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浪费时间!”冶琅的声音浑厚沉雄,十分有穿透力,在带队前进上的确具有天然的优势,“这间地宫已经被我们扫平,立刻朝着刚刚指示的方向走!”
“你这么相信我们?”曲秋一在旁边似笑非笑,“我们刚刚也只是说,这个方向似乎感受到了我们熟人的灵器气息,到时候走错了走进蚂蚁老巢里可别怪我们啊。”
“你哪壶不开提哪壶,”席白没好气道,“这鬼地方本来就哪哪都是蚁妖!整座地宫应该全在蚁后妖的掌控下,我们现在相当于在给祂拆家。”
冶琅微微一笑,由他带领的死囚们也笑了——哦不,现在他们已改换新装摇身一变,披着的可是豢妖部的统一服制,看上去已经和“死囚”两个字毫不搭边了。
“我们可是刚从另一间地牢里出来就主动赶赴这儿来找你们的。如果怕妖、怕死、怕意外,我们现在应该早已在王城外面了。”
“说得轻巧,夜间宵禁城门落锁,你们出得去吗?”
宁阀一直在旁边仔细观察死囚们身上的穿着,听到曲秋一的嘲疑,苦笑着摇摇头:
“他们身上的豢妖部服制,似乎真能让他们出得去。我之前在清侨王府,见到的侍卫都是这样的打扮。”
曲秋一有些语塞。她明白宁阀的话还算是给她留面子了,毕竟宁阀现在可是顶着清侨王的脸说这些,王爷的亲兵护卫,在豢妖部中的地位能低到哪里去?
而席白并不打算接力宁阀的委婉,而是抓住每个能够用力嘲笑某人的机会:
“我看你这几个月当差是光偷懒了吧,这种情报都能不知道……”
而曲秋一置若罔闻,直接扭头继续用接近盘问的语气问冶琅等人道:
“刚刚遇到你们时正好碰到新蚁潮,差点忘了问了,你们究竟是怎么进入这间地宫的?”
这次冶琅还没来得及开口,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周灯抢先发出古怪的笑声,答道:
“姑娘,我看你在筵席上是最东张西望的那个,合着也没观察到我们啊。我们能怎么进来?自然是待在筵席场地上掉进来的啊。不然我们又不打算逃跑,穿成这样干嘛呢?”
曲秋一震惊:“原来你们一直混在筵桌边缘的豢妖部戍卫里?”
“准确地说,”冶琅微笑道,“是他们混在我们中间。毕竟我们的人数至少在筵席地面的场地上占压倒性优势。至于楼上等其他地方,就不得而知了。”
说到这里,一个呼之欲出的疑点被众口同声地问出:
“究竟是谁能安排这么多死囚冒充豢妖部戍卫?!”
他们知道在豢妖部当差的无非就两个人,童藤和童芜。而这两个都是任人差遣的底层大头兵,还需要谨慎行事以免太过高调暴露身份,绝不可能能领头助推如此大规模的调动、实现偷天换日。
然而,冶琅似乎反而被他们的疑问给激起了更大的困惑。他像是意识到什么,面色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不是童藤在豢妖部找到内应后,再将开消灵石枷锁的钥匙和豢妖部服饰交给宁会揭,让他给我们开锁后告诉我们可以自由选择出城或者来这里帮忙的吗?我先问一下,你们应该也是提前知道晚上筵席场地下会突然开启地宫的吧?”
这个问题,大家用极度难看的脸色代替言语回答了。
搞什么呢?!连一群死囚都比他们更有门路!所谓的情报收集,在此刻像个巨大的笑话。
但这些都不是最紧要的。其实哪怕不提前知道蚁后妖会在筵席中途施展术式、开地吸人,大家入席后也能立刻感受到地下躁动汹涌的蚁妖群体灵力,多多少少在感受到这一点的时刻就预感到大概会发生什么。
问题在于——
“你们口中那个和童藤认识的豢妖部内应,是谁?”宁阀沉声问道。
顶着薄协面皮的她,此刻倒真显露出几分独属于贵族的阴鸷,眼中闪动着一个早有所料但不愿面对的答案。
周灯抢答道:“这个我记得!听起来怪文绉绉的,但又是个菜……哦哦哦想起来了,姓姜!葱姜蒜的姜!名字叫雪书。”
宁阀脸色陡变:“这人我认识。是豢妖部的队正,带童芜一起来见过我。”
“这样子?”听到这话,席白倒放松了些许,“原来他和童芜认识啊,那说不定他俩早就认识,或者是过去一段时间处出感情来、被策反了也说不定。”
他说完的下一刻,就收到了来自宁阀的冷峻一瞥:
“绝无可能。他不会是我们的人。”
“若他是自己人,”曲秋一在席白开口前便打断,“会临时安排一直负责延宾殿事务的童芜去干别的、结果让他见不到他大哥吗?诶我怎么记得童藤那次也是这样,童芜也是临时被这个姓姜的痛批一顿后抓去干别的活、结果没法按约前来?别跟我强辩说什么可能真有别的急事,若是童芜自己也愿意、至少他一定会想办法让人托个口信给我们,而不是每次都是事到临头才通过别人的嘴知道他被调走了。”
席白大惊失色,转着手点了圈眼前的人群:
“那按你说的,一个不是我们自己人、甚至是敌方得力走狗的家伙,不单知道童藤他们私自救下数百死囚的事,还能绕过他俩直接找那个叫宁会揭的人给他们开锁发衣服,这怎么可能……等等。”
席白说到最后,自己回过味来了,也收住声了;而他身边的几位,早已抱着一脸了然、等他醒悟甚至是稍带同情的表情看着他。
“今晚出发前我怎么说的,”曲秋一冷冷道,“很多事情看起来荒谬至极、不可思议,但只要考虑到某根搅屎棍其实一直藏在暗处,那其实都讲得通、连得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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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芜恨过自己很多次。
恨自己无能为力、恨不能未卜先知,更恨总是无法在关键时刻作出正确决定。
但他从未像现在一样恨自己。甚至刚施放出灵力,便自暴自弃般地往回甩收手,让灵力像能拍碎礁石的海浪般从身上狂涌穿过。
“哈——”
刚从身上大批死亡掉落的蚁妖群中冒出头的妖七,第一件事便是大口呼吸新鲜的空气。
真是美好的世界啊。
紧接着,常怀感恩之心的他笑眯眯地转头看向自己的救世主:
“谢谢。你真好。”
“你闭嘴。”
“我不能闭。”妖七十分严肃地摇头,语气也转化为难得一见的认真,“童芜,刚刚我们说了太多往事,现在我要和你谈未来。”
童芜皱着眉眯起眼睛。
“我知道,那条构成三头蛇妖其中一部分的森蚺妖是被你猎杀的,而且大概率是洪覆让你去的,对吗?”
童芜不置可否,表情冷淡。
看到他这个表情,妖七反而知道自己说对了。
“果然。我就知道他会在去王城前让你去猎杀那条森蚺妖。”
童芜终于开口了:
“刚刚说了那么多,终于说回开头了?之前假扮姜雪书时,为什么一直追问我关于三头蛇妖的事?这和洪覆一定会让我去猎杀森蚺妖有什么关系?”
“你应该知道为什么啊。自然是因为三头蛇妖是奉弱的术式,会灵肉互生的森蚺妖早已被祂的术式收集了可观庞大的气息。在成功猎杀森蚺妖后,你真的没体悟到什么吗?比如如何克制奉弱的弱点。”
童芜不由得又想起了那条被洪覆临走前斩头的小蛇,本就不痛快的心里越发难受,语气也越来越差:
“森蚺妖是我猎杀的。但杀了它,大部分是借助了洪覆的外力、而非我本人灵力,你若是就因为这点将所谓‘奇迹’和希望寄托在我身上,跑来问我所谓的战斗心得,我会后悔刚刚没送你去喂蚁妖的。”
“而且,”童芜头微微倾斜看向妖七左手小指上的黑戒,继续说道,“你刚刚还说过,说自己不能动用灵力、至少不能被奉弱发觉你的灵力来自梦寐,那么,刚刚你又是怎么在蚁妖群中安然无恙撑到我出手的?”
“因为我一开始就说了,世界上没有上天恩赐的奇迹,只有事在人为的奇迹。”妖七知道童芜在看什么,大大方方地举手将手背展示给他,“你还是不相信我今晚说的全是实话。梦寐正在深度沉睡、尽快恢复中,我们必须努力达成他设定的条件后,他才会醒来并完成他入梦能力的最终形态,帮助你歼灭奉弱、摆脱洪覆,也能帮助我实现目前无法告知你、但绝对不会害你的目的。”
他顿了顿,将戴着黑戒的小指主动向前探出:
“这是由海绵妖制成的戒指,能够储存世上一切可流动之物、甚至包括灵力。从落到地宫起一直到刚才,我都是在调用事先储存在它里面的梦寐灵力保护自身。毕竟我不像你,拥有与生俱来的灵力,只能靠后天手段弥补些许。”
童芜不说相信、也不提出质疑,而是转而将目光放在妖七中指上的银鳞指环上。
“那由你这枚银环所出的锁链呢?也是靠梦寐灵力实现的吗?”
“自然。只是不知道为何,他的灵力在经过我的身体又经过这枚银环后,似乎被改造成了和他本人毫不相干的链术。也许就像天上掉下来的雨水,有的会流向大海成为巨浪,有的则只能困守原地成为一潭水洼吧。只不过现在的我,已经没有办法驱动这件灵器了……”
边说,妖七边放下抬起的手、企图伸臂抓向童芜。不出意外,童芜直接用一道凶狠的灵力横亘在妖七即将碰触到他的指尖前。
“你要干什么?”
妖七奇怪又好笑地看了眼他:“能干什么?自然是将我的灵器给你。我已经用不上它了,都已经到决战时刻了,你还要因为心中芥蒂导致不能物尽其用、以致最后很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遗憾吗?”
童芜默默攥紧了拳头。
妖七仍挂着淡笑,但眼神语气不见分毫开玩笑的意味,指尖也固执地一直往前探去,像要以肉-体凡身戳破坚不可摧的灵力。
“你先戴上,用不上就还给我。毕竟这是小白做的,即使没用了,我也想留下来做个纪念——虽然我以后未必会有能够怀念往昔的日子。还是那句话,童芜,一切都看今晚了,我与你说了那么多,就是想让你明白,奇迹不是等来的、而是凑出来的,凑人手、凑时机,凑必然的因果、凑偶然的惊喜。我已经将所有可能性牵到这里了,但再盛大的烟花也需要一个人去点燃埋在土中的火索,而你就是能点燃一切的那个人,也是唯一一个人。”
童芜动摇了。
不是因为后面那一大堆似是而非、可听可不听的屁话。而是妖七开头那句想将指环留作纪念的话。
动摇之后便是愤怒。自己怎么又松懈了!
妖七嘴上紧迫,但语气却依旧从容,姿态也仍旧毫不退让,大有童芜不戴上这枚银环便要死磕到底的样子,甚至令人感到一丝令人极度不适的、掺着傲慢的体贴。
“差点被你扯远了,说回开头。你说猎杀森蚺妖大部分是借助洪覆的灵力,不是完全的事实吧?”
童芜听得心中快跳一拍,面上无波。
“森蚺妖会灵肉互生,这种术式在所有术式中都是几乎无可匹敌的强大;很巧,我从梦寐口中得知,洪覆的拿手好戏之一便是灵肉互生。对吗?”
童芜懒得回答。他不想回答用反问语气代替陈述的人。
好在妖七也从来不是需要别人配合唱双簧才能继续表演的人。啊不,今晚不是表演,他的一切言行皆是发自内心、真心实意。
“但谁料,看家菜成了砸锅菜。洪覆之所以败给奉弱,便是因为这招本该所向披靡的灵肉互生。灵力在和血肉互相转化的过程中,不管重组的速度有多快,在转化的过程中必然存在灵力散逸的间隙。而奉弱的招牌术式,便是分解他者灵力、并施加以控制甚至能令其倒戈攻击原主。从灵力释放到术式完成间那段短暂到半个呼吸或许都没有的时间,便成为了祂主宰一切的绝对战场。”
说到这里,妖七总算满意地看到,童芜平静无澜的脸下,终于掀起了不可克制的无形浪潮。即使没有表情,他也闻得出来。
“童芜,你再好好想想,当初是怎么打败森蚺妖的?你以为在那场战斗中借用灵力是旁门左道、是取巧是作弊,但在我看来,这恰恰是洪覆认定他没选错人的最终测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