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可以进行下一阶段了。”
大殿内逐渐被添了新烛火。哪怕是身处地下、时在非常,各位怀有灵力的王使仍旧一丝不苟地按照随身携带的沙漏流逝倒转的次数、有条不紊地侍奉点灯。
殿内从阶下到御座旁的两侧各有三列宫灯细柱,刚被青金色灵火点亮第一列时,奉弱便借着毓珠被燃起的灯火照得光华流转的那刻,收回了坐在冕冠上的分体,先是“心有灵犀”地预告,再悄无声息地立于御座之后恭请指示。
王点点头:“吩咐下去,可以正式融合附殿的五座地宫了,让封在殿墙中待命的蚁妖们可以出来进行第二波肃清打扫了。”
“是。不过还有一个小小的问题……”
“参域那边还没结束?”
“是的,我感受到他所在点位爆发出了强烈的灵器气息,这股凌厉尖锐的气息绝非一般凡物可比。而他虽未深陷焦灼苦战之中,却还在和对面打得有来有回——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是他碰上童家家主了。而且,他们打的动静太大,似乎吸引了不少残留的猎妖人往他们的方向赶去。”
王声音冷决:“看他这样子,强行唤他立刻结束恐不能达。罢了,不必管他,反正他已和外围蚁妖们缔结了灵血合一的主宠关系,比谁都熟悉外围地宫的构造变化。你直接动手吧。”
“陛下,”奉弱笑容是恭敬的,语气是卑顺的,张开一丝往下看的眼睛是不屑的,“我刚刚只是在回答您关于参域状况的问题,并没有说现在阻碍推进下一阶段的问题就是他。”
王微怔,语气依旧沉着:“…是什么问题?”
“外围地宫是在时刻变化,但它们变化的总方向都是朝着暂时被我封印住的附殿方向,毕竟地宫是渔网,而地宫中的人们才是我们需要的大鱼。陛下,已经有若干大鱼阴差阳错游到达附殿附近,并企图抢先对殿墙中散发出的蚁妖气息动手。这比我们当初预料的进度要快得多,如果现在就将五座附殿和其对应殿门开口方向的地宫们各自融合,恐怕反而会被已经在附殿旁蹲守的敌人给反制。陛下,看来我们的示弱计划太过‘顺利’,顺利到我们的敌人已经比预想中更早摸到甚至猜到我们的下一步推进点。”
王沉默了。还不是短暂的无言,是久久的缄默。
奉弱觉得这个状态的人类还挺可爱的,因而也不急着说下半段,先好整以暇地欣赏一会儿。
祂恍惚想到很多年前,自己还刚从它修炼到她时,一直不明白自己喜欢看被豢养的安逸人类偶然间流露出的迷茫无措是什么心态。直到后面,当时被豢养的人小心翼翼地向她提出请求、想要回被带到这里前一直养的猫后,看着人类和猫相处的日常,她才恍然惊觉自己的趣味从何而来。
从那天起,一直到她成为现在的祂这段漫长到可以用一窝中型蚁巢的蚂蚁来计数的时光中,奉弱一直很享受在本可以绝对统治掌控的生物面前恭顺谦卑的感觉,更喜欢看这些本可以被自己随意践踏的生物被养得很好、偶尔遇到无法理解的状况时还要在自己面前藏起迷茫和不安,小心翼翼又不留痕迹地观察自己的样子。
这种弱小者自以为有所价值甚至某些时刻能占领高处的模样,实在是令祂百看不厌、千玩不腻,以至于祂坚持并深入发展这个爱好千百年。
妖和人都是可以有爱好的。奉弱一直觉得自己的小爱好比起某些人类诸如杀而不食、食而虐之的爱好们高雅且有趣得多。
奉弱这个名字,也是她粗通人类文字后立刻为自己取的。实在是太恰如其分。
不管是形容它后来一路从深土低洼走到高堂广殿的路途,还是表达她在这个凶险的世界中夹缝生存终于参悟出以弱驭强术式的过程,亦或是描绘祂现在以妖宠之名却即将以神明之实统治这个国家乃至天下的图景!都很合适,不是吗?
那两只蠢货拿什么与自己战?祂再次轻蔑地想道,不提别的,光看他们两只还如同人类社会中的猎妖人群体般自己亲自去狩猎猎物,而不是像自己一样坐守一殿之中却享天下人之养,就高下立判了。
看着沉默思考的王,祂有些心疼——心疼若再不开口、自己的小宠物被吓坏从而乱出下策很可能导致筹谋已久的未来美好愿景流产的自己。
于是奉弱散发出早已准备好的气味,先一步控制住即将有开口下令冲动的王。
“陛下无需担忧,任何计划都会有各种各样的意外,这点小事,其实早在我们事先的预料之内了,不是吗?”
奉弱原本拟态成及踵长发的触角发丝开始随着祂的行进轻盈漂浮、在空中上下交织,很快挽成了端正庄重的发髻,只余耳边两条细细的发丛垂下搭在肩边、缠绕上臂至肘部,留下一小截在空中警醒上翘的尾端发梢。
王自然看到祂外形的变化。奉弱喜欢或者说是习惯用不同的发型即触角摆放形态来表示自身的不同状态。这是祂的应战指挥状态。
“预料之内嘛……”
“是的。”
奉弱转过身,原先令人沉堕其中的眼瞳此刻精光四射,王在祂的眼中仿佛看到了千军万马刀光剑影疾驰而过的战场。
“陛下高瞻远瞩,早已提醒过我,示弱计划固然收益极高、但风险更大。您知道我的灵力与统驭的蚁妖大军密不可分,战斗过程瞬息万变,我们无法控制蚁妖死去的数量、自然也无法精准把控住呈现在敌人面前的被削弱的程度,只能大概把握。但好在,我们的收益却是可以控制的……”
王紧盯着那双光彩夺目的双眼,脸上渐渐浮现出坚定又狂热的神情:
“没错。收益是可以控制的。奉弱,地面之上,王宫内,还有许多你或许用得上的人。”
奉弱谦逊一笑,出言提醒祂的王:
“不光王宫内,还有王城中。”
“王城……”王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嘴唇下意识地紧抿,眼神开始闪烁,“白天的环城巡游出了意外,已经让王城百姓们对猎妖国策产生了根本的动摇与不信任。”
“是的。所以?”奉弱循循善诱。
王的眼神停止闪烁,一如多年前他接受祂的邀请、决定踏上弑兄夺位的王座之路的那天,将身体里积攒的所有淤青般的不甘心化作光亮、从眼中迸射而出,从此满心满眼只有未来,伟大的未来。
“所以这群无君无父、不奉国策的无用愚民,也可以成为家国的助力,成为幼蚁们的食粮,也成为供给整个蚁妖族群尤其是给你的灵力源泉。他们的命是天给的,却发挥不了该有的作用,那么他们就该竭尽所能、帮助那些更能辅佐孤恩泽四方的子民。”
听到话,奉弱总算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真切笑容。此时此刻,这张让王移不开目光、能看到未来的脸上,被笑容带起的眼角嘴形弧度,像极了蚂蚁面部的五官分布。
“就像奉弱一样。”
“就像你一样。”
奉弱行礼:“陛下明见万里,德被苍生。请即刻下旨,让您的其他臣子配合我吧。比如,先让阶下的海平侯召唤在地上待命的豢妖部成员下来照顾此刻我无暇看顾的幼蚁们。我会让工蚁们给他们好好带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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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眼前在最后一刻赶到、开始与参域激烈搏斗的童苏,关清之肩上仿佛卸下了担子,感觉下一秒就可以安心闭眼去走黄泉路了。
他浑身脱力,体内刚刚一直被压制的灵力反噬疼痛泛涌而上,往后倒退了几步,总算还是在最后一刻想到身后还有个重伤倒地的童萝,自己不能直接摔在他身上。
不然童苏解决完参域不得顺手把一屁股坐死他弟弟的自己也给顺手真送上路了?
没关系,没事的。他缓缓闭上有些眩晕的双目,才这么点伤,比起之前活取出肋骨那时,简直就是挠痒痒……现在慢慢蹲下来……不对不是休息的时候!还有在角落里乖乖等着的结香呢!
关清之后知后觉注意到自己竟然差点把在场处境最危险的结香给忘了的那刻,浓重且熟悉的自我厌恶感又开始伴随着疼痛螺旋席卷而上,卷得他气急攻心,卷得他身形踉跄,卷得他天旋地转……不对。
关清之睁眼又闭眼,闭眼又睁眼。确认了两遍后,冷冰冰地看向正搂着倒地的自己、泪眼婆娑往下看的童萝:
“我怎么记得,你刚刚快死了?”
“你不要死啊关清之……”而童萝完全听不进去,只顾着干嚎抽泣。
关清之伸出手,心想干脆把这个装重伤不参战看着自己吐血的混蛋一起掐死带走得了。
谁料沉浸在自己世界的童萝一把抓住他的手、紧紧贴在自己的脸上,可怜巴巴,泫然欲泣,两只颜色不同的大泪眼倒映着他此刻怒极反惑的神色。
这下,关清之倒真分不清此人此刻的眼泪到底是知道错了害怕被打才流的、还是的确单纯为自己而流的。
“我不是故意的!我、我以为你那么聪明,刚才听懂了我的暗示的……”
“你暗示什么了?”
关清之没力气翻白眼了。倒不是因为身体,而是心累。指间又有童萝半真心流露半硬挤出来的泪水滴落黏在手心和脸颊中间。
看来果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报应,这就是他当初没救走酢浆、没带走那个好言好语却被自己恶言相向推开的姑娘的报应。甚至他到最后也只知道后者的花名叫甜甜。也是,心里只装着自己的人怎么会想到问别人的真名呢……
吝啬付出的真心会兜兜转转,以最意想不到、最生拉硬拽、也最甩不开的方式回来。说不好这些迎头滴来的真心形状是否和他自我的扭曲畸形刚好切合,也说不好是孽还是果。
最好的证明便是,听到关清之的问话后,童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缥缈、很心虚:
“我真以为你听懂了……我当时还怕自己说得太明显被参域发现……还记得吗…我说了大哥教我故布疑阵、诱敌深入,意思就是我感受到大哥就在附近快到了,所以接下来我要假装不敌骗参域放松警惕……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关清之静静听完,没有皱眉撇嘴不耐烦,也没有白眼咋舌破口骂,安静得童萝越说下去、越能清晰听到自己鼓噪不止、快要咽不下去藏不住的心跳声。
他好美。童萝想道,如果现在的关清之落在那群贵族眼中,那便只剩下如画如花的静物美;而自己看到的美一定跟别人看到的他不一样,是那种看到他不闹腾不说话后,看到他的生命力从身体深处开始蒸发,浮出在皮肤上、凝结在睫尖、汪聚在唇角,到处漫流的、湿漉漉的生命美。
——其实童萝根本不在乎别人是否真的能看到他眼中的关清之。但童萝有决心,不会让其他任何人有机会在关清之面前说出他们眼中他的美是怎样的。做梦去吧。
而他的身体,也随着心跳的加速和决心的下沉,开始慢慢往外鼓胀出来。
关清之看着鼓皮后逐渐剥落的童萝和他身上的“重伤”伤口,终于开口一哂:
“傀儡术竟然能贴在真人身上气息合一,我也算长见识了。”
童萝谦虚又控制不住小骄傲的表情看得关清之真想拧他。
“嘿嘿,我也是到千湖垆看到都烟子的驭尸术后得到的灵感……其实那些尸傀都只剩下半张脸,有些尸傀是被贴上了逼真的人皮面具、而有些则是单纯由符咒术式所化补全了脸,所以在清坊和满月镇的时候我都有偷偷私底下练习,到了王宫后还在牲谷殿的鸡鸭鹅上做了试验……当然我最后都怀着对它们的感恩之心吃光了的!总之我发明的这术式很不错吧?”
刚邀功讨宠完的童萝,下一刻脸颊就被气到恢复力气的关清之两指夹住狠狠一拧:
“不错你个大头鬼。谁听得懂你的暗示?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玩、还在藏!耍别人很好玩是不是?自己装死偷懒把危险推给别人?而且你为什么还有空在这里说废话,还不快去帮童苏……”
“大哥不需要我帮的。”被拧歪半边脸的童萝忽然认真说道。
“为什么?”关清之没好气道。
童萝原本松松握着关清之手腕、任由他拧自己的那只手,突然又上劲握紧。
这一刻,关清之心下莫名闪现回当年猎妖大会最后一关、被那只巨大的章鱼鱿鱼杂交妖触手缠住身体的触感。
童萝一手托背、一手直接将他拉了起来,将刚从身上“脱落”的贴皮傀儡术灵力点滴汇聚,用生怕被推开、或者也可以说不容反抗的力道和灵力,紧紧裹住并抱住他:
“因为我早看出来了,参域对大哥的感情,和我对你的是一样的。”
就算爱哭爱撒娇,卡哇1也是1(深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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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2章 猎妖戮(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