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初还是很不爽。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对司游抱怨道:
“本来蛟片蛇妖在的话,根本不用拖这么久。”
司游脸上刚刚的和蔼一下子转为无奈和嗔怪:“那谁让你不争气,这么久还没找到呢。”
司初不语,走到尔蒂身边,伸出手指点了几下,卸下她腰间挂着的各类动物骨刀。
谁能想到呢,这些刀不仅仅是作装饰和攻击用,刀柄中还藏着特制的强效火药,刚刚差点将他们这间地宫内的所有人都送上天了。
还好自己不是爹。自己还年轻,脑子在激烈战斗中也随时能及时转弯,及时撤掉了火药边的所有空气。
这招还是从关清之喜欢撤掉别人喉咙里空气得到的灵感。这点他倒是和老清侨王挺像的,说不定关清之真是薄悯的孩子。
本来他是受海平侯所托照管关清之的,对其身世血脉不是很在意。直到今晚竟然在晚筵上碰到了暌违许久的他。
司初一想到晚筵上就坐在自己邻近桌旁的关清之和薄协,脸上一时露出古怪的神色。
他俩真的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如果薄协知道关清之存疑的身世与自己父王有关的话……司初一时竟有些不寒而栗,操纵灵力卸刀的手指微微抖动了下。
而他的颤抖立刻被斜躺在星塔岚腿上的尔蒂注意到,她挣扎着想坐起来但无法做到,星塔岚想扶起她却也无法做到。
“不好意思啊,”司游又带着抱歉的和蔼笑容走过来了,“让你们一个缺胳膊一个少腿的,还有这位阁下少了两边肩膀——但这也不能怪我,上年纪了下手也很难像年轻时那样把握轻重了,单凭我这个还不成气候的儿子还是没法一个人将像你们三位这样的高手一口气制服的,只能让我这个老眼昏花的一起出手了。”
少了一条腿的尔蒂听到这话,本就惨白的脸色不止是被气得还是疼得,又白了好几个度不止,衬得脸色像刷了白色薄漆的铜器,生命力眼看着就要消耗殆尽、真成为一具残缺的容器了。
司游叹气,刚想叫旁边正在挨个拔插刀具、察看是否别有洞天的司初别玩了、赶紧先办正事时,原本已该力竭到说不出话的尔蒂突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质问道:
“你们国家,究竟想干什么?我们的王子现在是不是已经被你们毒害了?”
她不提还好,一提,这一阴一冷的父子俩,脸上竟同时浮现出古怪的嘲笑。
零钩奇拖着藕断丝连的两条上臂,愤恨道:
“你们笑什么?大武将在问你们话!这很可笑吗!”
星塔岚立刻用制止的眼神惊恐又愤怒地看向他。她知道零钩奇在眼下还用这么冲的语气说话,恐怕是秉着可杀不可辱的心思,试图激怒他们,不想再苟延残喘下去了。
可是——星塔岚感受着肩窝处渐渐半凝固住血液、继而在剧痛中产生一丝更难以忍耐的刺痒——既然现在三个人还活着,说明对方是真的不想杀害己方,而是另有打算。
如果死亡不是命运赐予、而是自己强求的话,那么再强大的勇者也会在逃避痛苦的那一刻变成懦夫。
这句话是身为内宫御卫长的星塔岚从小听到大的赛琉战士格言,也是她终生的信仰。
既然生命还没有终结,那这句话就会一直是她的信仰,不光她自己会践行到底,她也不允许自己身边任何一个赛琉战士违背这条!
也许是她的眼神太强烈,又或许只是单纯她因情绪激动、失血过多而身形起伏过大,司游在回答时反而将目光定在了几乎没开过口的她身上。
令星塔岚心惊的是,司游脸上出现的笑容不再虚伪、而是真心实意地在蔑视他们。
“差点忘了这事儿了。我说,你们赛琉还挺有本事的,敢这么堂而皇之地弄一个赝品来代替你们真正的王子。”
星塔岚不知道这句话引起的沉默持续了多久。恍惚中,她听到尔蒂大武将用她最冷静的声音反问道:
“你在说什么?”
司游不再回答她,而是从怀中掏出一个布袋、从里面倒出类似饲料的颗粒在地上。
而司初则在从大地深处即刻响起的群体爬行的低沉轰鸣声中,代替懒得开口的父亲作出回答:
“领人来之前,至少要做背景调查吧。不过我指的不单是席白、也就是你们口口声声称呼的‘王子’,而是指你们既然都能想到多留个心眼去找王子替身来参加典礼,怎么就想不到多调查下出访国的背景呢?”
“什么意思。”尔蒂自知事情败露,索性追问到底。
司初指了指自己:“我在你面前的身份是司妖尉。但在担任司妖尉前,我曾是猎妖世家司家的家主。你们的‘王子’跟我参加过同一届猎妖大会,之后还经常和别人一起来我家玩……嗯,拜访做客。”
此时,司游的脸突然一扫疲态、神采奕奕。他兴致勃勃地问儿子道:
“他是不是经常和那个小姑娘一起来我们家?叫什么来着……对,曲秋一。初儿,从猎妖大会上我就看出她待你不一般了。她现在是不是也在王宫?长生在即,你真不打算趁热打铁一次性将事办到位吗?”
司初立刻装聋。正好被司游召唤来的蚁妖群也从千疮百孔的地面缝隙中出来了,声响沙沙,直奔地上残损不全的三人而去。
司游看着儿子这副不死不活的样子,极其失望地叹气,又恢复了疲惫的神情,指挥蚁妖群的语气中也多少沾上不耐:
“快点将他们三人搬到蚁后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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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受到梦寐的气息了吗?”
王的声音回荡在过分空旷且与三祭殿内殿几乎一模一样的大殿中。
在地陷之后,他由奉弱的灵力护驾、一路平安无虞地到达处于地宫正中央的大殿中。
而这座地下殿堂也是三祭殿为何修葺这么久的原因。它几乎是地上三祭殿内殿的翻模,光可鉴人的础石地板倒映出其上的半环长阶和御座广台,令步入之人如走进镜像表里的世界。
然而像是故意为这样真假错乱的世界留出一根破绽的线头,不同于地上三祭殿,这里的神像是倒置的。
在王的问询下,在光滑地板映出的神像正立倒影上,堆叠出神像慈悲出尘面容的、仿佛无始无终的褶皱线条的阴影中,万千只影子蚂蚁有秩序地从神的风姿飘逸中一点点爬行挪出,汇聚到神像盘坐的脚边,再从倒影反向滴到地板之上、凝堆出了奉召前来的奉弱。
“暂时还没有。但是我已经找到洪覆派来的那个人类了。”
奉弱在人类面前依旧是与平常无二的神态,没有如临大敌,没有草木皆兵,有的只是一如往常计划顺利推进的心平气和。
王没有低头,眼神下瞥看着高台下一步步朝自己走来、如蚂蚁般渺小的奉弱。
“孤记得,他是童家四子,叫童芜?你如何确定是他本人的?”
“陛下圣明。洪覆对他太寄予厚望,倾囊相授,以致这个人类现在出手灵力的招式和细节处理都几乎和洪覆一模一样。可惜灵力总量上完全不可相提并论。”
“洪覆不会选择一个毫无作用的人类。目前看来,他的天赋固然惊人,但终究受限于人类的局限,即使身处一生中最能做到实力突飞猛进甚至达到巅峰的黄金岁月,还是无法与漫长岁月的积累和经验相抗衡——而这一点,我相信洪覆应当比谁都更懂得。童芜身上一定有不一样的地方,你何时能找出来?”
然而王刚说完这段话,一个眨眼过后,刚登上最低一级阶梯的奉弱下一步便迈上了高台平面。
“陛下,不用心急。我已做好全面的规划,不论是路线还是人员分配、是贵族还是平民、是猎妖人还是普通人,全都按照分类的唯一标准即‘营养’和‘耗材’、区分开来了。地宫由我的术式全盘掌握,是可呼吸、会移动的地宫,不管是什么形态的生命、只要跌入了我的地宫,那么其终点只会是也只能是我们现在所处的地点,您只需耐心等待即可。”
“你是想先充分观察童芜在你安排的路径上的表现?”
又是一个眨眼,奉弱已经站在与祂共享一张面容的倒置神像头颅旁、站在能看清王头顶冠冕的地方。二者一致的五官一正一反,无处不在地包围着王。
“陛下洞察秋毫。不光如此,王宫里之前不是一直潜藏着一堆老鼠吗?我想让您的得力干将们先解决掉一部分,也好送来耗材、为今夜透支的蚁群们补充营养。当然,陛下放心,异域的贵族们我会全部留着,普通的先改造,有灵力的先降服,好为陛下的千秋大业垒实每一块砖土。至于您的臣子和奴仆们……”
“孤的臣子,”王开口了,语气并不冷酷无情,相反,他威严的语气中充满了平常面对人类臣属时若有似无的宽仁,“必定是和你一样、能一路始终伴随护送孤至山巅天际的忠臣能者。若中道落下或消失,那么就不算孤真正的臣子。”
“至于奴仆,”王说到这时,面色有些微的扭曲,语气陡然一变、明显带上了似是觉得被侮辱的不悦,“这些连你平日食用的耗材都基本够不上的种类,竟值得你在孤面前特意提出?”
身后的神像头顶地、眼看天,深深颔首,以示告罪求恕。
奉弱的请罪向来不用说出口、也不用特地展示在面前。
这不是契对祂的优待,只是因为奉弱不仅是他毕恭毕敬的臣属,更是与他灵血合一、心意相通的妖宠。
祂的歉意无需多言。祂的忠诚更不用溢于言表。一切尽在不言中。
“既然陛下隆恩,我就先让它们开动了。毕竟我倒是没什么、可以继续忍饥挨饿直至真正的筵席开始,但之前陛下赏赐的用有灵力的人类,只能略略满足我的基本需求,我的子民——当然、它们更是陛下的子民们,已经饿的太久了,吃些普通人和阻碍我们最终目标的乱臣贼子,应于陛下大计无碍?”
奉弱边说边抚摸着神像头部无声移动,眼中满是接近自怜的欣赏。祂的声音从王的左耳穿梭到右耳、再从右耳潜回左耳,由那对在神像附近时而化为及踵长发、时而变回本体的触角推动,将其全身散发着的蛊人气息如楫击水波般一圈圈地散播出去,直到如大手般轻柔握住王的全身心。
而王依然是不动如山,依然是坐怀不乱,带着认为自己始终主宰一切的坚定意志,淡淡回道:
“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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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直觉准,你们跟我走这边。”
在解决完了目之可及的全部蚁妖后,关清之斩钉截铁地对其余人和妖说道。
至于这妖,自然是借助海水、刚刚从天花板的缝隙中渗漏进来的水蛭妖们。
“我不同意。”地面上蠕动着的水蛭妖发出有规律的韵动,集体发声中,温柔的声线听起来有六七分像流凸玉,“万家家主冒着自身灵力极有可能被分解且反杀的风险帮助我们裂开地面、引流来王城边的海水帮助我们,我们也应当在落入地宫后先去找他。走左边吧,左边传来的气息大概率有他的。”
“人说话,没有妖插嘴的地。”
关清之冷冷道,同时抬臂伸手拍了下明明高他半个头还因为见不得水蛭蠕动样儿而往他身后躲的童萝。这人是不是拿自己头发当眼罩用了?本来就没几根了!
“你还是这么讨厌水蛭。”
流凸玉宽容的语调让关清之更火冒三丈:“不然呢,我喜欢水蛭,喜欢的不得了,喜欢到一天三顿顿顿吃九碗你们水蛭才高兴是吧?!话说你们之前不就只剩下几只了吗,怎么又偷偷繁衍回那么多了?!那头给你们提供藏身处的挂彩牛妖被你们吸干血了?”
水蛭妖们则一边作出轻轻摇头的姿态——如果顶上那一坨首尾相连的水蛭妖身体能被称为头部的话——一边随着摇摆的姿态变高。毕竟站在关清之他们面前的其实只是它们的一小部分,还有很大一部分正散落地宫各处吃蚂蚁妖尸体好进一步壮大族群呢。
“你似乎对我们有很深的误解。我们在以‘鲛人’形态面对你们时就已说过,我们是爱好和平、高度文明的种族,这一点不会因我们是什么样貌而有所改变。不要再对我们怀有偏见了,合作才能共赢,更何况我们的敌人相同。听我的吧,万家主擅长土之术式,对付蚁后妖固然有其软肋、但优势更大,我们先去找他会合。”
这话听得旁边的宁阀和阿蝉连连点头。但二人看了眼关清之青白的面色,竟一时不敢开口。
别人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关清之是红颜冲冠怒怒怒。
只有童萝仍揪着关清之只有一手指长的头发、聊胜于无地遮住自己眼皮,并拼命忍耐住自己快克制不住的想把眼前蠕动的半透明胶冻状生物打成糊糊的冲动。
宁阀刚开始还吓了一跳,以为能穿行几乎所有地面的蚂蚁妖还不够、朝廷又派了别的妖类来水攻,后来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关清之在过去几个月天天横眉竖目与她讲述的下海经历中“罪大恶极、恶心巴拉”的水蛭妖们;当然,也是后来和他们同甘共苦或者说“死皮赖脸跟来”、一起暗渡隧道进入王城乃至王宫的同伴们。
但不管怎么说,水蛭妖这边看起来理性十足、甚至规划策略方面看起来还略胜他们人类这边一筹……宁阀将含有请求的眼神递给正怒目瞪着上空一角平复心绪的关清之,阿蝉则开始说些打圆场的话。
虽然水蛭妖的确和清坊坊主有过一些令人难以评价的合作,但眼下都这样了,自然是火烧眉毛且顾眼下呀。
关清之如何感受不到当前形势的危急和周围人恳求且逼迫的目光?
于是他闭眼深呼吸好几口气,再睁眼时额角青筋平复,眼眸由沸转冰,无比冷静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我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