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妖录 第516章 封彼苍（二十六）

“现在已经很明确了吧，”曲秋一盘腿坐起，面带冷笑，“妖七大概率还活着，之前推论全错；而且他应该进王宫时间不短了，通过某些手段掌握着我们每个人的动向，否则怎么会引我们来见席白？”

席白也想到了一些事，登时全部串起来了：

“我之前问过那帮赛琉人是怎么找到我的，虽然没说太多，但他们说过，是在地下集市发布悬金告示后、有位从始至终没露脸与他们当面交涉的悬金猎人引他们到清坊，并说在玲珑筵上会出现我……”

他恶狠狠地看向曲秋一：“我明白了。他是知道咱俩是猎妖搭档，而你一定会去清坊找司初……”

曲秋一不等他说完，抢先道：“我是一定会去找司初，但你也不一定非得跟着我啊。说到底还是你自投罗网。”

童苏见二人三言两语地又要呛起来，赶紧拉回话题：

“行了。现在的主要问题是：妖七和参域是否还有勾结？毕竟这两位要是想齐心协力干什么坏事，那可是手拿把掐。”

“刚说了之前的推论全错，你现在就忘了。”

曲秋一看了眼窗外的天色，眼瞅时间差不多了，赛琉人又要来房间里聒噪了，利索地伸腿站起。

“你怎么知道，和我们见面的参域，不是妖七假扮的呢？”

童苏翻了个白眼：“这还用猜吗？我早默认了！你可别乱甩锅，白天我刚看见参域就发现他身高不对劲了！”

“唉，我的错。毕竟我哪像童家主你，这么关心参域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呢？”

说完，不管气急败坏的童苏，曲秋一走向窗边看向渐暗的天色：

“不管怎么说，如果那位赛琉仆侍真是妖七假扮的，至少可以说明他不是完全站在参域那边的，否则应该直接把你带到他的住处。别丧气了童苏，等会儿出发去晚筵时就可以见到你四弟了，高兴点。到时候我和席白都会帮你，不管他愿不愿意，你赶紧带他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蚂蚁多了还能咬死大象呢，更何况他要面对的是能驾驭亿万蚂蚁的蚁后妖。”

“你是不是想得太简单了？”席白总算坐回了王子专属的垫褥之中，“别忘了童家的山被洪覆气息标记了。你觉得他能不知道童芜没成功复仇就偷溜了？这不是送他们父母去死吗。哦，还有童苏的那条通房鳗鱼。”

童苏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

“无妨。就战。晚筵上坐着的应该全是贵族重臣吧，哪怕波及到他们，说实话也很难算得上误伤。”

大家都是见过大世面、赴过玲珑筵的人。也知道即使玲珑筵上那群以玩妖践人为乐的贵族死光了，他们的继位者多半也像薄悯的世子薄协，一脉相承的不把平民奴隶的命当命看。

曲秋一转身，锐利横扫的目光没看任何人，而是径直放在了童苏藏匿以邪刀的地方——也就是席白躺着的垫子下方。

她眼皮微耷，伸出左臂，藏在旁边长脚几案上花瓶中的灵器鞭子立刻无声地从盘踞的瓶肚中滑出、钻进她的袖口密密匝匝地缠满小臂：

“要的就是你这句话。那么，童苏家主，你准备好了吗？”

童苏笑笑，用已经恢复好的脚踝用力支撑起高大的身躯站起：

“我总感觉你问我的这句话，有太多人问过我类似的了。”

席白正在摸索垫子，准备抓住以邪刀丢给童苏：“那就都别说了。做吧。”

然而就在他正要抓住以邪刀的一截绷带往外扯时，走廊外响起了单人的脚步声。

席白不耐烦地撇了撇嘴：“估计又是尔蒂。”

门帘应声掀开。却是怒呐骨。

席白一看到他开口时、脸上那断面鹰刺青随着脸部肌肉涌动的样子便觉得有碍观瞻，于是将视线移向正跪在自己脚边假装很忙的童苏，不耐烦开口道：

“什么事？”

怒呐骨此刻卑顺的姿态和那晚在清坊强挡硬拦的模样截然不同：

“王子，刚刚豢妖部遣人来报，说负责护送戍卫我们在今晚筵席的人手有所变动。为示歉意，他们会换来一批更高等级、灵力更强的人……”

童苏猛地瞪大眼睛。这意思不就是小芜不能来了？！

席白直接站起，大发雷霆：“什么意思？那人是本王子指定的，在巡游中力战群妖保卫了全体赛琉贵族的安全，他们临时换人是想干什么？！”

低着头的怒呐骨也是一脸无奈：“就算您这么说……”

“不过是一个灵力尚可的低阶戍卫。王子，注意您的仪态。”

这时，门帘后又冒出盛装已毕的尔蒂，曲秋一的视角正好能斜着看到她腰间挂满了赛琉的特色装饰品——用各种动物骨牙制成的长短不一的佩刀。

后面席白和他们吵的内容，她已经没心思听了。估计童苏也应该想到哪里不对劲了。

她抬眼看了眼对面同样跪着低头、满脸阴沉的童苏。

之前在供史殿的情报交流，让他们知道了童芜在豢妖部当差，甚至与童藤所在的葫芦头地牢还能搭上那么点差事关系，可问题来了——

怎么每次童芜都会在关键时刻出现点意外、见不到自己的哥哥们呢？

其实这所谓的“意外”次数并不是很多，但考虑到童芜作为因办差而频繁出入宫内外的豢妖部人员，能见到除他哥哥外的许多人、甚至包括目前在清侨王府邸的关清之，却偏偏就是分身乏术，见不到就在宫内五谷殿当差的三哥童萝、能因公事去造酒处的牢头二哥童藤，和本该马上顺理成章会面、却又因临时被调走而见不到的大哥童苏。

考虑到目前可以确定，有某根意图不明的搅屎棍其实一直潜藏在宫中，曲秋一觉得自己此刻的猜想大概率就是事实。

有人动手脚了。

席白还在闹：“你们还有没有身为黄金血脉的尊严？去，去给我问清楚，白天本王子要的那个人为什么不能继续担当戍卫！”

“不必去了。”尔蒂头也不回，喊住就要转身前去执行命令的怒呐骨，紫红色的唇瓣张开说话时像在吐出嘴中咀嚼剩下的渣滓——席白觉得很可能是她在想象咬碎自己的骨头，“知道王子大概率会因事情不遂心意而发火，我已派人问清。是豢妖部负责统筹整个中秋庆典的中阶官员姜雪书队正将您要的人临时调离的，说是有项非其不可的紧急任务，还望王子息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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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队正喊我去跟他办差？赛琉贵族那边不需要我跟着了？”

童芜整个愣住了。

随即，还不待对面来传话的同僚开口，他的焦急便冲破喉咙、往外一股脑倒出：

“姜队正不是病了吗？之前大人们不是说他的职责在庆典结束前全部移交给戚苑令和另外几位上官吗？而且姜队正原本交给我的任务就是确保赛琉贵族安全……”

“停停停！”对面人从未见过这个平素老实到甚至显得有些呆的佟四激动地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赶紧带着惊恐更大声地打断，“这些话你不用跟我说！反正姜队正的口谕我是带到了，你的问题还是留着当面问他老人家吧。他正在平常办公的议事厅等你呢，至于去不去，那是你自己的事。”

说完，那人便赶紧溜了，独留童芜一脸愕然地站在原地。良久，他闭上因不敢置信和无法接受而微微张开的嘴，攥紧拳头，带着毅然决然的表情冲向议事厅。

这不光光是为了和大哥他们见面。更是为了他必须完成的那件事，那件如果他不去做、便会累及家人甚至天下更多人性命的事。不论是普通人还是猎妖人。

所以，至少，在走向终点前，他想要和大哥他们在一起，想要至少在自己不能回头前送他们远离眼下这个只会越来越大、吞噬越来越多人的漩涡。

奔跑的脚步声“哒哒”地沉重砸在地上，童芜来不及也没心情像往常一样极力克制内敛住自己的动作幅度和灵力气息。他的气息缠混着不稳的呼吸和步伐，在人越来越少的封闭走廊尽头变成了往前突进、无视障碍的风，路过所有诧异的仆侍、侧目的同僚和沉默旁观的廊间内饰，近乎是粗鲁地推开尽头的那扇门。

“姜队正！我……”

呼吸急促的童芜还没来得及说完自己的来意和决心，眼前正背对着他在喂鱼的姜队正却像是早从门外的脚步声认出是他，几乎是在他开门的同时转过脸来，一笑：

“你来啦？”

童芜原本是打算不管对方说什么做什么、他都要不管不顾地抗议，但在看到姜雪书侧脸后扭身、慢慢抬起眼皮看他的动作后，他却仿佛感到有一股看不见的海潮从其身后毫无征兆地腾涌而出，和他嘴里本要呼之欲出的言语撞了个满怀，硬生生击退了回去。

张口无言的童芜说不清这种莫名的感觉是什么，更不知是从何而起。

直到姜雪书面带微笑、一步一步地走到他身前站定后，童芜开门前的冲动、进门后的心悸才被这股名为“熟悉感”的浪潮全部席卷而去，只留下一个名为“佟四”的他。

是自己想多了。看着姜雪书与往常一样、在即将发火前脸上出现了特定的皮笑肉不笑表情，童芜心口突突乱跳的惊疑这才平复下一点。

“佟四，今天你在环城巡游上的表现本官都听说了，干得很好。”

童芜立刻急不可耐地开口：“队正，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继续让我……”

“不让你负责，自然有不让你负责的道理。”

姜雪书的声音带着股大病初愈后的虚弱和慵懒，用一种不由分说的傲慢直接截住童芜的话头，随后将手中的鱼食塞到童芜手里。

童芜被这只冰得惊人的手碰到后，刚退潮的浪头此刻又卷土重来，推着他不由自主地跟着姜雪书往外走。

“好好拿着，一会儿有大用处。”

然而在姜雪书昂首挺胸地带领他往门外走后，看着其从头到脚透着的志得意满尽在今朝的气息，他又觉得是否因大战迫在眉睫、自己才变得格外敏感乃至神经兮兮？

谁料，姜雪书反而先看穿并道破他心中的疑惑：

“怎么？是不是觉得本官病好后，有点不像从前了？”

童芜嘴上说着“大人说笑了”，探究的眼神却一直牢牢锁着姜雪书的后脖颈，像一头尾随自己猎物却又在惊疑不定时刻观察周围的动物。

当然，童芜此时早已开始重新控制内收灵力，没让自己过分窥探的气息外溢。而姜雪书也浑然不觉地继续高谈阔论：

“前段时间积劳成疾病倒后，本官是真心焦，赶不上环城巡游也就罢了，毕竟分工早就安排下去了，也相信你们这帮家伙关键时刻大抵还是靠得住的；本官担心的是赶不上今夜的中秋宫宴，来不及将陛下秘传、王爷亲告的命令执行到位。这道命令交给谁都不放心，何况涉及你这个对事不对人的愣头青，本官不亲自上阵必得办砸，到时候追究起责任来、还不是得砸本官肩上？刚刚你急火火闯进来，是不是想质问为什么突然调离你、不让你继续戍卫赛琉贵族了？”

在姜雪书看不到的后方，童芜的眼神直勾勾得像柄锥子，语气却跟身上的灵力一样内敛谨慎：“属下愚昧，望大人明示。”

“很简单。”

姜雪书转过头来，没了刚进门时童芜看到的那个侧脸笑阴凉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灼亮到烫人的胜券在握。

“因为朝廷需要我们不再确保赛琉贵族，或者说所有异域人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