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了春,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地里的活计也一天天多起来。可林家院子里,有件比春耕还让林晚晚上心的事——家里那只最肥硕的芦花母鸡,最近有点“不正常”了。
往常,这只母鸡是下蛋的主力,隔一天就能稳稳下一个蛋,晚晚每天早上去鸡窝“上班”,多半能捡到它那份功劳。可这阵子,它下蛋不积极了,整天趴在鸡窝里不肯出来,喂食喝水都得人轰才懒洋洋地挪个窝,吃点又赶紧回去趴着。它把鸡窝里铺的干草扒拉成一个圆圆的浅坑,自己窝在中间,翅膀微微张开,喉咙里发出一种低低的、咕噜咕噜的声音,眼神也变了,看人时带着点警惕和固执。
王秀英看了看,笑了:“这老母鸡,是想抱窝了。”
“抱窝?”晚晚不懂,仰着小脸问。
“就是想当鸡妈妈了,要孵小鸡。”王秀英解释,“它身子底下得有蛋,暖着暖着,过些日子,蛋里就能孵出毛茸茸的小鸡来。”
小鸡!晚晚的眼睛立刻亮了。毛茸茸的、叽叽叫的小鸡!她在村里别人家见过,可自己家还没孵过呢。“娘,咱让它孵小鸡!晚晚要看小鸡出来!”
林建国在旁边抽着旱烟,说:“想孵也行。开春了,暖和,正是孵小鸡的时候。就是得挑好蛋,还得把抱窝的母鸡隔开,别让别的鸡打扰它。”
说干就干。王秀英从存鸡蛋的瓦盆里,仔细挑出十几个个头均匀、蛋壳光滑、看起来最结实的鸡蛋。这些鸡蛋大多是那只芦花母鸡自己下的,也有别的母鸡下的。挑鸡蛋有讲究,对着光看看,里面没有黑影(那是坏蛋),摇晃着没声音。晚晚跟在妈妈身边,看着她一个个仔细检查,觉得神秘极了。
鸡窝是现成的,在院子东南角。王秀英和林建国把那只抱窝意愿强烈的芦花母鸡单独挪到了旁边一个用旧砖头搭的、更小更隐蔽的窝里。窝里铺上厚厚的、柔软的新干草。然后把那十几个精心挑选出来的鸡蛋,一个个轻轻地、稳稳地放进母鸡身子底下。芦花母鸡似乎知道这是它的“任务”,喉咙里咕噜声更响了,用尖嘴小心地把鸡蛋往自己肚子下面拨了拨,然后舒展开温暖的羽翼,严严实实地盖住了那些蛋,只露出个脑袋,警惕地看着外面。
“行了,往后这些天,咱尽量别打扰它。每天给它送点吃的喝的就行。能不能孵出来,就看它的本事和这些蛋的造化了。”王秀英拍拍手上的草屑。
从那天起,晚晚每天除了捡另外两只母鸡下的蛋,又多了一项重要“工作”——远远地观察那个“孵蛋专用窝”。她不敢靠太近,怕惊动了尽职的鸡妈妈,就蹲在几步开外的地方,托着腮帮子,眼巴巴地看。
芦花母鸡大部分时间都一动不动地趴着,像一尊凝固的雕塑。只有偶尔抬头喝口水,啄几粒特意放在窝边的玉米粒或小米,然后又赶紧趴回去。它的羽毛蓬松着,看上去比平时更胖了一圈。晚晚觉得,它一定很暖和,那些鸡蛋在它肚子下面,肯定像躺在热炕上一样舒服。
“娘,小鸡啥时候出来?”晚晚几乎每天都要问好几遍。
“得二十一天呢,早着呢,急啥。”王秀英总是这样回答。
二十一天,对三岁多的晚晚来说,是个漫长到几乎无法想象的时间。她开始学着娘的样子,每天掰着手指头数日子。一天,两天,三天……数到第七天,她问王秀英:“娘,小鸡在蛋里动了吗?”
王秀英被她逗笑了:“这才几天,还没成形呢,哪会动。再过些日子,耳朵贴上去,说不定能听见点动静。”
晚晚记住了“耳朵贴上去”。趁芦花母鸡低头吃食的短暂空隙,她蹑手蹑脚地蹭到窝边,想贴上去听听。可还没等她靠近,鸡妈妈就猛地抬起头,脖子上的毛都炸开了,发出威吓的“咯咯”声,吓得晚晚赶紧缩回来。她只好继续远远地观察。
日子在晚晚的期盼中,不紧不慢地过去。春风越来越暖,吹绿了柳梢,吹开了桃花。地里的活儿忙了起来,林建国和林向西常常天不亮就出门。林向北上学,王秀英教书。家里白天常常只剩晚晚和那只抱窝的母鸡作伴。晚晚就搬个小板凳,坐在能看见鸡窝的屋檐下,自己玩泥巴,摆弄石子,或者就呆呆地看着那个静悄悄的窝,想象着蛋壳里面正在发生的、神秘的变化。
数到第十五六天的时候,王秀英有天傍晚喂鸡时,对晚晚说:“晚晚,你轻轻摸摸这几个蛋,小心点,别让母鸡啄着你。”
晚晚又紧张又兴奋,小心地避开母鸡警惕的目光,伸出一个小指头,极轻地碰了碰露在羽毛外缘的一个鸡蛋。鸡蛋温温的,带着母鸡的体温。“热的!”她小声说。
“嗯,母鸡一直用体温捂着,当然是热的。小鸡就在里面长呢。”王秀英说,“再等几天,说不定就能听见声儿了。”
终于,熬到了第二十一天。这天早上,晚晚一起床就往鸡窝跑。芦花母鸡还是那样趴着,但似乎比平时更安静,脑袋也缩在翅膀里。一切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晚晚有点失望,难道日子记错了?
一整天,她都有些心神不宁,隔一会儿就去看看。母鸡几乎没怎么动,也没怎么吃食。
到了傍晚,天快擦黑的时候,晚晚正坐在门槛上发呆,忽然,她似乎听到鸡窝那边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咔嚓”声,紧接着,是一声细细的、弱弱的,几乎像错觉似的“叽”。
晚晚浑身一激灵,猛地站起来,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咔嚓……叽……叽叽……”
声音更清晰了些!是从鸡窝里传出来的!不是一只,好像有好几个细细的声音混在一起!
“娘!娘!有声音!小鸡!是小鸡!”晚晚激动得跳起来,转身就往屋里跑,一边跑一边喊。
王秀英正在做晚饭,闻言擦擦手,跟着晚晚快步走出来。林向西也刚从地里回来,放下锄头凑过来。林向北在写作业,也忍不住探出头。
一家人都轻手轻脚地围到鸡窝边,但不敢靠太近。芦花母鸡似乎有些躁动,喉咙里发出安抚性的咕噜声,身体微微抬起,又落下。
借着最后的天光,他们看见,在母鸡身下边缘,有一个鸡蛋的顶端,破了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洞。洞里,隐约可见一个嫩黄色的小尖嘴,正在努力地啄着蛋壳。小洞周围,蛋壳已经碎裂出细密的纹路。
“咔嚓……咔嚓……”啄壳声虽然微弱,但在寂静的傍晚格外清晰。每一声,都敲在晚晚的心尖上。她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小手紧紧攥着妈妈的衣角,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打扰了里面那个小生命艰难的“破壳”工程。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小洞被越啄越大,能看见湿漉漉的、嫩黄带着些许血丝的小脑袋了。小鸡似乎累极了,停歇了片刻,积蓄力气,然后猛地一顶!
“咔嚓——哗啦。”上半边的蛋壳被彻底顶开,一个湿漉漉、毛紧贴在身上、看起来有点丑、站都站不稳的小东西,跌跌撞撞地从破碎的蛋壳里滚了出来,瘫在干草上,小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发出细弱但顽强的“叽叽”声。
“出来了!一只!”林向西低声惊呼。
几乎同时,旁边另一个蛋也传来了响动,又一个小洞出现……
芦花母鸡低下头,用嘴轻轻碰了碰第一个出壳的小鸡,把它往自己温暖的肚子下面拨了拨,然后继续专注地覆盖着其他正在破壳的蛋。
天色越来越暗,王秀英点来了煤油灯,放在不远处的凳子上,给鸡窝边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晕。在这片光晕里,生命诞生的奇迹正在悄然上演。一个个蛋壳破裂,一只只湿漉漉的小鸡挣扎出来,在干草上喘息,颤抖。母鸡不停地忙碌着,帮助那些卡住的小鸡,把出壳的小家伙拢到身下取暖,用体温烘烤它们湿透的绒毛。
晚晚看得入了迷,蹲得腿都麻了也不愿意动。她觉得这一刻,比过年看灯还有趣,比吃糖还甜。她看着那些丑丑的、湿漉漉的小东西,在母鸡的照料下,绒毛渐渐被焐干,变得蓬松,显出嫩黄、浅褐或黑色的本色,摇摇晃晃地试图站稳,细声细气地叫着,心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奇和柔软。
直到天完全黑透,王秀英催了好几遍,晚晚才恋恋不舍地回屋吃饭。吃饭时,她还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饭也吃得心不在焉。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晚晚就自己爬起来了。她鞋都没穿好,就趿拉着跑到鸡窝边。
芦花母鸡已经站起来了,在窝边踱步,不时低头啄食地上的米粒。它的身下和周围,毛茸茸、圆滚滚的一团,有黄的,有黑的,有带褐色斑点的,像一堆会动的、鲜艳的小毛球,正叽叽喳喳地叫着,有的试图跟着鸡妈妈走,有的在干草堆里啄来啄去(虽然什么都啄不到),还有的挤在一起取暖。
晚晚数了数,一、二、三……足足有九只!都孵出来了!她高兴得直拍手。
小鸡们比昨晚好看多了,绒毛干透了,蓬松松的,眼睛黑亮,像两粒小黑豆,小爪子嫩黄,走起路来摇摇摆摆,憨态可掬。晚晚越看越喜欢,蹲在窝边,小声跟它们打招呼:“小鸡,你们好呀。我是晚晚。”
小鸡们当然听不懂,只是叽叽叫着,好奇地看着这个“庞然大物”。
“晚晚,给小鸡起个名字吧。”王秀英走过来,笑着说。
起名字!晚晚来了精神。她仔细打量着每一只小鸡,指着最圆最黄的一只:“这个叫小黄!”又指着另一只黄中带黑点的:“这个叫小花!”接着是纯黑的:“小黑!”浅褐色的:“小灰!”……她绞尽脑汁,把能想到的颜色、特征都用上了,给九只小鸡都起了名字:小黄、小黑、小花、小灰、小斑点、小不点(个头最小)、胖墩(最胖)、歪脑袋(头有点歪)、还有一只叫声最响亮的叫“叽叽喳”。
起完了名字,她得意地向全家宣布。林向西逗她:“晚晚,你记得住哪只是哪只吗?”
“记得住!”晚晚信心满满,“小黄最黄,小黑最黑,小花有斑点……”
可到了下午,当小鸡们吃饱了,在鸡妈妈带领下,第一次摇摇晃晃走出鸡窝,在院子里一小块圈起来的地方活动时,晚晚就有点晕了。小鸡们跑来跑去,互相挤挨,长得又差不多(除了颜色特别分明的),她看着这只像小黄,看着那只也像小花,再盯一会儿,好像又都不是了。
“娘,那个……是小花吗?”她指着其中一只问。
王秀英看了看,忍着笑:“好像是吧?娘也分不清了。”
晚晚挠挠头,有点泄气。但她很快又高兴起来,不管它们叫什么,反正都是她们家的小鸡,是芦花母鸡孵出来的,是她亲眼看着破壳的宝贝。她搬来小板凳,就坐在篱笆边,看了一整天小鸡。看它们跌跌撞撞地学走路,看它们抢着啄米粒,看它们挤在鸡妈妈翅膀下打盹,看它们黑豆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世界。
阳光暖暖地照着,春风柔柔地吹着,满院子都是稚嫩而欢快的“叽叽”声。林晚晚托着腮,看着这一窝新生的小生命,觉得心里某个地方,也变得和这春天的院子一样,毛茸茸、暖洋洋、充满希望的。至于那些分不清的名字,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