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筵开始前三个时辰。
“动作快些,一定要在布桌上菜前埋设好烟花火索!”
举仪殿的仆役首姿态优雅地指挥着手底下的仆侍们,催促的语调高而不尖,听起来像在朗读什么谕旨。
已经在搬运桌椅簟巾等物的博蓄殿仆侍们听到这端着的声儿,再扭头看看他们系着襻膊蹲下挖土的别手别脚样儿,心照不宣地互相递眼神。
其实埋火索这活儿,本来也是该给博蓄殿的。但被他们硬气的储千尉大人给推出去了。
本身举仪殿便负责制定庆典各细琐环节的顺序和时间,而放烟花这类需要掐准了时机、错分秒便效大打折扣的事,用储千尉大人的话来说,还是得举仪殿亲自出马,他们这事情不敢说千头万绪、那也得怕人多手杂,实在抽不出合适的多余人手了。
本来就是,什么和物件调度沾边的活计全扔给博蓄殿的话,现在的仆侍人数再添两倍也不够啊。
而举仪殿那边明显也感受到了不远处空气中传来的眼神指点。一时间本就不惯于干这些刨坑铲土活计的他们更是怒上心头。
正巧,有个刚赶来请示的举仪殿仆侍,还没说两句,博蓄殿的人便听到那位说话清越饱满的仆役首用更高的音量回道,也不知道是在训斥做事慌里慌张的小仆侍、还是说给旁边挤眉弄眼的博蓄殿仆侍们听的:
“晚筵上的‘示戮’环节就按原先定下来的走!这都是过了上头明面的,葫芦头地牢现在可不是为举仪殿做事——咱们自个儿还有一堆事儿没完呢——是替陛下和各位大人效力!不管他们那边犯人有什么状况,就一句话,横竖先头定了几个喘气的来,到时候就得来几个,不够的他们自己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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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筵开始前两个时辰。
“悬壶尉大人,补膳已经和五谷殿那边对接好了,我也将需要的药材都处理好送过去了。”
念集点点头,多看了两眼眼前明显格外萎靡的卞采露:
“你怎么了?身体不适的话去找仆役首换班。虽然现在没有不缺人手的地方,但呈壶殿还不至于让一个病号强撑。”
卞采露摇了摇头:“我没事。先告退了。”
念集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位眉眼张扬秾丽的女子离去。虽然她没有灵力,却也感受得到卞采露身上残留的杀伐决断之气。
之所以说是“残留”,是因为她自从第一天来到呈壶殿起,眉目间便笼罩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忧郁低落,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痛苦。
但这似乎不是她该过问的。念集摇了摇头,辛须尝送来的人都很古怪,她只要像筛选药材一样选择出能用的部分加以利用即可——
“大人,晚筵您一定要带我去吗?我觉得由卞采露去已足矣。”
李现道不知何时,又跟个没上色的鬼魂一样无声飘到念集身后。
念集光看他一眼便忍不住皱眉:
“对。还有,你究竟给自己抓药没有?自从从延宾殿回来后你便一直这副病恹恹的样子,还不让别人把你的脉。本官说的话你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呈壶殿的人是去治病的,不能自身看起来就像病人,对吧?”李现道面无表情道,“可我天生这样。大人总不能强人所难。”
念集冷笑道:“这话你自己信吗?罢了,随你想怎样就怎样吧,大不了多听辛监史尉的几句啰嗦,说我苛待供史殿送来帮忙的仆侍。”
“那晚筵的事……”
“你必须去。”念集冷然道,“不是为了抬举你,而是呈壶殿其他医官近几个月来已为了筹备庆典忙碌透支,个个都已是气神两虚。卞采露是自己想去,你也去的话,至少能多给别人腾出个休息的名额。别忘了你在延宾殿干的好事,本官保你一次,你陪本官出席趟筵席,应当不算什么吧。”
李现道听完,只得默应离开。去延宾殿救治童苏这事,他的确欠她一个很大的人情。
俗世的事果然很麻烦。他本来是去还童苏的人情,结果又欠下了别人的;呈壶殿的医官们还分外惜身养生,不爱去酒色嘈杂之处觥筹交错到半夜,甚至不惜群劝悬壶尉让他一个一开始被所有人看不上的瞎子去。
都是报应啊。
李现道幽幽地走了。然而他刚离开内殿、来到联结内外殿的走廊上,在即将迈过下一道拱门门槛时,突然止步不前,耳朵敏感微动,听着空气中因过分激动而压不住声音的呼吸。
“是你在门后吗?”
卞采露捏着一份贴着字条的纸包从拱门垂柱后现身走来,哆嗦的手指捏得纸包外壳发出清脆的窸窣声。
“有人……妖七派人送东西来了。”
听到她不再绝望、反而燃起了一线希望的笃定语气,李现道决定先掠过她声音中明显占绝大部分的咬牙切齿,直奔主题:
“有字吗?念给我听。”
卞采露将按在纸包上的拇指移开,轻声念道:
“约定兑现。除动用外勿启封,否则即刻失效。”
李现道等了半天,也没等来下半句,才明白这就完了。同时,随着卞采露的靠近,他此刻才辨认出让他止步的不只是卞采露的呼吸声,更有这包东西散发出的浅淡却奇异的气味,想伸手去拿,却落了个空。
卞采露带着些许歉意敏捷地后退两步,将纸包放在身后:
“这份东西,应该是他在清坊时答应为我们找的植物。和居召芷身上的藤蔓刺青有关,也是攸关他性命之物。我不敢也不能冒这个险。”
李现道点点头表示理解,但他还是得尽到作为医者的提醒义务:“这份药,你用的时候要格外当心,我闻着似乎有些……”
“我知道。”卞采露声音中的坚定在一点点回蓄,“它的味道的确很独特,不太好闻。但我也可以肯定,它就是居召芷需要的那味‘解药’。而且,即使会付出一些代价,也不会比他现在和之后要面临的更糟了……”
李现道听着她十分努力地想要冲散说最后一句时舌底的哽咽,点点头,语气如静水无澜:
“童藤之前递过消息,说朝廷决定将万家家主和其他一批具有‘特色’的葫芦头地牢的猎妖人囚犯的处刑作为晚筵的余兴节目。我是个残废,帮不了你什么,但为你争取一些离席休息的时间,或许还办得到。”
卞采露深吸一口气,再开口,语气已全然恢复往日接近冷酷的干脆:
“谢谢。但我自己也能办到。你身为普通人,还是在今晚先顾好自己吧,最近你的脸色还不如白墙更有血色。我们这种人,生死皆由天定,有没有人肯救一把都是命数;你不一样,你活着,至少比我更有可能改变他人的生死命运。”
李现道却置若罔闻,没给出任何反应,在卞采露说到一半时便又幽幽地走了。
卞采露本想喊住他,但嘴张到一半又觉得无话可说。只能捏紧了药包,与之背向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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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筵开始前一个时辰。
“大人,你还好吗?”
满菱站在门边,担忧地看着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坐在桌边、凝视着水晶断弓摆件的桓钦。
没得到回应的她并未因此气馁,而是继续缓步向前、持续发问,像一只耐心的雪豹。
“大人,就算所有人都不理解你,至少我站在你这一边。你是对的,人不该以妖的面貌活下去,与其这样,还不如迎接死……”
“有什么用吗?”桓钦语气尖锐地打断了满菱的话,“大势所趋,人心所向,岂会因一个失地之侯的反对而改变?我们刚从袭爵礼回来,化谷殿内外便围了一圈王使,不禀明来意,只是来单纯监视本王罢了!本王……我,接下来会面对什么,你应当猜得到。不要再说了,退下。”
谁料她“退下”刚喊出的瞬间,便惊异地发现,原本还有四五步远的满菱已经悄无声息站定在她身边,不禁惊怒且哀。
“…看来本王真是没有自知之明。当众忤逆君上,现在连自己亲自挑选的接任者也敢当面违背命令、使用灵力。对上无宠,对下无威,本王真是……”
“即使所有人都觉得大人您是错的,我说过,”
罕见的,新任夜香尉第一次近乎于强硬地打断了她一直十分恭敬待之的尘磬候的言语,甚至无礼地直接覆上后者正握住水晶摆件的手背。
“我会一直跟随您、保护您的。”
与此同时,尘磬候一天之内第二次感受到了强大灵力升腾罩顶的感觉。不同于第一次的濒死感,这次是封地被破那晚,在濒死感下护住她的庇护感。
但这二者也好像。都有着极度类似的压制感。
桓钦的脸色也像被立刻泼上了迷蒙的风沙,炙热的砂砾在眼前这份不由分说的“保护”中渐渐冷却。
“你要守护本王的话,应当先弄清接下来要替本王抵挡什么人、多少人。身为戍卫,应当先分得清什么是勇敢、什么是鲁莽。”
此时,不知是第几次“偶然”路过寝殿窗下的晏琢默默抬高了眼。视角正好能看到被他催眠的尘磬候双眼和旁边满菱那对满是坚定信念的眼睛。
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从见面的第一眼,他总觉得她的坚定信念也像是被催眠塑造的产物。可每次细看时,又觉得这位满家主的眼神比她母亲的更像不可动摇的磐石,且其行为都自洽一体、合乎逻辑,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而此时此刻的满菱,便在用眼神硬生生将自己不可折断更不可被粉碎的决心传递给桓钦。
在她们交握的手心下,是一份水晶摆件、两具残弓、三个人、四份灵魂,
“大人,命数天定,若强行以人命塑妖体、再以妖体延人寿,那便是逆天反物者,也就是真正的‘妖’。我是您亲自选定的接任者,也是自愿陪伴您的守卫者,不过,在这之前,我首先是名猎妖人,一名猎妖保护其他人的人。”
桓钦的眼前突然无法控制地变得模糊,满菱的脸、窗外的夕阳和水晶的反光,皆被这份模糊分解成大块的色块,重新混合调和成那晚一名手持长弓射杀侵略者后、又愿意弃其灵器只为保下她生命的猎妖人。
虽然她一直非常、非常、非常讨厌作为俘虏的那段生命。可那段不堪的生命又的确存在,无法抹除,连接起她过去的所有骄傲和未来的所有固执。
“…好。”
此时,窗外的晏琢又再度默默地矮下身形、收回目光。
还真是个骄傲又固执的大小姐啊,他想道。从过去到现在,恐怕未来也一点都不会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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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筵开始前半个时辰。
“好期待啊!未来会发生什么呢?”
梦寐此刻已回到妖七的体内,但能感受到他全身比如五官的任何细微变化。
现在的他已提不起任何嘲讽的心气或怒斥的火气,只用比冷淡更厌憎十倍的态度说道:
“你还有未来吗?还有你的本相跑出来了。”
几乎是同时,响起了推门入室的脚步声。
“石寇?刚半天没找着你人,原来赖在这儿。差不多得了,大人只是让你去陪同参筵,真以为自己能入座上席了?喏,你的差事来了,不知道怎么回事,临了突然要调动座席,举仪殿那边的人也够好笑的,埋个烟花这么简单的事,我们这随便两个最低等的仆侍都能轻易完成的活儿,他们接手下就说忙得不得了,硬把赛琉贵族那边要求引起的名单改动踢给我们,还说什么殿司之间互助协作是常态,说的好像他们是帮博蓄殿放烟花似的……总而言之,之前筵席座次是由你一手勘察场地后初步定下的,其中的尊卑规矩、相邻安排等你最了解。大人现在手头一堆事儿正忙着,让我转告你,务必在半刻钟后立刻拿着调整好的座次单子去找他汇报确认。虽然你才回来几个月,但也算殿内办差办老了的,大人只等着验收,你赶紧开干吧……喂,你在听吗?”
来人狐疑地靠近一直捂着脸的石寇,刚要伸手拍上他的肩膀,却被其猛然回头吓了一大跳。
石寇的脸上带着灿烂到不自然的笑容:
“放心交给我吧!大家肯定能各就各位的。”
“毛病吧你。”来人没忍住骂了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