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不再确保所有异域来使的安全?
这话的意思,童芜直到站在中秋晚筵的场地边上时,还没反应过来。
姜雪书后面也没对这话作过多解释,只说了句警告意味颇浓的“我已另派他人去护卫赛琉贵族,等晚筵开始后便一切分明,我让你做什么便做什么,别节外生枝”后,他们便来到了人来人往的室外。
童芜其实一瞬间产生过扔下姜雪书、径直赶往延宾殿的想法。但这想法萌生的那刻,他便被自己的意气用事吓到。
其实他也知道,现在那么强烈地想要见到大哥他们只是自己私心作祟,就算现在赶去了、见上面了,他还是得冒着连累全家的风险去刺王,洪覆还是会在王城周围监视着里面的任何异动,还是有那么多人、被自己有意无意的选择而扩大的漩涡给波及了啊……
这时,姜雪书又突然心情变好的声音从前方响起。童芜觉得他生了场大病后是不是突然想开了——意思是越发随心由性即喜怒无常了。
“看你突然不说话,是不是猜到我要你干什么了?”
童芜本来想如往常一样装傻充聋不想回的。
但不知怎的,也许是因为无法见到的大哥莫名不安感又再度翻涌盖过理智,又或许是因为白天自己已经在戚来磷面前已经“不小心”地暴露了些许对朝廷的真实态度,当然更可能是因为他下定决心今晚就动手、过去几个月时刻紧绷着小心应对办差的心弦已经被抻疲到极点——
总而言之,他有点懒得装了,直接说道:
“大概是上头要您在晚筵上负责执行禁妖令的最终阶段、对前来的异域贵族重臣动手吧。毕竟彰显国力的终极目的,还是为了吞并**。”
然而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姜雪书只是“唔”了声,继续自信从容地前行。平常听到他汇报差事进度的反应都比现在大些。
童芜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姜雪书才不管这么多,不说对也不说不对,继续带着童芜穿行在人流渐趋多杂的宫道上。
“大人?”终究还是童芜没忍住先开口,“马上要到达场地了。可否先提前示意在下,接下来需要当差的内容、好提前准备?”
从童芜的视角看不到姜雪书的面部,他却感觉姜雪书此刻应该无声地笑了下。
好奇怪啊,明明最多只能看到这位昂首阔步的队正在病愈后穿上了衣领很高的挡风外袍,高得能碰到延漫着青紫色血管的耳垂底部——等等,姜队正的耳朵什么时候这么白了?虽然他好像之前也没留意过其耳朵的颜色。
而姜雪书又踩在他的不安疑心达到浪尖之时开口了:
“本官刚刚说了,已经听闻你今天在环城巡游上的表现。这也是为什么本官临时调你来身边陪同的原因。因为接下来的差事无定式流程,只能靠随机应变。只有像你这种灵力和反应皆锻炼至顶尖的人,才配接手并卷入其中。”
童芜越听这话越不对劲。踌躇再三,还是决定说了:
“大人,之前您问过我的履历,知道我一开始被招录时是作为豢妖部的尝人进来的,后因不愿吃人肉制成的菜才被戚苑令派遣另做他务。不止是戚苑令,海平侯也面询过我为何选择进入豢妖部、不继续当猎妖人的原因。所以现在在您面前,我也得重复在他们二位面前说过的话:妖吃人、人猎妖,这条路径在我面前无异于死循环;我进入豢妖部,是因为觉得朝廷能够打破这个循环,并以禁妖令国策的驯妖豢妖之道开创更可行的人妖共处之路。因为不论国策要吞并多少异域疆土,至少不能吞噬自己的子民吧。”
姜雪书边听边频频点头,童芜说到一半还以为他是被自己气疯了。然而他刚说完最后一句,姜雪书就立刻几乎无隙接上: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来豢妖部是为了对付妖,不能命你去对付人?”
童芜回得也不假思索:“那得看是怎样的对付。至少杀伤无辜之人的事,姜队正还是另派能人吧,我做不到。”
“而且也不会让其他人做?”
童芜沉默了。他觉得姜雪书下一秒就要让自己滚蛋了,开始思索要不要找机会打晕他、谎称他病还没好昏倒了,然后只身前往晚筵。
也是天赐良机。童芜的念头刚在脑子里转了两圈,他们便转进了一段视野中无其他人的半开放倚墙回廊。
我会很温柔的。童芜瞄着姜雪书耳垂下被遮得严严实实的脖颈,默默抬起了手。
然后立刻放下。
姜雪书正好边抬手搔耳廓、边回头看他道:
“怎么中秋了还有蚊子盯着人呐?小佟,你看见那只蚊子了吗?”
小佟?为什么突然开始这样称呼自己?童芜顺势将抬起的手放在后脑勺挠了挠:“没有。我刚也被叮了。”
不知是否是姜雪书真看出来点什么,这次他迟迟没有转头回去,步子也放慢了:
“看你老实巴交的样子,真让我怀念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童芜没应这句话。挠脑袋的手也开始放慢频率。
就像陷入了鬼打墙的循环般,下一秒,姜雪书身上时不时突发恶疾般涌现的违和感再次更突兀地被降服压制,声音也恢复成平常总是夹带着轻微不耐烦的较快语速:
“怎么?你不会贵人事忙得把我们什么时候第一次见面都忘了吧?”
童芜缓缓开口:
“自然不会。毕竟一天内跟大人您去了那么多地方,是很难忘的经历。”
姜雪书眼皮低垂了一瞬间:
“是的,确实很难忘。”
随即,他主动后退一步、与童芜并排,原本放在耳边的手也转而搭在童芜的肩膀上,放低声音道:
“但比起那些我们共同去过的地方,最令人难忘的应当是你在王爷前汇报三头蛇妖调查进度的样子。现在就我们两个人,说句掏心话,后面你是否真的按照王爷吩咐、没再继续追查三头蛇妖的真相?”
童芜忍住了,没去抓住最后几秒周围无人的机会、选择动手将其打晕,因为他开始觉得身边这位已经奇怪到有必要让其继续清醒了。
除了姜雪书奇怪到让人觉得背后必有古怪这点外,硬要说的话,便是童芜在过去无数次猎妖战斗中积累下来的直觉在作祟,让他选择至少先跟随姜雪书到达晚筵场地。
于是他十分自然地回道:
“当然没有,大人。”
因为这就是事实。他早就大概摸清三头蛇的来历了,追根溯源还是坐守宫中的那位,有什么可继续查的?
谁料姜雪书听完后立刻失望地松手:
“那太可惜了。”
童芜还没来得及问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便猝不及防被拉着快走几步,转过前方最后一个拐角,簇簇光亮如空中炸开的烟花般闯入他的眼中并不断放大——
他们到了。
“准时到达。”
看着底下围坐的琼筵列贵、穿梭的罗纨绮绣,姜雪书语气变得很轻快,童芜甚至生出他仿佛在用眼神给空中看不见的清单在打钩的错觉。
“正好赶上最后一批入座的时刻。别苦着张脸了小佟,看到那边没?你心心念念要戍卫的赛琉贵族早已安全入座,都已经有人、啊不,有妖在为他们斟酒了。”
童芜的眼神便顺着一只刚巧路过他俩、叼着刚从附近传馔道装满的酒壶的画眉妖,一路顺着铺毡洒瓣的环形长阶而下,目送那只体型玲珑娇小的画眉妖汇入空中忙碌但有序的鸟妖大部队,错开飞往与它们身上挂着的描金银片牌相对应的弧桌。
而画眉妖的飞行轨迹只是描出中秋晚筵丰繁全景的一笔。
画眉妖心无旁骛地路过了从四面楼阁高处垂下又上牵的绸纱,擦身而过在低空被萤火虫妖灌得半满的上下浮空摆动的水晶宫灯,又偏身躲过弧桌围出的圆形池面上不时跃出水面的披露翠衣鲤,最后顺利地将口衔丝线上系挂的酒壶平稳送到目的地等候的仆侍手中,再在琼浆玉杯的倾倒碰撞声中流利折身回返,一眼也不多看桌上流水般呈上的山珍海错,继续穿梭于霄壤之间的宝帷熏香,在与熏炉白烟共升腾的笑语喧阗中发出极低的振翅高飞声。
童芜一动不动地看着众声交织的下方。很热闹,也很安静。
热闹在人群融融泄泄;安静在群妖鸦雀无声。
能听得懂妖语的童芜,此刻没听到一声妖的言语。哪怕是短促的抱怨、彼此的交流,或者是对人类正在进食其他妖类的感想。
一句也没有。
姜雪书眄了眼正目不转睛俯视下方的童芜,像是怕惊动他一般开口,声音轻得刚出来、就混入了刚飞过他们面前的鸟妖带起的风流,转瞬无踪:
“不觉得很像……吗?”
正忙于在浓彩厚光中寻找家人朋友的童芜,一时甚至不敢确定自己是否听到了这句问话。
因为他耳中听到的问话是这样的:
不觉得很像客栈吗?
事实上,自筵席景象跃入他眼中的第一眼,他便想到了猎妖客栈。
猎妖客栈也上妖菜、使唤妖,也有着和衔壶鸟妖作用类似的在半空滑动菜名水牌的妖筋索,甚至也总有着一群相貌口音不同的食客聚在一起谈笑风生、交谈敬酒。
可二者又是截然不同的。
童芜猛地抬头看向姜雪书。半覆在大腿边的掌心甚至已蹿腾起小小的灵力团。
然而姜雪书却像从未转头看过他那样,脸上带着平静欣喜的表情背手而立,眼中流转着他耗尽心血筹备良久的庆典最后一环的盛宴光华。
难道,真的只是自己的错觉?
童芜很少有过分犹豫踌躇的时刻。但如果遇到了,他一般会顺其自然,让纯粹的灵力代替混杂的思考作出下意识反应。
于是他手中的灵力立时代替他靠近姜雪书。
他的灵力本身就气息极低、难以觉察,呈现出的色彩更是稍纵即逝。它从童芜朝后的手心中一路沿着指尖、腿部往下,混在光怪陆离的现场中快速潜伏前进,像是以自然景色为伪装的捕食动物。
不过童芜的目标不再是被高立袍领遮住的后脖颈,而是堪堪露出袍口的下颌线。
如果他的错觉不是错觉的话,眼前的姜雪书也绝对不是姜雪书。那么下颌线将成为撕开伪装的最好切入口。
虽然还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身边站着的人究竟是敌是友,但事态混沌不清又令人莫名不安时,先制服一个总比放走一个要好。
童芜的灵力已经匍匐至姜雪书的脚后跟,向上注升到与其后脑勺齐平的位置,气息低到哪怕附近的空中折廊中尽是往来的豢妖人和被驯控的妖类,只要他们不多留心,都不会注意到这里已经有一股灵力正在如鸟展翼般迅速膨胀,准备袭向正凭栏而望、兴致高涨的姜队正——
“三头蛇妖的真相,”
姜雪书依旧眼睛扫视逡巡着下方,根本没给旁边的童芜一个多余的眼神,却突然又提起了他们间最开始的话题。
“你说你没再追查,这一点,我信;那么,三头蛇妖的真相,你知道吗?”
“还是说,”姜雪书到处乱转的眼珠忽然定住片刻,像是将底下的景象当成一幅地图、找到了目标地并将灼灼目光当成图钉按上,“你正是因为早就知道三头蛇妖的真相,所以才选择听从命令、不再继续追查的呢?”
童芜微微眯起眼。
“三头蛇妖这名字取得真好啊,”姜雪书单臂搭在栏杆上,开始搜索下一处标记目光的地点,“就像说谎要说真话才有人信,它的谜底就写在谜面上,的确是三头蛇妖组成的嘛。气息到处存在却无踪可觅的蛟片蛇妖,前段时间与鹰妖族群争斗殒命的森蚺妖,还有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姜雪书——现在或许该被称为“姜雪书”了,说最后一句话的语气格外抑扬顿挫,语调九转十八弯,其下暗示邀请童芜跟随其目光看去的意味实在太过明显。
于是童芜让自己的灵力短暂代替眼睛监视目前行为古怪到极点的“姜雪书”,顺着其目光穿越纷繁奇艳、百妖穿游的空中,落在了宫内十大殿头首落座的区域,并在落下的瞬间察觉到那抹在言笑晏晏的脸山头海中格外显眼的覆血白雪——
“嗖——嗖嗖——”
是烟花升起的声音。不细听的话,还颇像天笑弓出箭的声音。
流火如星破云霄,照得今夜淡而疏朗的夜色像倒悬的大地,被抛种了一簇簇琼枝雷干。
她没有死,她没有死,她竟然在……
然而“姜雪书”此刻忽然提高嗓音,将童芜硬生生从无与伦比的激动中拉扯回来:
“……还有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横亘在王城高耸城墙和悬崖脚下满月镇之间的,海蛇妖。”
童芜原本如升起的烟花般瞬间泛光溢彩的眼瞳,也随着烟花余烬慢慢黯沉了下来,只留下眼睛中央被满月照穿的两洞雪亮。
“你到底是谁?”
姜雪书还是没看他,甚至将脸别向了与他相悖的方向,只能看到一点含笑的侧脸。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三头蛇妖是否真的已全部消散?”
童芜闻到了身边人忽然浮现出的强烈蛇妖类气息,和他第一次到博蓄殿那天闻到的一模一样。他平静答道:
“全部消散了。我确定。”
“回答错误。”
新一轮的烟花又开始升起了。
“三头蛇妖是术式,术式也许会有暂停的时候,但永远不会有全部消散的时刻,除非施放这种术式的源头被消灭。”
“任何有灵力的人加以学习,都有可能施放这种术式。”
童芜的灵力此刻已经对其摊了明牌,在身后虎视眈眈。他就是想让他知道,自己不会再让他逃第二次了。
“说得很有道理。”而背过脸不看他的那人却仿佛浑然不觉,叹了口气,“逆天反物者为妖。所以自称为‘天’的那方才要把不论是人还是妖的灵力统统定义为拜天所赐之物,这样才能将反骨掰正为其所用。殊不知天生万物,第一要义为自由,自由其生,也该自由其死。看到东南角落里那堆人了吗?陈尸示众是为戮,意在剥夺人死后仅存的最后一点自由、甚至要将这份‘自由’都化作酒足饭饱的余兴节目。而他们马上要步白天祀坛上人的后尘接受刑戮了。不过比起他们,妄图将所有天纵其生的灵与心统统纳为己用的那方,或许才是早该死的‘妖戮’。”
说完最后一句,他忽然将头全扭了回来,依旧还是姜雪书的脸,但落在童芜眼中显然已不是。
“来猎妖戮吧,童……”
夜空中正好绽开今晚庆典最大、最亮的一片烟花,熠如星散,将座上阶下、楼内水边的每一张脸皆照得惨白如月,将每一只耳朵听到的真相冲散成循环不断的耳鸣。
与耳鸣同时响起的,是从他们脚下毫无征兆传来的水喷地裂之声,和血肉消退后重融组装的声音。
一双背对着月亮的黑眼在即将跌落前,心满意足地倒映出对面同样在下坠的人错愕的神色。被崩裂飞溅的土块挡住的月亮形状,正好与其眼底最深处一闪而过的赤金灵力完全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