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二月二,龙抬了头,这春天才算真正在向阳大队扎下了根。天明显长了,亮得早了,黑得晚了。风也变了脾气,不再是冬天那种干硬刺骨的北风,而是一种软软的、带着点潮气的东南风,吹在脸上,虽然还有点凉,但已经不割人了,反倒能闻到一丝泥土解冻后特有的、清新的腥气。
地里的冻土一天天酥软下去,踩上去不再梆梆硬,而是有些松软,有些泛潮。田埂上、沟渠边、坡地上,那些枯黄了一冬的草根底下,不知什么时候,就悄悄地冒出了一星半点怯生生的绿。不是那种成片的绿,是这儿一簇,那儿一撮,嫩生生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头欢喜,知道万物复苏的时候到了。
这刚冒头的嫩绿里头,就有庄稼人春天里顶稀罕的一口——野菜。荠菜、婆婆丁、灰灰菜、马齿苋……都是地里自生自长的,不占地方,不费工夫,只消提上个筐,拿把小铲,到地头堰边转上一圈,就能有收获。挖回来的野菜,用开水一焯,凉拌也好,做馅也罢,都带着一股子春天特有的、清爽的野味,正好解一冬天净是萝卜白菜土豆的腻,也给清汤寡水的饭桌添点绿色。
林晚晚过了年虚岁就四岁了,实打实也三岁半多。小丫头比去年又长高了些,原来的棉袄棉裤开春就换下了,穿上了夹袄夹裤,外面罩着那件已经有些短、但洗得干干净净的红底白花罩衫。头发乌黑,被王秀英在头顶扎了个小揪揪,用红头绳系着。她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精力旺盛的年纪。
这几天,她看见村里比她大些的孩子们,三五成群地拎着小筐,拿着各式各样的小铲子、小铁片,叽叽喳喳地往村外走,回来时筐里总装着些绿油油的叶子,心里就痒痒得不行。她知道那是去挖野菜,听起来就很有趣。
“娘,挖菜菜。”这天吃早饭时,晚晚一边喝着玉米面糊糊,一边眼巴巴地看着王秀英。
“挖野菜啊?你还小呢,地里有沟有坎的,摔着咋办?”王秀英正收拾碗筷。
“不小!晚晚长大了!跟哥哥去!”晚晚立刻挺起小胸脯,转头看向正在啃窝头的林向西,“二哥,带晚晚挖菜菜,行不?”
林向西今年十七了,开春地里的活还不算太忙,他常和村里半大小子们结伴去挖野菜,既能给家里添个菜,也能在田野里撒撒欢。他看着妹妹渴求的大眼睛,想了想,对王秀英说:“娘,我带晚晚去吧,不往远走,就在南坡那边,地平坦。我看着她,不让她乱跑。”
王秀英看看儿子,又看看女儿,犹豫了一下,终于点点头:“那行,你可千万看好了,别让她离你远了,别去水沟边。给她也带个小家什。”
“哎!”林向西高兴地应了,晚晚更是乐得差点蹦起来。
林向西找出一块薄薄的、一头磨得比较锋利的旧铁皮,用布条在另一头缠了几圈,给晚晚当“小铲子”。又拿出晚晚那个专用的、捡鸡蛋用的小柳条篮。他自己则拿了个大点的旧竹篮,一把小铁锨。
“走喽,挖野菜去喽!”林向西一手拎着竹篮和小铁锨,一手牵着晚晚。晚晚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她的小铁皮铲和小柳条篮,小脸上满是出征般的兴奋。
出了门,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晒着。风软软地吹着,带着青草和泥土苏醒的气息。村路上已经有不少和他们一样装备的孩子了,看到林向西带着晚晚,都笑着打招呼。
“向西,带你妹挖野菜啊?”
“晚晚也去?能认得野菜不?”
晚晚有点害羞,往二哥腿后躲了躲,但眼睛亮亮的,看着那些大孩子手里的篮子和铲子。
“慢慢就认识了。”林向西笑着回应,牵着妹妹往南坡走去。
南坡是向阳大队一片比较平缓的向阳坡地,地头田埂宽阔,长着各种杂草,是挖野菜的好地方。等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七八个孩子分散在各处,低着头,认真寻觅了。
“晚晚,看,这就是荠菜。”林向西蹲下身,拨开一丛枯草,指着几棵贴着地面生长的、叶子呈羽状分裂、边缘有锯齿的绿色植物,“它的叶子是这样的,开白色的小花。现在还没开花,最嫩。挖的时候,用小铲子从根这里,轻轻一撬,就连根起来了,干净。”
晚晚学着他的样子蹲下,凑近了仔细看。那叶子绿油油的,带着细小的绒毛,在阳光下显得很精神。她伸出小手,小心地摸了摸。
“来,试试。”林向西把着她的手腕,教她用那铁皮铲的薄刃,插进荠菜根旁的土里,轻轻一别。一棵完整的、带着些许白根的荠菜就被撬了起来,抖抖土,嫩生生的。
晚晚惊喜地看着自己“挖”出来的第一棵野菜,虽然大部分是二哥的功劳。她小心地捡起来,放进自己的小柳条篮里。
“对,就这样。你自己找找看,这附近还有。”林向西放开手,让她自己尝试,自己也在附近开始挖起来。
晚晚拎着小篮,拿着小铲,像个小侦察兵,开始在田埂上仔细搜寻。她的眼睛好,很快就发现了目标——在一丛干枯的蒿草后面,藏着好几棵肥嫩的荠菜,叶子特别舒展。她高兴地蹲过去,学着二哥的样子,用铁皮铲去撬。可她力气小,土虽然松软,但对她的手腕来说还是有点费力。她撬了一下,只带起一点土,荠菜晃了晃,没起来。她又试了一次,这次用了更大的劲,终于把荠菜撬了起来,但叶子被她弄散了几片。
“没事,散了的也能吃。”林向西在旁边看见了,鼓励道,“多挖几次就会了。晚晚真棒,找到这么大棵的。”
得到鼓励,晚晚劲头更足了。她不再只盯着荠菜,也开始认识别的。林向西一边挖,一边教她:“这个是婆婆丁,叶子更宽,边缘锯齿大,有点苦,但败火。那个是灰灰菜,背面有点发灰,也好吃……”
晚晚学得很认真,看到不认识的,就指给二哥看。兄妹俩一个教一个学,在南坡温暖的阳光下,慢慢往前移动。晚晚的小篮子里,渐渐铺了一层绿意,虽然挖得磕磕绊绊,叶子也不够完整,但都是她亲手劳动的成果,她看着就觉得欢喜。
挖累了,林向西就找块干净的大石头,兄妹俩坐下歇歇。林向西从怀里掏出两个早上带来的、烤得焦黄的玉米面饼子,分给晚晚一个。饼子又干又硬,但嚼着很香。就着清凉的春风,看着远处返青的麦田和零星劳作的农人,觉得惬意极了。
“二哥,看,蝴蝶!”一只黄色的菜粉蝶翩跹飞过。
“嗯,天暖了,虫子都出来了。”
“那边是啥在叫?”远处传来“布谷、布谷”的鸟鸣。
“是布谷鸟,催咱种地呢。”
歇够了,继续挖。晚晚眼尖,又发现了一片长在背风洼地里的荠菜,又肥又嫩,因为地势低,水分足,叶子格外水灵。她指给二哥看:“二哥,那儿!多!”
林向西过去一看,果然是好大一片,可能是因为地势偏,还没被别的孩子发现。“嘿,晚晚眼神真好,这地方背风,荠菜长得就是肥!咱们今天有口福了。”
兄妹俩一起动手,很快就把那片荠菜挖得差不多了。晚晚的小篮子满了,林向西的大竹篮也装了小半下。看看日头,快到晌午了。
“走,回家,娘该等急了。”林向西拍拍手上的土,把工具收好。
晚晚提着自己沉甸甸的小篮子,虽然胳膊有点酸,但心里满满的成就感。回去的路上,遇到别的挖野菜回来的孩子,看见他们篮子里的收获,尤其是晚晚篮子里那些肥嫩的荠菜,都羡慕地说:“向西,你们在哪儿挖的?这么好!”
“南坡那边,晚晚找到的。”林向西有些得意。
晚晚听着,小胸脯挺得更高了。
回到家,王秀英看见俩孩子满手的泥,篮子里的收获,尤其是晚晚那满满一小篮品相不错的野菜,高兴得合不拢嘴。“哎呀,挖了这么多!还都是好荠菜!晚晚真能干!”
她把野菜倒在大陶盆里,仔细择捡,去掉枯叶、杂草和根须,用清水一遍遍淘洗干净。荠菜碧绿如玉,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今天咱们就吃它!包荠菜饺子!”王秀英宣布。
听说有饺子吃,晚晚和刚放学回来的林向北都欢呼起来。饺子可是难得的好吃食。
王秀英利落地和面,剁馅。馅是荠菜和一点点过年省下的肥肉膘剁在一起,加了点盐和葱花,油水不多,但荠菜的清香能提味。她擀皮,林向北帮着包,林向西烧火。晚晚也想帮忙,被王秀英笑着赶开:“你还小,包不拢,等着吃就行。”
晚晚就趴在炕沿上,看着娘和三哥灵巧的手指翻飞,一个个元宝似的饺子很快就排满了盖帘。大锅里的水哗哗滚开,白胖胖的饺子下进去,在沸水里翻滚,不一会儿,诱人的面香和荠菜特有的香气就弥漫了整个屋子。
饺子出锅了,盛在粗瓷大碗里。晚晚分到了满满一小碗,大概有十个。饺子皮薄馅大,能隐约看到里面荠菜的绿色。她迫不及待地夹起一个,吹了吹,小心地咬了一口。
面皮筋道,馅料鲜美。荠菜那种独特的、略带清苦又回甘的野味,混合着一点点肉香和葱香,在口腔里炸开,好吃得让她眯起了眼睛。这和她平时吃的萝卜白菜馅完全不一样,是春天的味道,田野的味道,还有自己劳动后收获的味道。
“好吃!娘,饺子好吃!”晚晚一边哈着气,一边含糊不清地赞美,小嘴巴塞得鼓鼓的。
“慢点吃,别烫着,没人跟你抢。”王秀英笑着,自己也夹起一个,看着女儿满足的吃相,觉得这一上午的忙碌和担心都值了。
晚晚一口一个,吃得很香。她觉得自己挖的野菜特别好吃。不知不觉,一小碗十个饺子,竟然全被她吃进了肚子。最后一口咽下去,她满足地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小肚皮,然后,毫无预兆地,打了一个响亮又绵长的饱嗝。
“嗝——”
声音在安静的饭桌上格外清晰。晚晚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不好意思地捂住了嘴,小脸涨得通红。
全家人都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善意的哄笑。
“哈哈哈,晚晚这是吃美了,打嗝都是荠菜味的!”林向西大笑道。
“看来咱们晚晚是真喜欢这荠菜饺子,一口气吃十个,小肚皮都成西瓜了。”王秀英也笑得前仰后合,伸手轻轻摸了摸女儿鼓鼓的肚子。
林向北也抿着嘴笑。连平时不怎么爱说笑的林建国,看着女儿那副又满足又害羞的小模样,脸上也露出了深深的笑纹。
晚晚被大家笑得越发不好意思,把脸埋进了妈妈怀里,但心里却是甜丝丝、暖洋洋的。春天的风,田野的绿,亲手挖的野菜,家人围坐一起吃饺子的热闹,还有这个因为吃得太饱而带来的、小小的、幸福的尴尬瞬间,都交织在一起,成了她关于这个春天,最生动、最温暖的一页记忆。她知道,等明年春天,她还要跟二哥去挖野菜,还要吃娘包的、香喷喷的荠菜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