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句“我不要”后,水蛭妖遗憾但多少带些意料之中地停止摇摆,宁阀不作声,阿蝉则是直接失望地大叫出声。
“不是吧,这都什么时候了……”
关清之立刻扫他一眼:“不是什么?你是不是以为我还记恨它们之前做的好事?那确实没错,我一直记着呢。”
“但是!”关清之提高音量打断就要急吼吼开口劝说他的阿蝉,“我说我不要跟它们一起去找万柯,并不是让我们都不去,而是要兵分两路。大家掉下来时应该就发现了,地宫明显是由蚁后妖的术式控制的,而那些攻击我们的蚁妖群体就是祂控制的从属,而我们所在的地宫前后左右都有门,明摆着这儿地形复杂还攻势险恶,我们完全在敌方掌控的地盘上、各自的灵力术式恐怕现在早就被摸透了,不要太适合被一锅端。既然如此现在就不能像以前一样怕分开走后被逐点击破,而更应该趁着前期体力尚有余裕、分两头去找人,各自在前进路线上留下灵力标记。而且,我们两两分组,术式种类刚好都是水和风,至少分开走后也没有术式种类被蚁后妖特意克制而陷入短板的风险……”
童萝短暂放下一段关清之的发丝,露出一只眼小心翼翼地看他脸色:
“你应该和我一起走吧?阿蝉他和宁阀是多年搭档,我觉得他俩一起、我俩一组比较合适。”
关清之懒得看斜后方暗戳戳的他,只翻了个白眼算是默认,然后继续紧盯着已经聚集到一人半高度的水蛭妖群体说道:
“而且,连童萝都只能大概模糊感应出童藤和以邪刀在附近,你们却无比笃定能找到万柯的方向,恐怕不是单纯依靠所谓妖类的直觉和气息感应吧?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现在在我们面前的你们,应该也只是全部水蛭妖群体的一部分。”
关清之越说到后面,越觉得这个拥有智力到会去收集并研究人类尸体用于“转生”的种族实在是狡猾,额角又开始浮出青紫色的血管,看得紧凑在旁的童萝很想拿手轻轻按下去。
当然,童萝的作死想法很快得到了遏制——他的余光很快看到,水蛭妖此刻已搭建好类似人类的骨骼框架和五脏六腑,那动感饱满的姿态和过于丰富的颜色让他面色一白胃一酸、立刻又将关清之的头发盖回了眼皮上。
而水蛭妖们似乎是注意到自己此刻的形象在人类眼中实在算不上美、甚至是有碍观瞻,开始往外徐徐喷涌灵力拟态人的皮肤和五官四肢。它们的集体灵力大体色块相同,只是略有深浅区分,不同部位在光线的投射下明暗不一,一晃眼看上去真和人没两样。
流凸玉的声音又出来了,吐字更加清晰,音调也更富有情感:
“虽然你看上去很感情用事,非常像关坊主还在世时口中的花魁;但你的机敏聪慧,却和她本人如出一辙。怪不得她会用自己继承的姓氏和清坊为你命名。”
童萝听到这话简直要尖叫了。但比起尖叫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结果他刚放下手、果断停止一发障目的行为,却看到关清之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早就将眼珠移到眼角在瞪他:
“是不是觉得我要冲上去将这群水蛭用风刃砍成海鲜酱了?”
“水蛭不是海鲜。”流凸玉微笑不改,好心提醒。
童萝讪笑,企图拉住关清之的小臂,语气讨好地说道:“怎么会呢……”
关清之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他先闭嘴。
听到水蛭妖无异于挑衅的话,他的心中忽然变得一片空白,空白到什么情绪都无法在这片白茫茫的盐碱地上滋生出来,就连原本常年覆盖的咸涩也变得索然无味,哪怕将这些咸涩塞进那道切开自己心和腿连通之处的伤口都毫无感觉。
可是明明他的回忆还在,回忆中的人更是一刻也不曾忘怀。正是因为从未忘记过她和他在生死边缘对自己拼命喊的“活下去”,自己才**裸地拖着什么都没有的灵魂走到今天。
他是个没有目标的人,唯一勉强称得上目标的想法,大概也只有那句“活下去”了。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不愤怒了呢?到底是为什么,忽然接受了一切,接受了所有加诸在自己爱的人身上不公平的一切已经发生,接受自己终于不能永远赖在过去不走……
“你别听水蛭胡说,”童萝虽然得到了让其闭嘴的指令,但还是觉得不说的后果更严重,还是决定擅自闯入现在明显在出神的关清之的耳内,“你谁都不像。你就是你自己。”
恍惚中的关清之一时半刻,没理解自己听到的话语。
童萝继续碎碎念耳语:
“长得像谁不由我们决定,大家也都说我和童藤长得像娘。但我们俩脾气既不像娘也不像爹,娘说我俩像大马猴投胎、到处搞破坏。但其实我和童藤脾性也不一样……哎呀扯远了,我嘴太笨了,一句话说不到点子上。总之你明白就好,你就是你,我不光长得像娘、我还有个双胞胎哥哥,但我们就是三个人不是一个人,你当然更是最特别的、天底下只有一个的你!”
童萝的声音其实很小,小到水蛭蠕动和释放灵力的声音就能轻易盖过。阿蝉不解其意地看着他的童萝哥一脸认真地对依旧臭脸的关清之坚持不懈地一直说话;而宁阀若有所思,还好戴着的薄协面具已经有些松弛、遮掩了不少她在二人间闪烁的目光。
……原来是这样。
仔细想想,从清侨城地底出来、大家坐在马车上赶往满月镇的第一天晚上,其实就很明显了。
只是一个本来就太美,美到连自己近距离看时都会不由得心生赞叹并暂时忽略其尖刻极端的脾气;而另一个又太淘,淘到不管经历什么变故都精力充沛情绪饱满并爱说些俏皮话逗苦大仇深的人。
这俩看上去都像是活在自己世界的人。倒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竟令朝夕相处的众人这么久都没发现……不,与其说是发现,不如说根本没往那方面想。
只是,现在其中一个很明显了、早已不满足止步于自己的世界,眼巴巴地想拉着对方出来玩;另一个却似乎还是封锁心房、无视全世界的样子啊。
宁阀轻轻咳嗽声,本想开口成人之美,提出事不宜迟、大家尽早分头行动,并打算拉上水蛭妖跟自己和阿蝉一块走——这可不是她想让自己这边战力更多的意思喔。
谁料关清之忽然在沉默中爆发,本来面皮就薄、一激动更显得透红如熟虾皮,并且回的话明显脱节了一大截,甚至混乱到分不清是对童萝还是对流凸玉发火:
“吵死了!水蛭不是海鲜还能是什么?!身上一股臭鱼烂虾味,别跟着我们走。反正你们去找万家家主吧,我们这边要去找童家人,至少他们家剩的人比万家多点。”
“哎,这话也太扎心了……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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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术式果然大不一样了!好,等下我们先走这个方向……咦?”
兴致勃勃、总算顶着自己原本脸庞的妖七刚要踏过满地的蚁妖尸体,准备进发之时,刚轻快甩开的胳膊马上被后方的人用力抓住往回拉。
“你不觉得,自己有很多事要先跟我解释一下吗。‘姜队正’?”
妖七顺从地被拉转回身后,便看到正平静地生出一脸阴霾的童芜。
妖七立刻惊恐地单手捧住自己的脸:
“难道是我太久没用自己的脸了,导致都变不回原来样子了?应该不会啊……”
下一秒,童芜看着表情夸张的他,抓着其胳膊的那只手立刻挥发出充沛的灵力、往上升腾化形成另一只“手”,就要触及其下颌线、作出欲撕开的动作。
童芜的灵力动作很快,妖七的反应却更快。下一秒,向来变脸如翻书的他笑笑,进一步表现了自己增强延伸版的拿手好戏——变脸。
于是童芜怒气冲冲的灵力在看到此人将贴着脸庞的手整个没入脸皮后,戛然而止。
“是不是看着还挺吓人的?”
妖七忽然前倾上半身、想凑近童芜的眼眸仔细看下自己的倒影,但童芜下意识往后撤身保持安全距离,他便笑着收回身子并拔-出手掌。
在这个明明十分短暂但显得无比漫长的往外拔手过程中,在确保自己能及时反应对面人发动任何突袭暗算的安全距离外,童芜看到那只手先出来的掌根部位一开始全是森森白骨,但马上被融入手皮的脸皮旋转裹上,像捏塑陶器般一层层归位血肉和筋脉,再抖动着盖上外皮,每一刻都在不停确认着最恰当的外在呈现形式,一波接一波地、一寸又一寸地依序确认完毕。
妖七的脸部也是按照这样的“工序”重新塑好的。但童芜尽量让自己的目光只聚焦在那只手上,不往别的地方偏。
但偏偏在还只剩下指尖时,原本一动不动的妖七突然歪头、硬将脸凑到他的视野正中央,继续矢志不渝地企图将他的眼睛当镜子照,眯起左眼展示眼角的红痣:
“还是和以前长得一样嘛!”
原本被冲击到有些呆滞的童芜立刻被这个习惯插科打诨的行为拉回现实,随即便是调动全身灵力去审视和感受。
而妖七自然知道他要干什么,将头正回,笑着反拉过他的胳膊、转身往前走:
“时间不多了,还是先走吧。边走,边慢慢辨认我到底是人是妖。”
听到这话,童芜陡然用强横的灵力拉住往前走的妖七:
“不辨了。你自己告诉我。你现在,究竟是什么?”
“我说了你就会信吗?”
“你说实话我自然信。”
“好!那我就说实话给你听,希望你承受得住。”
妖七这次转身,没带着笑容。
“之前见过他们了吧?你的故交们。”
童芜敏锐地察觉到,妖七只提了“故交”而不说“亲人”。
于是他也有选择性地说道:
“见到了都烟子。他跟我说了从清坊地陷后和你们一路同行的经历,说了你派人接应他和童藤去王城,还说了你安排另一批人通过满月镇进入王城的事。”
妖七听得频频点头:“对。对。就这些吗?没有别的吗?不过很多事不用他人转述,你应该也从在豢妖部当差的这些日子察觉到了。还有什么不懂的吗?在说我是什么之前,我觉得你有必要先全盘掌握目前的局势情报。或者,你还有什么其他想对我说的?”
童芜知道他是在说司家和参家的事,也是在说朝廷对猎妖世家蓄谋已久的围剿猎杀。
但是事到如今,他在离开童家三年后又忽然组织起那么多人,和出来找自己的哥哥们说要帮助他们找到自己,又在中途失联后若无其事地带着不是人也不是妖的皮囊和气息站在自己面前,就是为了问自己还想知道什么?
童芜不是会被气笑的人。他向来觉得生气就是生气,怎么会笑得出来?但此刻他看着对面那张已弥合光滑的笑脸,是真有些怒极反笑了。
“我确实有一个困惑很久的问题:参域告诉大哥并引诱他来王城找我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但你,为什么要同时将包括我家人在内的那么多人都想方设法拉来王城?拉来这个你应该早就知道危机四伏、且存在打败洪覆的大妖的地方?他们似乎没有得罪过你。之前我还以为是因为你还听命于参域效力朝廷,所以要处理掉猎妖圈层中不归顺朝廷的人,但现在看来并不尽然。毕竟你都拥有能随意改变自己形态的灵力了,”
童芜带着素日温淡的神态边说,边自然地快速抬起手臂挥拳向前,带着强势不容分说的灵力直奔妖七面门。
“…还会甘心像以前那样顺从参域、变节背弃吗?”
童芜的话说完了,拳头也早到了妖七的脸上。
果然,他没躲。
二人心知肚明。这一拳连连本带利的利息都算不上。若要躲,今天从一开始就别见面。
微凉,充实,弹性,紧接着便是坚硬的骨头质感。不同于刚刚如沼泽般吞噬一切的样子,这颗被童芜恶狠狠打偏的头部仅就刚刚触感而言,的确只是一颗普通的人头。
而这颗人头的主人没有伸手捂自己的脸,没有立刻叫痛不迭或扯篇诉衷,只是维持着被打后嘴巴不自主微张的状态,用舌头舔了下因冲撞牙齿而开始破损流血的脸颊内部,久违地感受着不动用任何灵力修复、伪装和改变,只单纯作为一个普通人的感受。
毕竟——
妖七边咽下舌尖勾回的血,边站直身子继续正视童芜,用自己从还是一个普通人时便有的、向往并追寻纯粹的眼神看向他,一直看,看得后者直接扯过他衣领又来了一拳。
——毕竟,曾经被彻底背叛、眼下还家人临危、自己又无路可走的他,在蓄满灵力的一拳即将挥到自己现在没动用丝毫灵力护体的脸上时,还是选择撤回了全部灵力啊。
即使他虽然最终还是没能成功用冷静自持的外表克制住全部内心怒气,并且在开了个口子后如泄洪般爆发出来;即使他只是个有喜怒哀乐、会被许多感情掣肘的普通人;即使他大部分时间都无可无不可,只有偶尔的瞬间能长出自己梦寐以求的纯粹。
妖七还是无比庆幸能够遇到携带着纯粹滋味的他,并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得到更多、不,再多一些、再多一点点就好。
在二人于妖尸遍铺的地上肉薄骨并、扭打翻滚的时刻,妖七心里响起了梦寐的声音——当然,只是回忆,而不是真正地“响起”。毕竟在进入处于奉弱完全掌控中的地宫后,除了最后关头,梦寐是不会醒来的。
“由于你是个劣根性过多且屡教不改的人类,还试图为了最大程度满足自己的**而出卖我,之后的计划必须有所修改。奉弱已经有所察觉,不用想我都知道,祂肯定又要耍些阴暗算计的伎俩。既然你这么想要纯粹,那之后的计划,我便让你求仁得仁。去,去跟你的纯粹待着吧,去盯着他完成我要你办的每一步。我会在‘梦境’里盯着你的一举一动,一旦有失,我会立刻自爆全部灵力,让你和还视你为叛徒、没来得及长出足够纯粹的他葬在一起,让你带着永远无法被满足的灵魂的饥渴永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