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您在看监史尉撰写的史书吗?”
听着身后从缝隙中乍然冒出的声音,早已和奉弱了如指掌对方气息与存在地点的王继续翻着手感微涩的厚韧书页,不发一言。因为他知道祂可以光凭闻自己的气味就可以知晓心意。
而王表示肯定的气味,便这么混着书页的草木清气、混着鱼胶和香料的墨印气息和书脊装订处极淡的浆糊清香,飘到奉弱垂地的长发旁边,引得其中几根发丝自发向上蜷曲了下,短暂形成触角状抓取气味后便立刻柔顺归位。
然而,虽然奉弱完全可以通过气味掌握一个人类几乎所有的心理活动,但祂从未省略甚至可以说是坚持在用人类沟通必需的张嘴对话环节。
理由很简单。人类是视觉动物,总是更会被披着悦目外皮、态度恭顺合意的同类所打动,比起不张口就可以发出声音的镜皮蚁妖,人类自然是更愿意交予拥有前者外形的生物以信任。
于是奉弱用人类的腿一踏二迈地单膝跪到王的面前,低三下四地继续确认状态:
“陛下,这本史书似乎引起了您许多感慨。我甚至闻不出您的气味究竟是满意还是震怒。”
王不置可否,手上翻页的动作却还没停。
奉弱进一步说道:“要不要我现在传令蚁群、将监史尉呈到阶下?您似乎不大高兴……”
“不要妄揣上意。”王终于开口了,语气倒没多少责怪,“奉弱,即使你与孤连心共血,也不代表你可以理解孤的每种心情。即使你在许多方面无所不能,但身为妖而扮演人臣的你,终究还是有所局限的。”
奉弱保持着谦卑的表情,姿势却改为站起,看向阶下正在成形的最终版图:
“是。谨遵圣训。”
王单手将书合拢,随意搁在御座扶手上:
“现在外围地宫状况如何了?”
“一切皆如陛下所料,除去蚁群已抓捕呈送来的异国贵族们,剩下的人中,我朝官员身上佩戴着特制的绶带组配,料想这些佩饰并不会在他们跌落地宫的过程中尽数丢丧——这一点,我还是有自信的,还请陛下放心。蚁群们只要闻到那些特制佩饰上的气息,便会分辨出哪些是不可攻击的群体。陛下爱才惜才,自当如此。至于剩下的人,普通人已基本被吸收,只余几个灵力强盛的逆徒叛贼,稍后他们应该就会来到紧靠大殿外侧的五座地宫中,我会好好安排他们各自进入的路线的。”
王颔首。随后继续反问:
“参域呢?为何还不至内殿?”
奉弱一动不动,依旧微笑看着阶下的人混妖合景象,继续保持着态度上的谦卑、姿态上的高傲回话。
此时,阶下本在饶有兴味观察他国贵族被蚂蚁融合场面的司初感受到什么,往长阶上看了好几眼。
旁边的司游立刻有些上脸色了:“跟你说了多少次,没有要事禀报的时候不能直接看王!”
“我又没看他…陛下,我在看蚁后妖。”
“…这点我也跟你说过。不要用带妖的词称呼祂——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非到万不得已、也尽量不要用祂的名字称呼,那是王才可以叫的。”
“那我到底该怎么叫祂?”
“就叫‘祂’。”
“……好复杂。”
以后还是能不叫就别叫吧。司初想道,这些莫名其妙但除了自己外似乎大家都默契达成共识的潜规则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形成的?难道这些不可言说的规则和这只不能用带妖词汇称呼的蚁后妖的现身一样,必须时刻关注天子脚下地砖缝隙中阴影、才能敏锐意识到一些吗?
思考得出神的司初没注意到,此时自己身旁的爹投来的眼神也不是一如既往的恨铁不成钢和无语。
司游看着司初,眼中倒映的却是另一个和自己孩子年岁相仿、身量有别的背影。
其实之前在外围地宫时他就感觉到了。不会有错的,在地下的空气中仍能召唤浮雷从天而降的术式,只有符箓门的符咒能办得到。
为什么那孩子今晚也在这啊?
司初和司游,在此刻虽然心情各异、想法不同,但在高阶之上的奉弱发丝看来,这对人类父子不光本体气息十分相似、连此刻烦恼的气味都大同小异。
人类还真是复杂又好懂呢。边想,祂边开口继续用挑不出任何差错的崇敬语气回复身边这位复杂的人类首领:
“我刚好想向您禀报此事呢,陛下。参域早已完成我交付于他的‘净化’任务,但他似乎并没有完全掌握地宫动态,和几个似乎之前就认识的他的叛贼撞上了。此刻正在交战中。”
“孤还以为,以他的本领,是不会耽搁到现在的。看来对蚁妖族群的掌控确实有难度,他都提前准备几个月了,还是无法规划好蚁妖转移后地宫变动过程中的路线。现在交战,实在是浪费时间,也浪费战力。”
奉弱回话时始终翘起的两根发丝总算放下了。这次情绪总该是不悦了吧?
“陛下,别忘了,参域要去找一个他想要的人类。而那个人类是那群叛贼的一员,虽然我在开启地宫时已经尽量将他们分开,但似乎这反而导致他们之间为了寻找其同伴而路线交错。那么参域与他们中任何人的交战都是极有可能发生的。”
奉弱闻到了霎时而起、又即刻熄灭的惊讶气息。下一秒,原本便存在的不悦气息被很快消失的惊讶催化,浓重得祂一时关闭了一半发丝上成千上万的微小嗅孔。
“罢了。”
果然是王的气度,最终还是没有勃然大怒。
奉弱带着赞赏,将鸟瞰的视线收回、转而重新笼罩在祂的陛下身上,垂下的睫毛投下的阴影和眼珠融为一体,看上去像埋在深色皮草中的黑透宝石。
“人无怪癖不足以驱。他有这么想要的人,也好,可以时刻作为掣肘软肋,牵制拿捏。先让他再在外待一会儿,等需要时用传声珠传他回来,必要时可利用蚁妖族群传讯。”
“陛下圣明。还有一件事也要向您禀报,我们特意留着的万家家主万柯,不知为何,似乎在我们刻意放松对其看管压制的囚牢中、竟和海蛇妖身边的水蛭妖搭上了线。他趁我将绝大部分灵力用于开启地宫、无暇他顾的时刻发动术式,将地宫范围外的土地裂开引入海流,让残存的水蛭妖群体也混入了地宫——不过这些都是小问题,王不必烦心,毕竟我们的原计划就是‘示弱’,它们吃掉一些外围蚁妖倒是正好与我们的打算不谋而合。”
奉弱如宝石般的双眼投下的眼神,一点点触摸着王头顶毓冕上垂下的玉藻而下,像是在有意地用光芒互撞、比出何者才是真正的珍石。
“真正令我感到好奇或者说困惑的一点是,水蛭妖的繁衍能力似乎有点太强了,我本以为在那次大战过后,妖血覆海清荡生机,又派了大量人手前去捕捞,不至于还会剩下数量如此多的水蛭妖群。但或许这正是我的无知之处,毕竟蚂蚁族群一直对海域涉足不深,对生活在海水里的淡水妖种更是知之甚少,不然也不会发生之前海蛇妖险些叛变成功的失误了。王,请下指示,什么时候处置水蛭妖最为合适?”
末端微翘的触角闻到些许惊讶,但不多,转瞬便是淡淡的喜悦弥漫芬芳。
真是好懂的人类。每次一用卑逊诚恳的态度请求他下指示时,恐怕连他自己都没发觉心底在不由自主散发喜悦的甘甜吧。
“不用管。若它们最终能一路顺利进入内殿,刚好能在计划进行到最**时,成为浪尖上为幼蚁们献上的新餐。”
“陛下圣明。”
奉弱太喜欢用人类形态说话了。因为人类说话时需要拉扯呼吸气体,可以十分合理地在上下唇的张合抿闭之间吐出祂看似温和实则主宰的气息。
而王浑然不觉祂满意打量、上下流连的目光,毕竟进入其鼻孔的气息是令他自我感觉充满权威的安定气味。
“你的气息似乎不太稳定。先退下休息吧,即使是诈败,那些被消灭的蚁群也寄托着你实打实的灵力。在下个阶段开始前,你应当一直待在幼蚁巢中恢复体力。”
果然,人类发出了看似独裁实则让步的气息。
而自己只需要毕恭毕敬、感激涕零地说一声:
“是,陛下。”
奉弱转身,被神像投下阴影的脸在瞬间恢复成蚂蚁的面容,触角摆动扫过复眼的样子像极了冕冠上的玉晃珠动。
虽然说这句话为时尚早,但也真的只是提前宣布结果——那就是祂都不知道怎样才能输了。
是啊,单拼灵力,自己绝对无法在一晚上先后解决他们两只;但祂有人啊,有很多很多人,还有一个能替祂始终凝聚并不断召来更多人的人。
虽然比不上祂的蚂蚁子民们那样多、那样听话、那样前赴后继,但综合起来看似乎还是人类更好用一点。因为人类会觉得自己始终拥有“独立思考”的能力,会将被自己气息潜移默化的想法当成是自身产生的果实,从而比唯命是从的蚁妖群们发挥出更大的自以为是的力量。
实在是太妙了。
那两只蠢货拿什么跟自己斗——奉弱的人形身体开始分散崩解、化为数不清的镜光小点消失在神像雕刻的起伏阴影中时,如是想道——梦寐和洪覆是很强,强得自己不得不花更大心思在术式的克制而非灵力的增长上、甚至用更多时间去钻研灵力术式之外的手段。
可是幸好啊,他们太强了,强到令世间几乎所有生灵都要避其锋芒的程度,不怀有傲慢反而是不可能的事。而他们的傲慢也注定了他们可以是他也可以是它,但唯独不能成为“祂”。
不过强者也都是在不断成长的,这点奉弱铭记于心,并不会因胜利唾手可得而产生任何轻敌的想法——自然,上面的鄙视不属于轻敌,只是经过合理推测后理应产生的情绪。
就像那二妖因强大而顺理成章诞生的傲慢,奉弱深知自己的强大建立在掌控之上,而“掌控”是每个呼吸都会不断坍塌重起的建筑,分秒之间便会瞬息万变,祂这一个呼吸中漫溢出的自得与鄙视从来都不会影响祂下一个呼吸中饱含的警惕和重视。
奉弱的想法就像祂的遁入过程,无人能够察觉。但即使有人看到也无所谓。因为没人能看清祂的本体究竟是这兆亿光点中的哪一个。
就像现在,没人发现,祂的本体其实根本没有离开,而是坐在王冕冠最上方的其中一颗毓珠上,在其和自己的镜面身体共同反射出的五色陆离光芒中,随着王身体的呼吸起伏而轻轻摆动,一边享受着分体从幼蚁巢中传回的美味人类血肉灵力,一边依旧时刻保持着对大殿中所有人类的监视。
王也没有发现,他自以为和妖宠灵血相融、心意相通的感知,其实一直以来都是他单方面的错觉。
奉弱看到,祂的王,祂的契,此刻正将单手搁在题有书名“猎妖录”的书册之上,中指指尖刚好对准书名最上端的墨迹,在小幅度的上下敲打中,分泌出由灵力结成的细小土粒。
慢慢地,积土成丘,那些土粒虽小,却也随着这场短暂谈话的落幕、在茶褐色的史书封面上堆积出若干被打散分布的小小沙丘,像是沧海桑田掩盖了用蚁民心血一笔一画用力刻下的标记。
终于,他下了决断。
“司妖尉。”
司初猛地抬起头,然后又猛地想到应当先低头行礼。
陪他一起跪下的司游本来正好在想要不要为心中的那件事特意请旨,便听到耳内传声珠中陛下的尊口亲宣:
“内官们还未到达,孤担心他们的安危。你亲自前去,将他们全部带回。尤其是监史尉。”
司初听到最后一句的强调语气,犹豫片刻,还是开口:
“陛下,您不是早知道监史尉包庇纵容……”
“司妖尉,这是王命。”
“…是。那如果臣在带他回来的过程中,发生与国策相违背的事情呢?比如他硬要保下其他叛贼、或者不肯跟臣回来呢?”
然而陛下不回他了。
司初刚开始还以为是传声珠坏了。但后来发现似乎不是这么回事,于是飞快抬眼看了下,看到御座上的陛下又开始翻阅书页,就像没听到他的问话。
司游本想趁热打铁顺便问那件事的,结果他的好儿子依旧发扬了他们家不经毒打便不改的勇于质疑精神,让开口的时机荡然无存。好样的。
起身后,司游皮笑肉不笑地跟上根本没察觉他老爹情绪不对、埋头赶路的司初。
“走吧,爹陪你一起去,省得你做事没轻没重的。”
……下手没轻重的不是您老人家吗?我可还年轻呢。司初郁闷地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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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0章 猎妖戮(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