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秋雨一场凉。几场淅淅沥沥的雨下过,暑气就彻底被赶跑了。天变得又高又远,是一种清透干净的蓝,像水洗过的蓝玻璃。风也换了脾气,不再黏糊糊地缠人,而是变得干爽、利落,吹在脸上、身上,带着明显的凉意,得穿件长袖褂子了。地里的庄稼,玉米棒子鼓胀胀地撑着外衣,高粱穗子沉甸甸地低下了头,豆荚也渐渐饱满起来,空气里弥漫着粮食成熟前特有的、混杂着泥土和植物茎叶的醇厚气息。
向阳大队大队部的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今年结得格外好。枣树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壮,皴裂的树皮记录着岁月的风雨。树冠撑开老大一片,枝枝杈杈,伸向四面八方。入秋以来,那满树的枣子,就一天一个样。先是青绿的小疙瘩,慢慢变大,泛出黄白色,再到眼下,已经是一树繁星般、密密匝匝的红点了。那红,不是一下子全红透的,而是从向阳的、树梢的顶尖开始,一点点往下、往内里蔓延。阳光好的时候,站在远处看,整棵树像笼着一层红蒙蒙的霞光,又像缀满了数不清的小红灯笼,在秋风里轻轻摇晃,看着就让人心里头欢喜,嘴里头泛甜。
枣子是集体的财产,归大队所有。往年,等枣子熟得差不多了,老队长会组织人统一打下来,按户或者按人头分一分,每家都能得一小捧,甜甜嘴,也算是个念想。但总有那早熟的、或者被风吹落的、鸟雀啄食掉在地上的,就成了村里孩子们秋天里一项顶有趣的“寻宝”活动。
林晚晚三岁多了,对“捡枣子”这件事,已经期待了好些天。她听二哥三哥说起过,也远远看到过大孩子们在枣树下低头寻找的身影。那红彤彤、圆溜溜的小果子,对她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这天是星期天,秋高气爽。吃过早饭,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明晃晃地照着,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早晨的寒意。林向西不用下地,在家劈柴。林向北在写作业。晚晚在院子里玩了一会儿,就有些心不在焉,小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隐约能听到大队部方向传来的、孩子们欢快的笑闹声。
“娘,枣子……”她跑到正在晾晒衣服的王秀英身边,拉着她的衣角,小声说。
王秀英知道女儿的心思,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子:“馋猫,想去捡枣子?”
晚晚用力点头,大眼睛里满是渴望。
“去吧,跟对门你李婶家的小芳姐姐她们一起去,别自己乱跑。捡到了洗干净再吃,别趴地上捡,脏。”王秀英嘱咐道。小芳比晚晚大两岁,是个懂事的小姑娘,常带着晚晚玩。
“哎!”晚晚高兴地应了,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拿起她那个专属的、捡鸡蛋用的小柳条篮子——现在它也兼任“寻宝篮”。
“晚晚,等等!”林向北从屋里探出头,“三哥跟你一块去,正好作业写累了,活动活动。”
“我也去!”林向西放下柴刀,拍拍手上的木屑,“看着点晚晚,别让人挤着。”
于是,兄妹三人一起出了门,朝着大队部走去。路上遇到好些孩子,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有的拿着小布袋,有的拿着破草帽,还有的干脆撩起衣襟兜着,一个个脸上都带着兴奋。
大队部院子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孩子,从四五岁到十来岁都有,叽叽喳喳,热闹得很。老枣树下更是重点区域,孩子们低着头,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树下的土地上、草丛里、砖缝间仔细搜寻。枣树很大,树荫覆盖了老大一片地,地上是夯实的泥土地,有些地方长了稀疏的草。
“看,那儿有一个!”一个眼尖的男孩发现了目标,扑过去捡起来,在衣服上擦擦,直接塞进嘴里,眯着眼嚼,一脸满足。
“我这边也有!两个连着的!”另一个女孩也兴奋地叫起来。
晚晚被这场面感染,也兴奋起来,拎着小篮子就要往里冲。林向北拉住她:“慢点,地上不平,小心绊倒。咱们就在这边上找找,人少的地方说不定也有。”
林向西则走到枣树另一侧人稍少的地方,蹲下身开始寻找。
晚晚学着哥哥们的样子,也蹲下来,小脑袋几乎要贴到地上,黑亮的眼睛认真地扫视着面前巴掌大的一块地。泥土是褐色的,夹杂着碎石和干草梗。她看得很仔细,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红点。
可是,看了好一会儿,眼前除了土就是草,一个枣子的影子都没见着。旁边不时有孩子欢呼“找到了”,更让她有些着急。她挪了挪地方,换个草丛看看,还是没有。
“三哥,没有枣子……”晚晚有点沮丧,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不远处的林向北。
林向北自己也没捡到几个,他直起身,看了看四周。孩子们大多集中在树荫最密、枣子最可能掉落的正下方,以及靠近院墙根、背风容易积存东西的地方。他指着一处对晚晚说:“晚晚,你去那边墙根底下看看,那里太阳晒得少,草深,说不定有掉进去的枣子没被人发现。”
晚晚顺着三哥指的方向看去,那是院墙和一棵小槐树之间的角落,阳光被墙和树挡着,显得有些阴暗,地上长着比较茂密的杂草,还有几块散落的碎砖。因为位置偏,看起来也不像能有很多枣子,所以没什么孩子去。
“哦。”晚晚听话地拎着小篮子,迈过一道浅浅的排水沟,走到那个角落。这里确实安静,只有她一个人。她重新蹲下,拔开长得较高的杂草,仔细寻找。
拨开一丛狗尾巴草,底下除了泥土,什么也没有。她又往墙根挪了挪,这里光线更暗。她的小手在潮湿的泥土和落叶里扒拉着。忽然,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硬、圆圆的东西。她心里一跳,小心地扒开覆盖在上面的几片枯叶。
一个枣子!红艳艳的,个头还不小,可能是因为掉在这里阴暗潮湿,表皮没有暴晒,显得格外饱满红润,像个缩小的红苹果。晚晚惊喜地捡起来,枣子凉丝丝的,沾着一点泥土。她用手擦了擦,放进小篮子里。
有了收获,劲头更足了。她继续在墙根和杂草丛里摸索。很快,又在一个碎砖块下面,发现了两颗挨在一起的枣子,同样又大又红。接着,在几丛茂密的、叫不出名字的野草根部,又摸到了三四颗……
不知不觉,晚晚的小篮子里,已经铺了浅浅一层红玛瑙似的枣子。虽然有的沾了泥,有的被虫咬了个小眼,但大多品相不错,个头均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捡的这片“冷门”区域,因为平时少有人来,掉落的枣子得以保存,加上背阴,枣子水分保持得好,反而比那些被孩子们反复搜寻、曝晒的地方品质更佳。
“晚晚,捡到多少了?”林向北找了一圈,只找到零星几个小的、有虫眼的,走过来看妹妹。
晚晚把小篮子举高给他看。
“哟!不少啊!还都挺大!”林向北有些惊讶,接过篮子看了看,“行啊晚晚,你这眼神可以,专挑好地方。”
这时,林向西也过来了,他手里用衣襟兜着十来个枣子,大小不一。看到妹妹篮子里的,也乐了:“嘿,咱晚晚这是闷声发大财啊,捡的比我还多还好。你在哪儿找的?”
晚晚指指那个墙角。
林向西走过去看了看,笑道:“这地方是背静,枣子掉进去不容易被发现,也不容易晒干瘪。还是你会找地方。”
兄妹三个的收获汇到一起,也有大半篮子底了,虽然不算特别多,但在这个人人低头寻宝的时候,已经是很不错的成绩了。尤其是晚晚捡的那些,又大又红,格外显眼。
太阳升高,气温也上来了。孩子们也渐渐散了,有的心满意足,有的意犹未尽。周奶奶正好挎着篮子从大队部办公室出来(她是来找会计对账的,她是军属,有些补贴要登记),看见林家兄妹,特别是晚晚拎着小篮子,里面红艳艳的枣子,笑着走过来。
“晚晚也来捡枣子了?收获不小嘛。”周奶奶弯下腰,看了看篮子里的枣子,伸手拿起一颗晚晚捡的、格外饱满红润的看了看,点点头,“嗯,这枣子不错,是阳面树梢熟透掉下来的,又沙又甜。晚晚眼尖,捡的都是好货。”
晚晚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说:“是二哥三哥带我来的。”
“都有功,都有功。”周奶奶笑着,从自己篮子里拿出一个手绢包,打开,里面是她刚在代销点买的几块水果糖。她拿出两块,塞到晚晚的小手里:“来,奶奶奖励我们小眼尖晚晚,还有向西、向北,你们照顾妹妹也有功,一人一块。”
兄妹三个都有些不好意思,但看周奶奶真心实意,也就道了谢接过糖。晚晚把糖紧紧攥在手心,心里甜滋滋的,比枣子还甜。
回到家,王秀英看见大半篮子枣子,也很高兴。她把枣子倒进一个大陶盆里,加上清水,仔细清洗。沾了泥的,用手轻轻搓掉;有虫眼的,用小刀剜掉。洗干净的枣子,红彤彤,水灵灵,盛在粗瓷碗里,像一碗红宝石。
“今天咱们晚晚立功了,捡了这么多好枣子。”王秀英笑着,先给眼巴巴等着的晚晚抓了一小把,“尝尝,甜不甜?”
晚晚拿起一颗,咬了一口。枣皮薄脆,果肉细腻,果然是沙瓤的,甘甜的汁水瞬间充满口腔,带着秋天阳光的味道。“甜!”她满足地眯起眼。
王秀英给林向西、林向北也分了些,自己也尝了几颗。“嗯,是甜,今年枣子成色好。”她把剩下的枣子放到碗柜里,“这些留着,等你们大哥休息回来,一起尝尝。再给周奶奶送一小碗去,谢谢她的糖。”
那天晚上,饭桌上就多了一碗洗得干干净净的红枣,当做饭后零嘴。一家人围着桌子,吃着甜甜的枣子,说着白天捡枣子的趣事。晚晚绘声绘色地描述她怎么在墙根底下“发现宝藏”,哥哥们怎么夸她,周奶奶又怎么给她糖。小脸上满是兴奋和骄傲。
昏黄的煤油灯光下,那一碗红枣红得格外温暖诱人。林晚晚嘴里嚼着甜甜的枣肉,心里也像被蜜浸过一样。她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眼尖”,也不懂什么运气。她只是觉得,在那个安静的墙角,用自己的小手,一颗一颗地,把那些散落的“红宝石”找回来,然后和家人一起分享这份秋天的甜蜜,是件顶顶快乐、顶顶满足的事情。这份简单的快乐,和枣子的滋味一起,深深地印在了她关于这个秋天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