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照王城,万瓦铺金。
王宫的盛大筵席正等着深蓝天幕完全盖过橙红底色,待星月垂至,便可正式掀开帷幕。
宫灯燃,燃烛递;递巧点,点酒花;花绢铺,铺牙簟。
穿戴齐整统一的仆侍们像是被设好机巧的木偶人,或端或捧、或提或托,以极度恭敬的姿态、极其一致的态貌快步无声地穿梭忙碌于中秋宫宴的筵席布置中。
除了某些明显上岗不久、干活生疏还态度消极的仆侍们外。
这些仆侍无异于其他干活勤勉细致的仆侍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光是余光看他们笨手笨脚还三心二意、时不时东张西望的样子,比自己做错事被责罚还难受。
不过与其说这群人是态度消极,倒不如说是——
“啊!是空心大圆桌!”
五谷殿新仆侍童萝,端着沉重的看盘终于走到今日筵席场地附近,在往下走的长阶上看到水绕树盈的庭园中央由数不清的弧状长桌首尾相接拼成如今夜月亮形状的座席后,小声惊呼道。
而另一位新仆侍阿蝉则提溜着两份装满了花饰的无盖长食盒,纳闷道:
“他们怎么露天吃饭啊?是派人提前观过星象算准今晚不会下雨吗?那万一算不准咋办?浪费我们辛苦端来的菜。”
听到这句,旁边偶然路过的二三仆侍均是太阳穴一跳。
要不说人家是监史尉亲自带回来的呢,就是胆子大,在别的殿司帮忙时非但不紧不慢,还敢评头论足大人们的筵席。
于是他们立刻将头垂得更低、将手捏得更紧,心中不断默念着“我什么也没听到”飞速逃离将性命随意放在舌尖弹跳的这二位。
然而被“孤立”的主人公显然意识不到这点。童萝正因为不能用灵力端看盘而手疼,发起了牢骚:
“敬膳尉不是辛须尝的朋友吗?而且他貌似也有灵力吧,为什么不让手底下人用灵力干活?!我都说了我本来就不会做菜,更不会用灵力干扰菜的滋味!他难道还担心我把灵力化成爆珠水泡藏到汤里?我和童藤七岁后就没干过这事了!”
阿蝉无语:“童萝哥,我不管几岁都没干过拿灵力玩食物的事,而且我觉得大家都是如此。看来敬膳尉倒是有几分真本事的人,一眼就看出你有前科。”
刚走到桌子附近的童萝不服气地歪嘴,歪的方向正是自己手中刚放下的观赏用看盘:
“怎么能叫玩呢?你看王宫不也这样吗,不好好上能吃的前菜,非要拿木块石头雕出这堆劳什子,又在上面放只让人看、不让人吃的菜,等真能动筷的菜肴上来后,又要立刻撤掉,我看王宫还是人手太充足了。到底费那么大劲做干嘛!还让我们天天试菜,我肚子上都吃出工伤了!”
“童萝哥,那叫赘肉。”阿蝉觉得和童萝相处的几个月,快硬生生把自己练成捧哏的好角儿了,“而且看盘就是这样的,贵族们用餐当然不光是为了吃,更为了赏心悦目。我现在不也是在往桌上的瓶里插花吗?举仪殿的人非说花瓣有可能掉落进菜肴里,一定要五谷殿来负责筵席桌面的鲜花布置,说要好看无毒还能吃的,我看就是他们在推诿责任!所以他们这个殿到底负责干什么的?”
“你说到这个,”童萝刚摆了没几盘,又开始高频次摆动头颅,四处张望,“其他人呢?为什么看来看去只有五谷殿的人!我算是看明白了,他们都是先苦后甜,只有我们俩被分到的殿司是一直要干活一直苦的……好吧还有酸甜苦辣咸。”
阿蝉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嘟哝了句“你也知道啊”,人已经移动到离童萝好几米开外的桌上,边继续从食盒内掏出一捧捧花卉,边用术式偷偷往花瓣上一星半点的变色处洒水珠,营造出鲜嫩欲滴的观感。
他实在懒得为了只有指头大面积枯萎的花再多折返好几趟了。说到底,花从摘切下来那一刻开始,保存得再好也是在不断逝去生命力,怎么可能又要它完美端坐桌上又要它还有扎根土中时的活力呢?
这一边发牢骚一边唉声叹气干活的二人之间此刻隔着几步远,距离正好差不多是每位入座贵人的筵桌之间摆放其他陈设装点的空席弧桌长度。
而童萝此刻心中全是白天和大哥互相通气过的那件事。参域和妖七……这两人必有古怪。最怪的是谁不言而喻,毕竟前者是铁敌对,而后者依旧脚踏两条船,颇有种见风使舵看哪条开得顺最终就上哪边船的观感。
阿蝉倒还好。因为他个人觉得老大跟谁都不是一条船,甚至包括在地下集市与之搭档数年的他们三位。而且他确定无疑,小黑带来的字条上的确是老大的字迹,没有假手于人,即使是在其他人如参域的指示下写的,也无需太过担心其本身安危。
毕竟老大总会给自己留后手的。虽然阿蝉没见过参域,也不甚清楚这位参家影子家主与老大之间的利益捆绑,但就阿蝉从其他人口中了解到的往事而言,他觉得老大应该是十分讨厌甚至想抹掉参域的……
理由很简单。有多热爱控制他人的人,就有多厌恶被反控制。
十匕?妖七?还有玉欢意之前口中提过一嘴、此人似乎还有更多名字。不管叫什么都好,阿蝉确信,这些名字皆不过是他能更好融入环境的伪装,都是为了能更好地扮演最适合每个环境的角色……
这时,阿蝉的耳后,本该空无一人的空气中,凭空传来人暧热的呼吸,伴着突然响起的生硬话语,出现在正漫不经心抓住花梗的阿蝉身边。
“黄色的花,是代表我们赛琉吗?”
阿蝉差一点便要直接动用灵力了。然而一个呼吸后,表现出来的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被吓到的奴仆,指甲在脆嫩的花梗上掐出一弯泛出里头淡红汁液的陷痕。
童萝也注意到了这道陡然出现的气息。阿蝉不动声色将隔着垫花的丝帕都快被掐断的那支花扔回盒中时,他已轻巧变换身位、几步路赶到说话人的身边。
“…你是赛琉人?”
童萝打量了好几眼,确认眼前人并无任何灵力气息后,盯着他棕亮的面庞问道。
谁料此人看了他一眼、并不搭理,转头继续锲而不舍地询问阿蝉:
“黄花红根,是不是代表赛琉?如果是,不要放在这张桌上,换一张桌子放。”
说完,他怕阿蝉不听,还赶紧加了句:“这是主人的命令。他是你国的贵客,我是他的奴仆,来传达他的愿望。”
阿蝉并未因对方笨拙的口音和普通人的气息而掉以轻心。拜托,地下集市最不缺的便是扮猪吃老虎的三教九流,个个不用涂脸扮相、往那一站就是角儿。谁知道眼前人是不是别有用心来的?
如是想着,他立刻手心蕴灵出水、浸湿丝帕,随后热情万分地抓住这位疑似赛琉人的手,开始上下摆动着握手,口中则答非所问地乱喊着话:
“好的好的。我国礼节,见客擦手。你可明白?”
手是骗不了人的。看着一头雾水的对方,阿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
要看一个人的阅历和年龄,看手就足够了。
赛琉仆侍不解其意,但老实配合。然而他似乎真的很着急,被握住的手在晃动几个来回后便企图挣出继续比划,而童萝却也立刻抓住他空闲的另一只手,三个人四只手,在其他奴仆远远观望的异样眼神中快晃出残影来。
然而在这二位的左右夹击下,被他们一左一右紧紧抓住的那两只棕黑色的手始终没掉色脱皮;而赛琉仆侍也终于感到不对劲,脸上比起吃痛更多是掺杂着愤怒的害怕神情。
而阿蝉和童萝两人也明显迟疑起来。他俩的手指都恨不得像搅拌饺子馅一样陷入此人手里,结果都用力用心探测到这程度了,还是一点灵力都没感受出来?
慢慢回过味的二人心中逐渐升腾起一种名为后怕的情绪:坏了,这人不会真是赛琉贵族派来的仆侍代表吧?
但不应该啊,普通人怎么做到在开口前一点气息都没……
“没礼节!”
赛琉仆侍可没空等他们慢慢思考疑点,趁其松懈用力甩开双手,大声喊道,声音中甚至夹带着一丝人生地不熟被欺负的委屈。
这丝委屈像是卡准了童萝的性格软肋——他向来会对弱势方产生不自觉的关怀和靠近;但显然拿捏不住阿蝉,毕竟在他还是个即将被献祭给蚕妖的弱势孩子时,可没人体贴过他的心情。
于是二人作出了截然不同的反应。
“不好意思啊。”童萝讪笑道。
“你叫这么响干嘛?”阿蝉无所谓地笑道,“再喊下去才是给你的主人丢完礼节咯。”
赛琉仆侍赶紧将被按痛搓红的两只手进藏掖宽松的赛琉服饰上堆叠的褶皱中,听完二人的话后,脸上出现几分挣扎,但决定还是先说正事,努了努嘴,示意二人看向阿蝉正在布置的那张桌子。
“黄金血脉不能坐在满月正下方饮酒。这会招致诅咒。”
二人闻言,看了看天边在夕阳熏染下半透明的圆月。
“我说,你们好歹生活在沙漠上,应该知道月亮是会动的吧?”阿蝉有些无语了。
然而此人根本听不进去,已经擅自拿走食盒中的一枝红梗金菊跑到数米远的另一张弧桌上,看了又看,然后抬头将手圈成圆筒状、对天边还未完全升起的月亮左左右右地观察了数遍,最终十分满意地将花轻轻抛到身边的桌子后潇洒转身:
“这张,还有左右两边的四张,留给我们赛琉。”
正朝他走过来的童萝和阿蝉听到后,第一反应便是重新调整座位会引来不止五谷殿一座殿司的工作量增加和流程上的混乱扯皮,当即脸色大变,要开口教训这位擅自做主的赛琉人。
而这位赛琉人浑然不觉,似乎根本没看到他人的难看脸色,而是转过身去再次检查旁边的桌子,照例还是那副伸脖子扬胳膊的怪样。
然而,当他再次将卷成圆筒状的手放到眼上时,原本像是浑浊绿藻的眼眸在被手部阴影覆盖的一瞬间,像是被天边淡月施舍了一分光彩,在灰暗中变成一颗发亮的黑珠。
与此同时,黑珠般的眼瞳深处快速游过一缕金红色的光芒,乍看还以为是刚刚那支被抛到身后的花抛进了脑子中路过。其间光韵流转,以比落花快得多的速度从眼球往下迅速穿过脚心、扎根土地。
这缕捉摸不定、收放如光的灵力速度远远超出了童萝和阿蝉的感知范围。在他们终于靠近、要伸手拍上这位赛琉人的肩膀时,脚底下由这缕灵力引起的震动反馈正好到达到达他们的脚踝。
二人俱是面色一滞,并警觉地观察周围。然而远远近近路过的仆侍们,顶多偶尔瞥来对这三人好奇的一眼,其他时刻神色动作均如常,似乎完全没感受到脚底下正传来让脚踝酥麻的波动。
不会有错的。地底下全是妖的灵力波动。数量甚至以百万计都是说少了。它们似乎因为什么原因正在躁动不安,或者说像人被针扎一样陡然被刺激开始下意识放出气息探测危险?
至于这些妖的种类是什么,答案不言而喻了。
童萝和阿蝉飞快地交换一个眼神。虽然接下来也许会很麻烦,但他俩都想到了赛琉那边的三位自己人,还有一位是王子,应该还是能够摆平区区换座小事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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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赶紧换下来,让我躺会儿。”席白不满地抱怨道,“到底谁在扮演贵族谁在扮演奴仆?就你这素质,是怎么被你们王宫负责人手的人看中送来伺候我的?”
曲秋一横躺在坐垫上,翻身神了个懒腰:“你搞清楚,明明是你们赛琉人特地派人来问我们要会灵力的人打扫卫生的,还带来了你之前一直佩戴的耳坠。不是你先打听到消息来找我们的吗?我们一来你就摆上谱了,这全是你自找的。”
原本靠坐在地上的席白想了会儿,边想边沉默站起身,看向曲秋一。
感受到身上投来的阴影,曲秋一挑眉问道:“干嘛?”
席白面无表情地说道:“我可以确定,入宫的所有赛琉人,绝不会主动去要你们王宫的仆侍使唤。”
童苏不解其意:“宫里虽然来了不少异域外宾,但那个仆侍的模样,的的确确是你们赛琉的长相啊……”
说到后面,他忽然想到什么。曲秋一也立刻飞快地坐起身来。二人不用对视都明白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宁阀擅长易容术和变声,擅长到可以连续几个月以薄协的身份安稳做着贵族。而最有机会能接触并学习她记忆的便是过去三年她身边日日相处的三位搭档。
只有一位目前还没以真面目出现过。
呜呜呜发现评论满1k、营养液满2k了!谢谢各位读者朋友!!我本来以为在完结前不可能达到这种数字的(没有说完结后一定会达到的意思hh),总而言之非常感谢大家的鼓励支持,过几天会给各位读者朋友一个小小的惊喜,敬请期待吧!(话说到这里万一让读者朋友们误会是日更万字可怎么办啊)(总而言之不是这种惊喜hhh大家猜猜看吧)(不猜也可以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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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5章 封彼苍(二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