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扇轻轻推动风流的声音悠逸绵长,和对面人如破灶漏风的沉重喘气声形成鲜明对比。
参域步步靠近的脚步声比他摇扇的声音还轻,关清之合理怀疑他此刻轻手轻脚的做作姿态是在故意反衬出自己的狼狈。
“你也算不错了。”参域开口,竟然是夸奖,“风术的速度竟然似乎比司初还快?他这人完成上头交代的任务时,还真是一丝不苟啊,看来他过去三年是认真指点过你的。”
关清之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半路出家的野路子眼下在业承世家、从小锻炼的天才面前,的确不太够看。所以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尽量拖延时间——即使他清楚,拖延到最后也基本不会有人来。
他比谁都清楚这个世界上是没有奇迹的。就像当年他被固定在案板上取走肋骨、眼睁睁看着她和他被折磨至死。
即使心存希冀、痛哭流涕、不停祈祷恳求到最后一刻,奇迹也不会因此而动恻隐之心,更不会大驾光临。
于是关清之隔着最后几层立于面前、保护自己和身后重伤童萝的灵力屏障,透过已经开始不稳定到忽明忽暗的重叠淡红色,调整了下呼吸,又抬高了点下巴,用随意的语气说道:
“你和黑心矮子还真挺像的。只不过你似乎还比不上他能装。”
黑心矮子?是他给司初取的绰号吗?胆子还真大啊。
虽说此人刚刚在战斗中见缝插针骂自己的许多话比这更难听就是了。
“哦?”参域笑容不改,继续前进,似乎毫不在意,“确实,司家可是潜伏了数百年的朝廷暗线,那我还是自愧不如的。”
“不。”关清之冷俏一笑,“我的意思是,即使他从一开始就身为朝廷的人,也不会像半路倒戈的你一样、这么急于掩埋自己的过去。这么迫切地想杀我们、甚至想杀一个跟你无冤无仇的小孩,不就是因为在我们身上看到了令你不爽的过去的影子吗?”
参域边听,边笑得眼睛眯更细,遮住眼中的情绪:
“我讨厌话多的人。更讨厌自以为说话一针见血的人。”
说完,挡在他们之间的淡红灵力屏障立刻破开两层。
关清之感受着反噬后五脏六腑的剧烈震荡,快速回敬道:
“我看你是讨厌看穿你本质的人。但没办法啊,看穿你太容易了,你还爱穿一身白,更显出你这变态本质就是一滩见不得人好的呕吐物……”
淡红屏障又接连破掉三层。灵力破碎、零落空中的样子就像关清之嘴角被偷偷咽下、但还是溢出些许的血迹。
“别说了……”身后的童萝传来气息奄奄的声音,“不要再激怒他了,你会……”
“你才是别说了。”关清之头也不回,呵斥的话语随即随着满嘴的血腥味一同飘来,“之前还在那蟋蟀似的蹦跶,边打还边聊天,害我产生了你能跟他斗得有来有回的错觉。结果这么不小心……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故意放水了!在王宫才待了几个月啊退步这么大!”
“放水?”
参域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得微微低首、连连摇头,被扇子挡住大半张的脸在脸颊边摇动的发丝衬映下,像被风吹动的满叶枝头上的梨花。
关清之已经没有余力继续开口嘲讽他、继续吸引火力到自己身上了。
偏偏这个时候,童萝又在后面捂着伤口、微弱叫唤:
“我知道你骂我是想给我争取机会带结香逃跑……我不走。我要跟你在一起。”
关清之立时觉得刚咽下去的血又要反上来了。他怎么就这么直接说出来了?!
参域结束了开怀一刻。从扇面下抬起并睁开刚还笑得睫毛相交的眼,一股带着浓烈兽性的暴虐目光即刻投到关清之依旧强撑挺立的削薄身形上。
“本来至少你可以不用死的。”
在只剩下最后一层屏障时,参域反而停住脚步,开始与对面的二人平心静气地交谈。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自己能活到现在的原因,是吧?毕竟你很可能是老清侨王留下的为数不多的血脉啊。即使你的血也存疑,还掺了一半不干净的血。”
一直无动于衷的关清之在听到最后一句时,身上飘散的灵力立刻像他的脸色一样沉了下来。
参域活动了下手腕,边转边抬起,脸色轻松:
“不过现在袭爵礼已经完成,清侨王这一爵位也顺利完成换代承袭,你应该是除了以色侍兄外没有其他用场了,处理掉你,那个空有爵位的无地王爷也不能奈我何。若不是薄悯子嗣单薄,除了你之外只剩一个薄协,你凭什么以为自己能活到现在、还能站在这里与我对话?”
参域和颜悦色地说完,不出所料对面果然有人暴怒——但不是关清之。
“因为他是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到这里的!他没有世传的术式,没有家族的托举,更没有朝廷的庇护!从小只能自己一个人摸索灵力的用法,还要时刻想如何自保生存,从出生开始就享尽资源爱护却觉得自己得到的一切与他人无关的你,又凭什么这样对他说话!”
关清之一时都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表情。还好他很快知道了。
“况且你也不是哪儿都强啊,他摇骰子和使刀具的水平比你高多了,有本事解除灵力比一比啊!”
关清之知道自己此刻不该回头的。他得将全部注意力放在对面那个随时会有下一步举动的危险变态上。但他还是忍不住——也许是因为认命了吧,认识到自己现在的确只是负隅顽抗,还不如爽快点早点放弃抵抗和身后这个人死在一起——他带着故意压制笑容的怒容回头:
“什么时候了还胡说——”
其实他还是挺遗憾的。不是遗憾童萝发挥失误甚至失常、不能带他们尤其是结香逃出生地;而是遗憾自己其实一直在装傻,一直没勇气,一直不想去懂,一直一直在用习惯性的翻白眼和发脾气逃避身边他投来的注视……
“砰唰。”
最后一道屏障破掉的声音没想象中那么惊天动地撕心裂肺。听起来反而还不如之前结香打扫自己失手打碎的花瓶声音清脆,倒像是布帛于空中烈烈飘扬、割开空气的声音……
参域高高抬起来不及落下的扇子被布带尽数拖垂于地、黑气腾腾的以邪刀从下往上穿透。
他的眼睛慢慢睁大,反应慢半拍地往右偏头,随即一绺贴耳的发丝从肩头滑落,刚好贴着那个人的手背掉下——如果手背没有及时开启灵力用力弹开头发的话。
反应过来后,参域开始享受因歪头而视线移转、看到那个人漆黑凌厉的眉眼在雪白刀面之上的剩余过程,握持扇柄的手腕都不由得因激动而微颤。
“你要对我弟弟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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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你要对我做什么?”辛须尝一脸惊恐柔弱地看向吞云吐雾着靠近他的玉欢意。
蚁妖尸体如山的背景下,玉欢意以及她身后的七个烟雾傀儡齐刷刷摆出了一致的嫌恶表情:
“能干什么?还能干你吗?说实话官爷你的姿色在我玩过的男人里实在排不上号。所以你赶快的吧,”
到最后,玉欢意心思突拐,决定还是逗逗他,用烟管指着他挂满了各类香囊佩坠的腰带:“脱。”
然而,上了年纪后调戏年轻人的乐趣很快被另一个货真价实的老古板给打断。
宰约像是憋着一股气的开口,也不知道这气是面向调戏徒弟的她、还是针对扭捏捏捏的徒弟本人:
“她是让你解下佩饰。都下来那么久了还没反应过来?总不可能每只蚁妖都认识每个人具体的身份,更无从谈起辨别各人面孔和气息,我们不被攻击的原因很可能是因为身上穿戴的官职服饰。赶紧解下来给她一个。”
“老头脑筋还挺好用。”玉欢意有些诧异,“真可惜三人中有灵力的不是你。不然我和毛茂也不会这么累了。你解快点,我要两个,你们之后也不想一路听被蚂蚁叮咬后难听的猫叫吧?”
辛须尝边忙不迭解物,边小声说道:
“其实如果夜香尉和她的仆役首不执意离开的话,情况会更好。现在的情况下,我觉得不分头行动才是最保险的……”
然而玉大姐的神奇听力又开始发功了,于是辛须尝遂又被无情抨击。
“人家想去哪那是人家的自由,你也可以想去哪就去啊,不必一定要扒拉着年迈体衰的我和不谙世事的小猫妖一同行进。”
辛须尝一时都不知道该从哪个字开始辩。索性闭了嘴,继续与腰间难缠的结扣搏斗。
缨裾则若有所思地说道:“不过真想不到,尘磬候那样一个讨厌灵力的人,会选择一位拥有灵力的继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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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我能使出祂也会的术式,你觉得我有可能比肩祂的水平吗?而且只是相同、又不是相克,即使不是战胜祂,拖住祂都很困难吧。”童芜冷冷道。
妖七则耸耸肩:“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当然,我不是说了吗,我身体里还有……现在就不说他名字了,毕竟距离你刚清除完一整间地宫蚂蚁已经过去有段时间了,小心为上。总之你放心,不会让你一个人去面对那么多蚂蚁的啦~万事俱备~稍安勿躁~”
童芜本想让他好好说话,想了想又觉得跟他说这话实在没必要。于是将身体转向突然爆发出以邪刀强烈气息的方向,脸色漠然地坚定说道:
“我要先去找大哥他们。”
“哦不不不,这可不行。你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童芜看着拦在自己面前的人,脚步不停直接撞开,同时发自内心地疑问道:
“你拦得住我?”
“自然拦得住,只要你听完我下面这句话。”
妖七目光下瞥,追随着那只刚刚半被迫硬塞入手指、结果卡在中间指节处不上不下晃动银光的指环,道:
“不过你不打算先将指环戴进去点吗?不会不舒服吗?虽然尺寸是不太合适啦。说实话我这些年一直在好奇参域当年到底是怎么知道我手指粗细的……”
童芜忍无可忍,厌倦至极的心情冒出喉咙后成为浓厚的厌恶,回荡在站着二人和堆满蚁妖尸体的地宫上空:
“你要说说,不说去喂蚂蚁。我不介意对手吃饱后再跟我打。”
谁料此话反而让妖七激动了:“好!要的就是这股心气!”
童芜已经快迈出地宫门口了。
“奉弱比我更了解你。”
此刻,妖七冷锐如刀的声音从童芜身后传来,而这把无形的刀此刻就横在他即将踏出的脚尖前。
“在你坠入地宫、开始用由洪覆精心指点后的术式歼灭蚁妖的那刻起,这座由祂灵力全盘掌控的地宫中,你的位置在此中就像一颗埋在石头里的珍珠。现在的祂,早已掌握你的任何动向路线。你确定现在一定要将祂时刻追踪你的目光引向你的亲人那边吗?”
珍珠?童芜只觉无比讽刺,咬牙切齿道:
“那我现在是不是直接去找祂才是最好的?”
身后那道冷静无情的声音此刻又无缝切换回带笑的闲聊语气:
“也可以这么说,但祂可不会让你直接见到祂。童芜,感觉到了吧?这座地宫时刻都在变化,但可以感觉得到,不论我们刚刚歼灭了多少蚁妖、路过了多少间地宫,和那个打败洪覆的强大存在之间始终存在着一段不可消除的距离——直白点说,就是一堆比你刚刚歼灭的普通蚁妖强得多的蚁妖,或许它们算是蚁群中的将军吧。在经历了最初阶段弱肉强食的生死淘汰后,这位谨慎小心的蚁后,是不会让众多只打败了小兵的优胜者们就这样一鼓作气冲到祂面前开始最终决战的。”
“而我需要你做的,就是先去替大家打通中间的阻碍,保持士气,更是保存战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