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三伏天,天就热得发了狂。太阳明晃晃地悬在头顶,像下了火,烤得地皮滚烫,冒起一层若有若无的白烟。树叶都蔫头耷脑地卷着,知了藏在浓密的叶子里,扯着嗓子拼命地叫,那声音又尖又长,混在燥热的空气里,吵得人心里也跟着一阵阵发紧。一丝风也没有,空气黏糊糊的,吸进肺里都带着灼人的热气。
这样的天气,地里是没法待人的。日头最毒的正午前后,连最耐晒的老庄稼把式也得找阴凉地儿歇着。向阳大队的田间地头,几乎看不到人影,只有庄稼在酷暑里顽强地、沉默地生长着。
林家的小院里,那棵老榆树撑开一片还算厚实的荫凉。树下的土地被扫得干干净净,泼了井水,暂时驱散了些许暑气,但很快就又干了,只剩下一点湿痕。鸡都躲在窝边的阴影里,张着嘴喘气,懒得动弹。狗也趴在门槛边的阴凉里,吐着长长的舌头。
林晚晚三岁多了,正是怕热又闲不住的年纪。她穿着王秀英用最薄的旧床单给她改的小背心和短裤,光着脚丫,在堂屋和院子之间来回窜。堂屋里阴凉些,但闷;院子里有树荫,可地上烫。她跑几趟,小脸就热得通红,鼻尖、额头、脖子上,都是细密的汗珠,头发也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
“娘,热……”她跑到正在堂屋门口做针线的王秀英身边,扯着她的衣角,小嘴噘着。
王秀英也热,手里的针线活做一会儿就得停下来擦把汗。她用手里的破蒲扇给女儿扇着风:“心静自然凉,别跑来跑去的,越跑越热。来,坐这儿,娘给你扇扇。”
晚晚挨着妈妈坐下,享受着蒲扇带来的一点点微弱凉风,但眼睛还是不住地往门外瞟,小身子扭来扭去,静不下来。
“他爹,这天也太热了,晚晚身上都起痱子了。”王秀英对坐在门槛另一边、就着最后一点天光修补箩筐的林建国说。
林建国停下手里活计,抹了把脸上的汗,抬头看看天。天是那种刺眼的、万里无云的蓝,看着就让人眼晕。“是啊,入伏以来就没下过一滴雨。井水都下去一截了。再这么热下去,庄稼也得受影响。”他顿了顿,又说,“对了,老陈头家的瓜地,头茬瓜该熟了。我明天出车路过,看看能不能捎两个回来,给孩子们解解暑。”
“瓜?”晚晚耳朵尖,立刻捕捉到这个字眼,眼睛亮了,“甜瓜?”
“不是甜瓜,是西瓜,大个的,绿皮红瓤,沙沙的,甜甜的,用井水镇了,切开吃,又凉又甜,最解渴了。”林建国看着女儿瞬间被吸引的小脸,笑着描述。
晚晚咽了口唾沫,想象着那“又凉又甜”的滋味,觉得更渴了。“爹,明天买?”
“嗯,明天爹看看,要有熟的,就买一个回来。”林建国许诺。
晚晚立刻高兴起来,好像已经吃到了那冰凉的西瓜,也不觉得那么热了,乖乖坐在妈妈身边,盼着明天快点来。
第二天下午,林建国果然回来了,拖拉机车斗里,除了要运的东西,还稳稳地放着一个圆滚滚、翠绿皮、带着深色花纹的大西瓜。西瓜不小,估摸着得有十几斤,是本地常见的“黑蹦筋”品种,熟透了沙瓤,最是甘甜。
晚晚一直在院门口张望,看到拖拉机,立刻欢叫着跑过去。林建国停好车,先把西瓜抱下来。西瓜表皮凉丝丝的,还带着瓜田的泥土气息。
“西瓜!大西瓜!”晚晚围着西瓜转圈,想摸又不敢用力,小脸上满是兴奋。
“别急,等晚上,用井水镇透了再吃,那才叫一个美。”林建国把西瓜抱到井台边。
王秀英也出来了,看到这么大个西瓜,有点心疼钱:“这瓜不便宜吧?”
“还行,老陈头给算的便宜价,自家种的。天这么热,孩子们都没胃口,吃个瓜,甜甜嘴,降降温。”林建国说着,从井里打上来半桶沁凉的井水,把西瓜整个浸在水桶里。井水很凉,刚打上来还冒着丝丝寒气。西瓜泡进去,水面晃了晃。
“先这么镇着,等晚饭后,就差不多了。”林建国把水桶放在阴凉通风的井台边。
晚晚的注意力立刻从西瓜转移到了水桶上。她扒着桶沿,看着西瓜在清澈的井水里半浮半沉,小手伸进去试了试水温,凉得她“咝”地吸了口气,又觉得舒服。“凉!”她宣布。
一下午,晚晚往井台边跑了无数趟。摸摸水桶外壁,试试水温,看看西瓜有没有变化。西瓜静静地泡在凉水里,没什么动静,但她觉得它一定在里面慢慢变凉,变得更甜。
好不容易熬到太阳西斜,暑气稍退。王秀英开始张罗晚饭。夏天天热,晚饭也简单,就是过水的凉面条,拌上黄瓜丝和蒜泥,再来点炸酱(肉不多,主要是酱和一点肥肉丁)。虽然简单,但清爽开胃。
晚晚今天吃饭格外积极,她知道,吃完晚饭,就能吃西瓜了。她大口吃着面条,眼睛却不住地往院子里井台方向瞟。
林向西和林向北也回来了,知道晚上有西瓜吃,脸上都带着笑。林向东这个月还没休息,回不来,但家里人吃瓜时,肯定会念叨他一句。
终于,晚饭吃完了,桌子收拾干净。天也完全黑了下来,深蓝色的天幕上,星星一颗一颗地跳了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亮。月亮还没升起来,但星光已足够照亮院子。晚风终于带来了一丝凉意,吹在身上,舒爽了不少。蚊虫也多了起来,王秀英早早就在院子四周点了晒干的艾草,淡淡的烟气弥漫开来,驱赶着蚊蝇。
“好了,可以开瓜了!”林建国宣布。
晚晚第一个拍手跳起来。林向西跑去井台边,把水桶拎过来。西瓜在井水里泡了小半天,拿出来时,表皮湿漉漉的,摸上去冰凉侵手。林建国把西瓜放在刚才吃饭的方桌上(桌子已经擦干净,搬到院子中间了)。他拿过一把洗干净、磨得飞快的菜刀,在西瓜碧绿的皮上比划了一下。
全家人都围了过来。晚晚被王秀英抱着,睁大了眼睛。林向西和林向北也凑在桌边,眼里闪着期待的光。
林建国手起刀落,“咔嚓”一声脆响,刀刃轻松地切进了西瓜皮,接着是瓜瓤。清脆的破裂声在寂静的夏夜里格外悦耳。西瓜被一分为二,露出了里面鲜红欲滴、沙瓤饱满的瓜心,黑色的瓜籽点缀其间。一股清甜的瓜香,混合着井水的凉气,瞬间散发出来,直往人鼻子里钻。
“哇!红!”晚晚惊叹。
“沙瓤的,肯定甜!”林向北说。
林建国继续下刀,把半个西瓜切成大小均匀的月牙状长条。瓜瓤在星光和堂屋透出的煤油灯光下,红得诱人,沙得细腻,汁水似乎都要溢出来。
“来,晚晚,这块最大的给你。”王秀英拿起最中间、瓜心最红、看起来籽最少的一块,递给怀里的女儿。
晚晚伸出两只小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块对她来说有点沉的西瓜。西瓜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她迫不及待地低头,张大嘴巴,啊呜就是一口。
冰凉!清甜!沙沙的、细腻的瓜瓤在口中化开,丰沛的汁水瞬间溢满口腔,顺着喉咙滑下,一路凉到心里。那甜,不是糖的甜腻,是瓜果自身纯净的甘甜,混合着井水浸润后的清凉,一下子驱散了积攒了一整天的燥热和烦闷。
“唔……甜!凉!好吃!”晚晚被这滋味惊艳得眯起了眼睛,含混不清地赞美着,小嘴巴周围立刻糊上了红色的瓜汁。
大人们都笑了。林建国给王秀英拿了一块,又给林向西、林向北各分一块。“吃,都吃,解解暑。”
一家人或坐或站,围在方桌旁,就着星光和艾草的烟气,大口吃着冰镇西瓜。啃咬瓜瓤的“沙沙”声,吸吮汁水的“啧啧”声,还有满足的叹息声,在夏夜里交织成最动听的乐章。
晚晚吃得最欢,小脸都埋进了瓜里,汁水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小背心上,她也顾不上。一块瓜很快吃完,只剩下薄薄的绿色瓜皮。她还意犹未尽地啃着瓜皮上残留的一点红瓤。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看你这小花脸。”王秀英笑着用手绢给她擦脸,又给她拿了第二块稍微小点的。
林向西和林向北都是半大小子,吃起瓜来更是风卷残云,很快面前就堆起了瓜皮小山。林建国吃得慢些,但脸上也带着放松的笑意。王秀英一边自己吃,一边照顾着晚晚,不时提醒两个儿子别把瓜籽吞下去。
井水镇的西瓜,凉意十足,但又不至于冰牙。在这没有电扇、更没有空调的年代,是消夏祛暑的无上美味。每一口下去,都让人觉得,这酷热难耐的夏天,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很快,半个西瓜被消灭干净。林建国又切开了另外半个。这次,晚晚摆手不要了,她的小肚子已经吃得圆滚滚,再也塞不下了。她满足地打了个带着西瓜清甜味的饱嗝,靠在妈妈怀里。
吃饱了瓜,暑气尽消,浑身舒坦。一家人没有立刻回屋。林向西和林向北把瓜皮收拾到一边(瓜皮不会浪费,王秀英明天会削去最外层的硬皮,用里面的白瓤切丝凉拌或者炒菜,又是一道爽口小菜)。桌子擦干净,搬回堂屋门口。大家就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门槛上,摇着蒲扇,吹着晚风,看着满天繁星。
夜风比刚才更凉爽了些,带着田野和艾草的气息。蝉鸣不知何时停了,四周安静下来,只有草丛里蟋蟀“??”的鸣叫,和远处池塘隐约传来的蛙声。
“娘,星星。”晚晚指着天空。深蓝色的天鹅绒上,繁星如钻石般洒落,一条淡淡的、乳白色的光带横贯天际,那是银河。
“嗯,星星。”王秀英摇着蒲扇,给女儿轻轻扇着风,驱赶最后几只不甘心的蚊子。
“那颗最亮!”晚晚又指向天顶附近一颗特别明亮的星星。
“那是织女星。”王秀英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柔声说,“看,银河对面,那颗稍微暗一点的,是牛郎星。他们中间隔着银河,平常不能见面,只有每年农历七月初七,喜鹊会搭成桥,他们才能相会一次。”
“喜鹊?咱们树上那种喳喳叫的鸟儿吗?”晚晚好奇地问。
“对,就是那种鸟儿。所以啊,到了七月七,很少能看到喜鹊,它们都去给牛郎织女搭桥了。”
“那他们见面了,说啥呢?”晚晚的问题总是很跳跃。
王秀英被问住了,笑了笑:“娘也不知道他们说啥,大概就是说说这一年过得怎么样,想念对方之类的吧。”
晚晚似懂非懂,仰头看着那两颗隔着银河遥遥相望的星星,小声说:“那他们一定很想很想对方。”
“是啊。”王秀英摸摸女儿汗湿的头发。
林建国抽着旱烟,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林向西和林向北在低声讨论着学校里的事,或者村里听来的新鲜事。晚风轻柔,星光温柔,艾草的气息静静弥漫。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西瓜的清甜。
这个炎热、困顿的夏日,就在这一顿井水西瓜的慰藉和星空下的闲谈中,悄然过去了。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有最寻常的夏日夜晚,最朴素的家庭团聚,和最微小的满足。但对于小林晚晚来说,这个夜晚的西瓜格外甜,星空格外亮,妈妈讲的故事格外好听。这份属于夏夜的、混合着井水凉意、西瓜清甜、艾草微苦和星光温柔的宁静美好,将会成为她童年记忆里,一份永不褪色的宝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