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渊一声不吭的看着他,甄太平微微一笑,朝凌渊观天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请跟我来。”
说着,他径自迈步入了灵犀园。
凌渊带着师弟跟了进去,灵犀园变成了代掌司,内里的陈设也相应的发生了变化,一楼大厅的桌椅板凳都撤掉了,露出蜿蜒而上的木梯,孤独的立在厅堂一角,显出几分空荡来。
甄太平在前面引路,难得安静,没有什么废话,凌渊注意到他左手提了一个小小的木篮,严丝合缝的盖着盖子,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同时大概是室内太昏暗的缘故,凡人眼神不好看不清脚下,姓甄的随手从桌上拿了一盏油灯,灯火颤颤巍巍的照亮众人脚下的一寸天地,甄太平踩上台阶,站在二楼的木梯上回过头,轻声道:“请。”
凌渊站在木梯前看着甄太平,隐约觉得这人的目光在烛火的映照下有些散乱,似乎对不上焦距似的。
但他没怎么在意,迈步踩上阶梯,一落脚,一股灵力瞬间荡漾开来,甄太平手中的油灯突然无风自动,红色的火光一闪,变成了一道温暖的白光,凌渊只感觉周身一轻,层层大门在他眼前飞速闪过,周遭的一切都仿佛被什么推着渐次消散,终于,他眼前一花,来到了一扇紧闭的木门前。
甄太平掀开木篮,仙鹤好奇看去,发现里面竟然只放了一堆钥匙,眼神不好的甄院主眯细了眼,小心翼翼的拿出一串,在白光的映照下仔细辨认了片刻,嘟囔了一句“应该是这把吧”,然后也不等其他人反应,直接将一把长条的钥匙插入了锁孔中。
咔嚓一声,门开了。
众人抬头看去,然后就和一群半裸的精壮大汉来了个脸对脸。
凌霄派众人:“……”
甄太平:“……”
大汉们:“……”
院主又来了。
甄太平震惊了一下反应过来了,连声罪过,大汉们不急不缓的把衣服套到头上,在凌霄派众人恨不得自戳双目中放声大笑起来,一名魁梧的汉子朝甄太平喊道:“甄老大,你又走错门了,但这次来的正好,带早饭了吗?刚和这帮牲口打了一架,俺要饿死了!”
“去你的!你才是牲口呢!”
另一名大汉不客气的给了他一拳,朝甄太平喊道:“不过我也饿了,带饭了吗院主大人!”
甄太平朝大汉摆摆手,不好意思的笑笑,示意身后有客人,那汉子随指示看过去,刚巧和离甄太平最近的凌渊来了个四目相对。
凌渊面无表情看着他,大汉顿时像被掐了嗓子的大公鸡,瞪大了牛眼震惊道:“乖乖!这是哪来的小白脸?!”
甄太平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大汉后面大不敬的话被“耳疾手快”的甄院主扼杀在了摇篮里,姓甄的转头朝凌霄派众人作揖道:“实在对不住,小生拿错钥匙了,应该是不小心开到了武昌院,这些汉子都是习武之人,平日里心直口快惯了,没什么恶意,还望二位不要和他们一般计较才是。”
无辜变成小白脸的凌渊:“……”
怎么会?
凌渊舔了舔虎牙,朝甄太平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微微一颔首道:“无妨,甄院主下次小心些就是了。”
仙鹤差点从观天的头发上笑掉下去。
甄太平眼瞎的程度几乎让人不忍直视,第二次开门的时候凌渊不自觉后退了一步,做好了面对下一轮妖魔鬼怪的准备,却见一道柔和的烛光悠悠亮起,三个穿着体面的人坐在室内的蒲团上,听见门响,其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抬头看过来,正是林锦萱。
凌渊几乎要在这只有一面之缘的姑娘身上感到亲切了。
甄太平收回钥匙,也不易察觉的松了口气,一口气没松到底,林锦萱已经朝他露出了温暖的笑容,然后一点也不温暖的嘲笑道:“你个半瞎,又开错门了吧!”
甄太平:“……”
消息要不要传的这么快!
热衷于拿甄院主开涮的众人无视了院主大人精彩的脸色,探头探脑的看向甄太平身后,三人中其中一个头上顶鸟的男人道:“人呢?来了吗?我就说让我和你一起去看看,你非不肯……”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观天已经迈步走了进来,抬起眼淡然的对上了在座三人的视线。
“乖乖……”
男人发出了和方才的大汉如出一辙的惊叹,下巴差点惊掉,“我天,太平你是把神仙请下凡了吗?这,这是活人吗?”
甄太平:“?”
甄太平不明所以,林锦萱端着一张果然如此的脸,从袖中拿出一个透明的薄片,丢到甄院主手里,“半瞎!出门也不带叆叇,你看清楚你带回来的人是谁了吗?”
凌渊:“?”
凌渊看着甄太平手忙脚乱的接过那枚薄片,擦干净后仔细的镶入眼眶,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薄片非常神奇,镶在眼眶前几乎完全透明,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甄太平戴上宝贝叆叇,转动恢复清明的眼珠看向观天,眼中终于映照出了传说中的“姑娘”清晰的容颜。
观天长身玉立的站在那里,一身不食人间烟火的飘渺气,见甄太平看过来,不咸不淡的给了甄院主一个眼神,他的眼瞳与寻常人不同,黑的有些过分,仿佛能把光也吸进去,偏偏眼神又是清凌凌的,又澄澈又幽暗,整个人几乎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假人。
甄院主的瞳孔肉眼可见的放大了。
凌渊:“……”
这么惊讶做什么?小师弟从一开始就没戴帷帽,甄太平方才也没这么大反应,难不成他真是个半瞎?
半瞎估计也没见过这么仙气飘渺的修士,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了,下意识夸赞道:“这位道友之姿,乃小生平生所见唯一,真真是仙风道骨,超凡脱俗啊。”
仙风道骨的观天一点反应也没有,凌渊忍无可忍,咳了一声,打断了众人对师弟的注目礼,再不制止对面的人就要给观天上香了,他凉凉道:“不好意思,我家师弟不爱说话,而且也不喜有人盯着他看,当然他也不是什么神仙,那位小友不要再拜了。”
头上顶鸟的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根香,举过头顶虔诚的朝观天开始拜三拜,愿望刚许了一半,就被一旁不忍直视的另一个男子拽住衣领提了起来,牙疼道:“不要这么没出息好吗?”
顶鸟的赶紧在心里把剩下的一半愿望许完,完事了才朝旁边人低声道:“嘘,拜到就是赚到,也给你许了一个,不要太感谢我。”
凌渊:“……”
你们以为我听不见吗?
总之,万世院众人凭借一己之力,成功的把院主大人千辛万苦说服来的修士气笑了,并在唯一一个正常人林姑娘的示意下收敛了各自的大惊小怪和臭不要脸,一本正经的自我介绍起来。
林锦萱和甄太平凌渊知道,新出现的这两个人他没见过,头上顶鸟的长了一张圆脸,五官还算周正,自带一种得寸进尺的气场,一看就是那种给点阳光就灿烂的类型,他自来熟的朝凌渊观天伸出手,大咧咧道:“在下姓郝,名仁,二位叫我郝仁就可以了。”
凌渊:“……”
这么傻逼的名字竟然能凑一窝,看来甄太平的院里果然都是些妖魔鬼怪。
凌渊无视了郝仁的握手,这狗东西刚才还拜他师弟,把观天当成人形许愿井,别以为这么轻易就能翻篇过去,观天以师兄的行为为准,见此也对郝仁悬在半空中的手无动于衷。
郝仁热脸贴了人家冷屁股,也不在乎,自顾自收回手,嘿嘿一笑道:“我知道,修者嘛都有很多讲究,没关系没关系,下次握也是一样的。”
凌渊在心里冷哼一声。
旁边相对沉稳的年轻男人适时开了口,“鄙姓许,名远,唤我许远就可以了。”
这人眉眼清秀,看着不过十五六岁,身上却有一种与外表的稚嫩非常不相符的沉稳气质,也可能是他穿一身藏青色的缘故。
郝仁被凌霄派撂了脸,这个许远却仿佛没看见似的,依旧悍不畏死的伸出手,朝凌霄派一行人微笑道:“相逢即是缘,本人家里行二,二位也可以唤我许二郎,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凌渊默不作声的与许远对视了一瞬,抬起手和他握了一下,没回话,算是给了一半的脸。
他飞快的打量了一眼面前的两个人,郝仁身材宽厚,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应该是个憨而不傻的,他头上的鸟似乎是个信鸽,可能是他饲养的,一人一畜看起来十分亲近。
暂时看不出他具体是做什么的,但应该会些拳脚功夫。
许远身材单薄,四肢有力,握手时能感受到一层薄薄的茧子,凌渊少时的爱好就是做木工,粗略根据位置判断出这人大概做的是精细的手艺活,具体是什么还不清楚,不排除就是甄太平口中所谓的“匠人”。
他心里飞快的判断了一遍,在甄太平的示意下落了座,林锦萱的反应不可谓不快,立刻接上了冷掉的场子,顺着许远的话接着问道:“确实,聊了这么久我们还不知道二位叫什么呢?不知两位仙人师出何门,又为什么来这望疃镇呢?”
所谓礼尚往来,对方介绍完毕,凌渊此时也不好装哑巴,但他心里依旧十分的不舒爽,方才所有看向观天的视线都让他觉得冒犯,仿佛自己最重要,最珍贵的宝物被人从头到尾打量了个遍,并且对方还很有几分想上手摸两把的意思,看的他几乎要掀桌走人,恨不得把观天抱走,藏到一个没有任何人能看到的地方。
但凌渊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于是只好用冷脸表达自己的不满,以至于一开口话语里就带了几分火药味,冷冰冰道:“凌渊。”
观天简直和他的混账师兄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闻言也冷冰冰道:“凌观天。”
然后这两个大爷一齐闭上嘴,如出一辙的开始散发起冷气来。
传闻修士的脾气都不大好,林锦萱早做好了心理准备,闻言大人不记小人过道:“二位都姓凌,看来确实是一家人了,怪不得如此相像……不知另外三位是?”
耗子精应声而出,顺着凌渊的衣摆爬上桌,探出一黄一白两个毛茸茸的脑袋,用四颗黑豆豆似的眼睛打量对面的凡人,凌渊一伸手把它们俩按了下去,敷衍道:“两只妖修,没什么好看的。”
耗子精吱吱叫了一声,缩回了凌渊的衣袖,低声探讨哪个凡人看起来更好吃这个严肃的问题去了。
仙鹤根本就不搭理人,闻言往观天的头发里又缩了缩,一点反应也不给。
至此,对方的态度已经非常明确了,这两个一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修士用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明确表明——大爷我就是赏脸来看看,并不一定会加入你们,劝各位说话注意点,不要蹬鼻子上脸。
饶是对面的凡人见惯了大风大浪,面对两个修士的冷脸也有些招架不住,郝仁偷偷朝许远递了个眼色,“这两人到底是来加入我们的还是来砸场子的?”
许远:“闭嘴吧,你说什么修士都能听到,别问我这么蠢的问题好吗?”
甄太平终于开了口,推翻了一室暗潮汹涌,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也不急不缓,却仿佛有一种神奇的魔力,一出声就莫名的让人安心。
“看来凌道友也有自己的难言之隐,既如此我们也不会追问,只是前几日告别的有些仓促,还没来得及与二位促膝长谈,今日我万世院的几位骨干都在这里,必定知无不言,就是不知道友这几日是否考虑清楚,愿意给我们一个答复呢?”
注:叆叇是古代对眼镜的称呼,南宋赵希鹄《洞天清录》最早记载该词用于指代眼镜,称其可助老人辨读细字。
作者不是专门学文的,如有解释不当的地方欢迎各位读者宝宝指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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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半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