来的几个身影，章之祺、陆凝、李亦婷，分别担任乐队鼓手、贝斯手、键盘手。

几个少年走在一起，在黯淡的天空下自成一束光。

“先别急着开心，”牧繁青扯了扯嘴角，“顾芸如来不了了。”

“啊？”李亦婷一愣，“是这一次？没事啊咱先排着。”

牧繁青轻叹一口气：“不是，她以后有可能都不来了。”

雨越下越大，哗哗的雨声填充了这片难堪的沉默。

“今天雨也大，散了吧。”牧繁青咽了一口唾沫，“过两天我们再招新，具体时间看群里吧。”

“我们班有个吉他弹得还行的，男生，”陆凝低声说，“我问问他。”

“这事尽快办吧，新人进来还要磨合，年底就校庆。”章之祺撑开伞，他略有沙哑的嗓音混进雨里，让人听不真切，“姐，我先走了。”

几个人来了又走了，走的时候似乎还带走了空气中的温度。牧繁青打了一个寒战，感慨这雨天降温真是夸张，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她有点闷，犹豫了一下转身上了楼。

来到他们经常用的排练室，牧繁青打开门，一个假期没有人用，排练室里充满了灰尘的气味。

时间还早，牧繁青简单打扫了一下，坐在飘窗上看外面。

排练室在6楼，从这里俯视可以看到几乎一整个江泽一中，雾蒙蒙的雨丝中，许多小道被绿树掩映着，已经看不见那几个人了。

牧繁青哼起了一首歌，调子断断续续的，显示出哼它的人的心不在焉。

“If you remember”(如果这还在你的脑海之中）

“We'll get out of the rainy cage”(我们终将冲出这潮湿的牢笼）

等牧繁青离开音乐楼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雨淅淅沥沥快要停下。

校园路面上隔不远就有一个小水坑，道旁梧桐树染上了鲜翠的绿，不时有水珠从叶子上滑下来，落到树下的水坑里，便会鼓起一个透明的泡泡浮在水面上。牧繁青收了伞，她感受着细细的雨丝飘到自己身上，呼吸着大雨过后空气中泥土的气味，那些不幸被大雨打落的梧桐叶贴在地上，在路灯下反着白色的光。

她经过光荣榜，学校在这儿的时事性还是很强的，开学考才出分，光荣榜就已经换成了新的。

牧繁青面无表情地抬头，看着红榜上“高二年级开学考”的黑体黄字，下面第一张就是她的照片。

牧繁青 高二(3)班 语文138 数学145 英语142 理综297

总分722 年级第一

照片里的女生微微笑着，这给她本有些凌厉的眉眼渡上一层柔和，短发打薄散在脑后，衬得少女的脸庞更显削瘦。即使是学校的相机，也压不住她那种张扬的美。

[青青，答应妈妈……咱好好学，从这儿考出去……好吗？]

妈妈........牧繁青抿了抿嘴，过去的一切随着这份成绩涌入她的脑海，块三年了，她曾一度认为自己遗忘了这段记忆，但这些过往总是不定时在她大脑中冒出头来，刺激着她的神经。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逃离什么似的快步走开。

手机震动起来，她停下来，掏出来看到备注名是“牧越”。

“青青，排练还没结束吗？”男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结束了，”牧繁青一顿，没有说吉他手出走了这件事，“我刚出来。”

“好，我微信发你一个地址，我让小赵去接你了，你收拾收拾，让他送你到那吧。”牧越平静地说，“我约你徐阿姨吃顿饭，她想见见你。”

“嗯，那我先挂了。”收繁青淡淡应着，她对父亲其实不如母亲有感情，小时候父亲总是忙于奔波，母亲出事后他照顾才多一些。

坐上家里那辆奔驰，水珠在车窗上留下雨的痕迹，也折射着洛城中心城区繁华的霓虹灯，万千色彩映在少女深褐色的瞳中。

目的地是“烟火”，一家新开的饭店，因其适中的消费、优雅的环境和浪漫的气氛风糜洛城。

-素牧：我到了

-父亲：在Y70那桌，让服务员领你过来

“父亲”是牧繁青给她爸的备注，牧越微信名叫“朝阳”，透着一股20世纪80年代的古早审美。

饭店里弯弯绕绕好似迷宫，服务员和顾客在过道拥挤着，牧繁青跟着一个姐姐，不知道拐了多少道弯，转过多少道屏风才见到她爸。

她爸对面坐着一个眉眼温和的女人，女人衣着考究，朴素大气但又不失档次，长发末端微微卷起，披在肩上，气质出众。

“徐阿姨好！”牧繁青看对方抬眼，朝自己看过来，率先打招呼。

“哎你好，”徐淑静向她友好地微笑，“你就是繁青吧？来，先坐。”

牧越抬头看见牧繁青后，略一皱眉：“不是让你好好收拾下吗？头发怎么这么乱？”

牧繁青一撇嘴，伸手随意扒拉两下自己的毛，只听徐淑静说：“小孩子嘛，没事，再说这种短发本就容易乱。”

牧繁青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微微怔愣，眼前女人的眉眼，唇角弯起的孤度，和记忆中的那个人竟有七分相似，影像在大脑中重合，她一阵恍惚。

“繁青在学校成绩很好吧？”

牧繁青从自己的思绪中挣扎出来，她低头笑了一下：“嗯，挺好的。”

“平时除了学习都干点什么呢？”

“有时候会玩乐队，”牧繁青看着徐淑静的眼睛，“在校乐队担任主唱。”

“我知道你们那个乐队，Garden of Eden对吧？”聊到这个，徐淑静好像变了个人，已近中年的人眼中露出了一种热烈，“我喜欢你们那首《黎明》。”

牧繁青想了想，在自己的大脑中搜索着：“《黎明》啊……是上上届的学长留下的吧……”她不好意思地一笑，“我们还没学呢。话说这么火的吗？”

“嗯，当年校庆他们唱的这首，录像在各大网站疯传，还造成了不小的影响。”徐淑静说着，轻轻唱了几个音，正是《黎明》，她音准很好，即使只有这几个割裂的音符也能让人快速定位。

“你徐阿姨从前也在乐队待过。”牧越笑着接话。

“都多久以前了，”徐淑静端起红酒，抿了一口，“现在早就不玩那些了。”

往后的话题和牧繁青就没多大关系了，她听着二人聊天，才知道徐淑静现在是一名小学老师，教语文。牧繁青把手机掏出来，吃饭的时候不觉得，现在已经快九点了。

她看着这两个交谈甚欢的人，想要开口告辞，但插不进活。其实她并不那么排斥徐淑静，如果父亲能在她身上找到哪怕一点幸福，牧繁青觉得，那也就挺好的。

人世间最悲催的事，莫过于害怕别人看见自己的伤疤而放弃光明的前路。

倒是徐淑静看出了她想说什么：“天也晚了，要不繁青先回去吧。”

牧越点点头：“好，我让小赵来接。”

牧繁青先离开，到饭店门口徘徊着等待司机，到一条小巷口时听到了里面传来一声异响，是什么东西被扔到地上的声音。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骂声：“靠，才这么点儿钱？你他妈想让老子等到啥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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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Chapter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