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
精疲力竭、激战过后的粗重喘息声回荡在空旷的地宫中。
李现道第一次觉得瞎了也挺好,至少在别人眼中看起来无时无刻不像在翻白眼。他现在就很想用这种表情对着身下气喘如牛的童苏:
“你至于累成这样吗?三年没猎妖,身体这么虚?嫌我重可以放下,我本来就可以自己走。”
“就这个态度对救命恩人?话说,好像我从妖手中救下你的次数都不止两三次了吧?”
刚一人砍完满地宫蚁妖的童苏,为了快点找到其他人会合、也为了快点撤退明显在蚁妖死完后开始出现坍塌迹象的地宫,背起刚刚差点被蚁妖分解好搬去作窝的李现道,累得气还没喘匀就往外奔走,结果就听到背上白眼狼不咸不淡的话,气得气更喘不匀了。
“童大少爷,我没记错的话,我从妖手中救你的次数似乎远远高于你救我的次数吧。不谈最近一次的妖灵,之前你去猎妖时每次都拿我当义诊用,少说也有二三十次。”
“是是是,您妙手回春,您起死回生,您……”童苏尴尬地将话头毙于自身贫乏的词汇库中。
李现道则轻微嫌弃地接上话头:“您好好走路。要么就把我放下来,你刀硌着我腿根了,很疼。”
“忍着。”童苏没好气道,“被刀顶疼还是被蚂蚁咬疼?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而且我怎么放你下来?这地宫一掉下来就这么多蚁妖,再走几步说不定又冒出更多,你一个瞎子自己走这不是给我添乱呢嘛。先让我背着,等会儿不管是又要开打了还是到安全地方了,我再安排你。就跟以前一样。”
李现道无望,只能以言语上的不阴不阳回应眼下属实不三不四的状况:
“是,童家主,都听你安排。”
“诶。”童苏很受用地应道。
再尖的话,也压根击不穿傻子的皮。李现道边无奈地想,边将一直不自在梗着的脖子放松,将半边脸静静贴在童苏的脖侧。就跟以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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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汰和稔亨等各殿头首看着眼前天翻地覆的一切,耳边不时传来殿司仆侍被蚁妖快速蚕食或拖走后、甚至来不及飘出喉咙太多的惨叫声,早已无法维持平日威严淡定的姿态,连脚下的步子都有些畏缩踉跄。
“这不对。”
稔亨不知是第几次回头,看到跟随在各自头首身后的仆侍队伍又缩短了一大截,又用余光看到自己不敢转头去看的旁边、蚁妖像他们平常片肉切菜般迅速分解掉一摞又一摞的人,用尽全力才让自己快痉挛的面部说出完整的句子。
“为什么这群蚁妖只攻击仆侍们而不攻击我们?!”
“大人,您还好吗……”
紧伴稔亨身边的仆役首也是早吓得两眼无光,但长年累月侍奉头首的肌肉记忆让他第一时间选择抛开放置自己的感受、首先关心大人受惊的言行。
其余殿司的头首听了稔亨的话,反应不一而足:有的沉默不语;有的无动于衷;有的付之一笑。
但无一例外,他们的脸上都没有对眼下境况的过分意外。
倒不如说,大家都是参加过袭爵礼的人,都已经作为这个国家最核心的一批人见识了长生之道,多多少少,对现在蚁妖不攻击他们、但不断拖走普通仆侍的行为有些心理准备。
或者,可以说是一些不宣于口的黑暗预测的验证。毕竟做任何大事,都不可能不付出一点代价。眼下只是将这个代价的具体实现过程**裸血淋淋地摆到了他们面前,可却也是十分克制的——蚁妖们的分工井然有序,没有一滴多余的血会溅到他们的官服袍带上,甚至会特意留出一条干净的路径给他们走,简直像奴仆在无声地引路。
见稔亨崩溃地停下不走、甚至有**份地直接大张胳膊环挡住已经被盯上但尚未被染指的身后其他仆侍,企图用自己的灵力或者说身份来逼退旁边虎视眈眈的蚁妖们,博蓄殿的储千尉据箐叹口气,率先开口:
“敬膳尉,虽然大家都不明白眼下发生了什么,但这些蚁妖毫无疑问是由王统领驱使的,否则我们不会走了这么久还安然无恙。王自有安排,你便不要再做多余的举动了。”
储千尉的话立刻被回应,但回的人不是敬膳尉,而是修祀尉。
“多余的举动?储千尉的意思是,身为殿司头首,保护自己殿司的仆侍是不必要的?”
巫汰是十大殿中除去豢妖部外灵力最强的殿司头首。此刻他是有底气说这话的,因为跟随他赴宴侍奉的数位奴仆现在全缩聚在他身边用灵力罩出的护盾中。
当然,没有灵力的同僚们看不到护盾,只能通过巫汰那些虽然惊慌但一个都没被蚁妖近身的仆侍们看出,修祀尉也在亲自出手保底下人。
“多余的意思,”储千尉面无表情地答道,“是可做可不做。如果修祀尉和敬膳尉认为当务之急是保护仆侍们,本官自然没意见。但你们不可能要求其他没灵力的头首都必须和你们一样,而且,希望二位还不至于健忘到现在便忘却下午袭爵礼上的事。长生之道,从最开始到现在,基本都是为有灵力之人的短寿问题而准备的对策。而此道依赖谁实现,还需要本官再提一遍吗?”
此话一出,巫汰和据箐的脸白了几分。
因为在场只有他们二位不一样,方方面面都不一样:客观上最需要蚁后妖才能实现的长生之道的是他俩,主观上想尽可能从蚁妖族群中保住仆侍的也是他俩。
原本十大殿头首中有无灵力的比例是六四开,但豢妖部、供史殿和化谷殿的头首不知为何,明明十人的座席是安排连在一起的、但掉下来后这三位头首却与其他七位头首不在一处。
于是比例一下子变成了三四开,原本还算得上分庭抗礼的局面,现在迅速烧化变形,成为了最传统也最高效的少数服从多数的形状。
虽然包括他俩在内,其他头首都不明白,储千尉为何似乎对有灵力之人展现出了平常从未显露过的深深恶意?
而储千尉据箐仿佛完全感受不到周围目光的异样,只继续在看不见闻不出但早已弥漫整座地宫的蚁后气息中,继续将自己的本性融入摘霄阶上攀天的鸿业远图,继续肆无忌惮地抖落最近一直在积蓄、一直在被助长的本性阴翳。
据箐指了指前方那条被蚁妖族群刻意让出、一尘不染的道路:
“还是说,二位头首高风亮节,不打算跟着大家继续走前方这条路了?”
“储千尉倒也不必如此咄咄逼人,”念集出声了,“不管怎么说,跟随我们赴宴的仆侍都是供役多年、谙练事务之人,哪怕蓄宠养畜都会有感情,更何况是人?你我只能在眼下境况做到走主路明哲保身,不代表有其他选择的人就是走歪路。”
据箐只一笑,轻飘飘道:“那悬壶尉的意思是愿意陪他二人为了保护仆侍留下吗?呈壶殿的医官们倒确实个个仁心,在刚下来时便以身饲妖、以命换命了。”
“你……!”念集被气得刚止泪不久的眼眶又开始泛红。
这时,拥有灵力但始终选择独善其身的寝兴尉冷冷开口:“但愿储千尉大人您一辈子无病无痛。”
就在这时,参域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地宫门口,款款而来。
“诸位内官怎么还在此地?是不敢走吗?我似乎已经命令这些蚁妖为各位指引并开辟前路了啊,看来是它们做得不到位。”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是都认识参域,但也真的仅仅只是认识而已。
毕竟不管在什么环境,“对面”来的新人总是很引人注目,也总是容易令人视若无睹。才刚在袭爵礼上见过一面,能有点头之交的情分就不错了。虽然这位新人已经被裂土封侯成为新王爵了。
但说起来也奇怪,没有一个人能努力回想起他的封地究竟是哪块,记忆像是被按上一团雾气,怎么都挥不散。
参域便是如此,边颔首边微笑朝着众人走来——自然,大家很快发现他的点头是对蚁妖群的发号施令,微笑则是习惯性带的假笑。
最重礼仪的校礼尉清嗽一声,率先打破了双方之间干巴巴的气氛:
“参大人,这群蚁妖是王命你负责指挥的吗?”
果不其然,参域的话依旧柔和地膈应人:
“自然。不然诸位怎还会活着待在他们身边?”
说着,他“咦”了一声,看向巫汰和稔亨护着的仆侍,下半张脸是不改的笑容,上半张脸则浮现出明显疑惑的皱眉:
“二位是在?”
随后,步履虽慢但不停的他没等回答,摇扇的手立刻略偏了偏,扇面带起的纯烈灵火立刻不容分说地打破了巫汰和稔亨施放的护盾。
这道白如日下雪色反光的灵力未伤及二位头首分毫,下手干脆,目的明确,和眼巴巴等了许久的蚁妖们之间配合默契,十分丝滑,丝滑到他俩还来不及反应,身旁的仆侍就如被暴晒的冰雪般消融得无影无踪。
“我说大家怎么现在还滞留在这里。现在问题都解决了,快沿着干净的路前进吧,早些到达陛下身边,能让诸位顺利度过接下来的‘肃清’,不致被误伤。”
参域一脸和善地与众人擦肩而过,走向通往地宫侧门的另一道遍布斑驳污迹的路。蚁妖们则与他心意相通,提前呈细密字行状交叉爬过、快速清理好他接下来要走的路线。
“肃清?”
储千尉刚想开口喊住参域,问他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但一个转眼,刚刚还密密匝匝围着他们的蚁妖在一瞬间不见了,简直像水流渗入石缝般集体消失在严丝合缝的砖隙间,地宫也在它们和参域离开的瞬间开始剧烈摇晃,大有立刻坍塌之势。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还是赶紧先走吧。”
巫汰和稔亨也只得走了。走之前将地上看了又看,实在是不可思议,仿佛刚刚那些鲜活的挣扎的生命都只是大梦一场,被参域这个过于富有现实的刻薄形状的人穿过并打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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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打破的地宫有些多了。参域想道,自己得抓紧时间,必须在童苏到达最中央的地宫大殿前先找到他,免得他将自己送上一条必死之路。
奉弱将整个地宫分为内外围两层,内围只有祂和王所在的大殿和环大殿的五间地宫,这五间地宫每间都有着祂手下最精锐的蚁妖带队戍守;其余的皆是外围,均由参域负责统领指挥。
当然,说的这么好听,其实在今天之前,参域一直没指挥这群蚁妖经历过真正的战斗,干的无非是监督它们分食送来的“饲料”、试验已经大部分稳定的“长生之道”,以及熟练不同地宫和不同种类蚁妖之间的互相配合之类的小事。
没错,这些地宫和蚁妖们一样,都是由蚁后妖的灵力所统率的产物,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说地宫们也是拥有“生命”的。
当地宫呼吸时,蚁妖们可以在其中任意穿梭、甚至是化为其中砖土的一部分,二者灵力互助互支;当蚁妖死亡时,作为能为蚁妖最大程度提供灵力发挥空间的地宫并应势而殒,即刻坍塌或者可以说是“撤退”,尽可能地回收筑造地宫所耗的灵力以备后续。
参域这段时间倒是没花太多工夫在和蚁妖们之间的磨合上,虽然它们的数量多到一个令人咋舌的程度,但对他而言也只不过是换汤不换药的驯妖过程;他花费时间最多的部分,却是通过蚁妖族群的分布和移动来掌握地宫的变化、并在心中时时刻刻勾勒出整座地宫外围的动态地图。
对于天才来说,这些都是能很快理解并迅速掌握的事实。但若非得将此事解释给那些凡庸之人听的话,参域觉得或许童苏使的水之灵力能做个很好的比方。
童苏本人或许都没意识到,每次他一怒火攻心时,使出的水之灵力便会在中段涌现大量泡沫群:这些气泡中间大,周围小,小气泡围绕着最中央的大气泡星驰骏奔,一个没了便立刻由周围的气泡补上,直到所有小气泡都随着术式的完整释放而消亡,独留一个中气十足的大气泡卡在术式的某一段,包住这段术式灵力浓度最高的部分——这就跟现在地宫的情况一样。
外围的小地宫就是无关紧要的小气泡,破灭便破灭,坍塌就坍塌,旁边的地宫会随时移动补上其消亡后产生的空缺,时刻包围最中央的大殿为核心,直到将那些自以为打破了桎梏的人一步步送向有负责最终消化的幼蚁和蚁后坐镇的巢穴中央。
于是他边感受着数量庞大的蚁妖族群在不同地点的战斗、撤退和消亡,边按照自己心中没几个呼吸便发生变化的地图、一步步朝童苏灵力的所在地走去。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最早是什么时候认识童苏的了。只知道从记事起、从有胜负心和比较这个概念起,童苏就早已存在于他的生命中了。
童苏恣意舒展的存在,仿佛就是为了反衬自己这个人的每一处未被捋平的幽微褶皱而生的;他漏洞百出却又气势意外不错的灵力,也将他一步步送到自己挑剔苛责的眼中。
“天才的第三要义,就是从一开始便知道只有自己才是真正的天才。毕竟天才的人生中,总会出现一个无关紧要却又自认为是天才的人。参域,你会是我的那个人吗?”
这是童苏令自己第一次正视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