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筵开始后一刻钟。
说是已经开始一刻钟,其实是从第一批大人们入席后开始计算的。再加上某些宫宴上不可避免出现的小小意外,所以现在才堪堪进行完撤去看盘、上前菜冷盘的阶段。
总的来说,一切还算顺利。
举仪殿的仆役首捏着汗看放完第一轮小型的入席焰火,见埋设的火索皆是正常引燃,总算放下心来,立刻使眼色给身边待命的仆侍、让他去通知葫芦头地牢的人,可以先预备上了。
示戮环节自然要先放在正式开始大快朵颐前、品小菜酌美酒的微醺时分上演。理由很简单,之前筵席上也不是没作出过将此节目放在大人们酒足饭饱后的安排,结果看得某些大人身体难受,当众犯恶心。
因而经过综合考虑,与其担上让大人们在众目睽睽下出丑的责任,倒不如宁愿在主菜羹汤等上来前败大人们的胃口,顶多少吃一些。这方面举仪殿也特地和五谷殿沟通过,让膳官们在准备前几盏酒的菜肴时务必多来些开胃止反呕的,听说敬膳尉为解决这一技术难题之后还去找了悬壶尉——不过这些,就不是他们举仪殿要考虑的了。
举仪殿要操心的事项太多了,囊括全局方方面面,还经常不得他者体谅,时不时被误解成只会摆架子的清闲殿司。哼,这话怎么不敢对起息殿说?还不是因为后者负责陛下的日常起居、常伴君侧有隙可进言嘛!
正当举仪殿的仆役首感慨着操持一个接待多国来使、本国贵族的宴会有多么耗费心力,刚被他派去办差的仆侍已经回来禀报了。
“仆役首,葫芦头地牢的提牢让奴代其向您致礼,说让您放心,所有的‘典型’囚犯都在旁边阶梯下的暗室中安分待命,出不了任何差错,就等您一声令下了。”
闻言,这位仆役首喉咙和鼻腔共振发出介于哼笑和认可之间的声音,心里同时在不断掐算着时间,眼睛观察着筵席歌舞上菜的流程进行……
“仆役首,您辛苦了。”没有靠近的脚步声,又或许是筵席上各种声响太多没听到,背后一道低低的女声的突然出现吓了仆役首一大跳,“奴是呈壶殿的仆侍,这是醒神健心用的药草香包,悬壶尉大人派我来分发给各殿还在忙碌的仆役首们。”
他原本要恼这位背后出声的仆侍的,但听到后面是其他殿司头首派来的人,便立刻收敛了还未来得及全部展现的怒容,合乎礼节地收下并表示感谢。
然而这位垂着脸、深色肌肤的呈壶殿仆侍显然不打算就此离去,继续低低问道:
“敢问仆役首,葫芦头地牢的提牢和各位牢头们现身处何处?悬壶尉大人仁心,说他们要在中秋夜经手性命的事,十分不易,让奴也给他们送去一些。”
闻言,举仪殿仆役首心中有些怀疑,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位冷面冷心、只钻医典的悬壶尉吗?但嘴上出来的话仍是十分漂亮:
“悬壶尉大人妙手慈心,那群牢头们自己都不忌讳这些,倒是劳烦大人挂心。”
“那还烦请仆役首指路。”
他犹豫了片刻,但眼见各位大人们的筵桌上已经换了第三盏酒,心中纷繁错综的环节流程推进发出了巨大的倒计时声,与此同时旁边仆侍们已经开始点燃第二轮焰火的引线,心内一下子躁急起来。
哎呀,本来他掐算得好好的,平白来个插科打诨的!
但他可是举仪殿的仆役首,任何时刻、任何地点都必须格外注重自己的仪容礼节。于是他指了指身边待命的跑腿小仆侍:
“那你跟着他走吧,他马上要前去通知葫芦头地牢那边,让他们将囚犯们押送过来行刑示戮。只一点你得牢记,派送药草香包、传达悬壶尉大人的心意没问题,但切记不可因此打搅拖慢押送进程,否则这个罪责,可不是本仆役首来担当!”
女仆侍立刻端着摆满药草包的托盘屈身行礼,不知是否是被对面的警告吓到,连声音都显得有些颤抖:“是,多谢仆役首提点,奴铭记于心。”
---
身处暗室之一等候谢恩的都烟子转头,将紧闭的眼朝向旁边线条在微微颤抖的童藤,沉声道:
“镇定些。就算葫芦头地牢的人就在我们附近,总不能还没碰面就先自己慌了。”
童藤也转头看他,正好将半边脸隐入灯火照不到的黑暗处,露出另外半边脸上被照得像颗圆透石头的灰色眼瞳:
“我不是慌,是……算了。没法说清。”
都烟子犹豫了下,还是用拂尘覆盖住童藤正焦虑紧抠住膝盖的手背。全包围的柔软触感让童藤一愣,也不可思议地安定了下来。
“我没亲眼见过那位的术式,但既然白天目睹的你到现在还心绪杂乱,那想必也是超出我想象界限的灵力。不过没关系,我们并不是为了迎接已知才到这里的。”
童藤惊异地发现,越到某个也许能被称为最终关头的节点,都烟子便越一反常态的淡定从容。难道是昔日心心念念的复仇信念此刻已内化为支撑他的脊梁?大仇得报固然令人欣喜,但真能改变人至此吗?
他心下忽然有个很不好的念头滑过。
“都烟子,我问你个问题,你必须说实话。”童藤的手从拂尘下探出,牢牢抓住都烟子的胳膊,“如果今晚你真见到了司游,按照我对他的了解,即使你能顺利用符箓召来玄雷,他对灵力术式的把控程度也远远在你之上,别说杀他了,你单纯打败他的概率都微乎其微。那你岂不是相当于去赴死……”
“我可不这么认为。为这一天,我准备的时间和付出的努力远比你想象得多。”
都烟子冷冷道。同时童藤感觉自己膝盖上蓦的一凉,这拂尘简直像与都烟子心意相通、也拥有血肉一般。
“…你觉得你师父会希望你这样吗?”
都烟子沉默了。
然而就在童藤以为他不会回答自己、就要抽回手时,他却用一种从未有过的柔和声调答道:
“师父说过,死人是不会说话的。哪怕是符箓门的驭尸术,也只能做到不断重复死者死亡前一刻的意志。但我是师父的徒弟,也是他斩妖除恶意志的继承,即使没有杀师之仇,面对站在对立面、帮助朝廷利用妖类压榨奴役百姓的司游,我也会并也该代替师父出手惩治曾经伪装作为师父好友的他。”
童藤觉得自己又犯了轻视别人的毛病。哪怕他每次犯这毛病时都从未想过看低他人。
“抱歉。是我轻视了你的决心,也轻视了你承袭的师门正道。”
都烟子摇摇头,随即脸上浮现出担忧的神色:
“比起我们,我更担心身无灵力的宁会揭。”
童藤想到被他安排去看管那几百个死囚的宁会揭,眼中闪过一丝愧疚,道:
“没事的,虽然我的傀儡因为距离过远无法施放,但你不是给了他许多护身用的符纸吗,而且还有玉欢意提前布下的烟雾术式……”
“我的烟雾术,”原本只有他们二人的这间暗室忽然出现两道脚步声,一重一轻,轻的那道像猫步,“到底不如能实时操控的傀儡那么灵活,至多算个提前设下的机关,能保在那块地牢区域不发生见血的事。要是他们真出去了、干些什么,那可就不好说了。说到底那群人原先身份就是朝廷死囚,可不是什么善类,童公子你还是太相信他们了。”
童藤看着从门口黑暗处浮现身形的玉欢意和毛茂:“……这里暗室之间的隔音这么差吗?”
“错!不是隔音差,而是你俩警惕性太差。”毛茂带着优越感鄙夷说道。
它话音刚落,便感受到一道炯炯目光投在自己身上。竟然是来自闭着眼的都烟子。
玉欢意立刻感受到身边的小猫开始有些应激,都不用看就能感受到它衣服下竖立的汗毛。
出乎毛茂意料,都烟子开口后竟是夸它:
“猫妖的术式,的确在潜匿身形和隐藏气息上出类拔萃。希望你之后也能发挥好自己的作用。”
“等等等等、什么作用?”毛茂正美着,但听到最后一句时显然不对劲起来哦了,“我说,你该不会以为我跟着进宫是为了帮你们吧?想多了吧人,老猫我可是单纯来玩的!虽然我闻到了强烈的不详气息,但之后就算打起来了,我凭啥帮你们人类打妖类啊?”
“不祥气息?”童藤捕捉到关键词,急忙问道,“你是闻到什么了吗?是妖的气息还是人的气息?”
毛茂本还想继续卖弄关子好好戏弄人类的,在旁边的玉欢意却吐出一口咂摸许久的烟,直接替它说出了答案:
“你们坐的这间暗室似乎刚好卡在它们气息波动扩散的距离极限处,再加上筵席上本来就有许多妖类,鱼龙混杂的,感受不到也属正常。是蚂蚁妖的气息,而且似乎不止一种。”
“不止一种的意思是…?”童藤纳闷,看了眼满脸失望的毛茂,“蚂蚁难道也像猫一样,分不同的毛色吗?”
“唉,可怜的、见识短浅的、少见多怪的人类!”毛茂又来劲了,声情并茂道,“世界上的蚂蚁种类和颜色可多了,你该不会以为只有路上随处可见的黑蚂蚁一种吧?”
---
曲秋一作为王子的贴身女仆侍,得到了不用全程站侍、而是可以跪在王子身边斟酒的优待。
盘坐着的席白本来正专注于翻菜拣肉,直到又又又感受到自己持杯的左手又被倒上温热的酒液后,侧目怒视这位明显心不在焉、东张西望的女奴。
无奈,虽然他是能和别的赛琉贵族分桌而坐、独享一席位的王子,但终究相隔不过数米,只能压低嗓子和火气警告道:
“看够了没?对面参域都不像你盯别人一样盯着童苏。”
童苏已然沦为三人小团体里的唯一笑柄。
曲秋一转回了头,看到席白虎口和手腕处蔓延的湿迹,从旁边桌上随手抓了块丝帕——或许还是垫盘碟用的——草草擦了下。
“都到眼下火烧眉毛、啊不是火烧屁股了,谁还管我爱看什么?”
曲秋一感受着身下不时传来的蚁妖族群的活跃波动,没好气地回道。
“你第一天出来猎妖吗?慌什么。”席白呷了口酒,“多学学司家那对父子。明明看到了这么多熟人,还是照吃照喝、岿然不动。话说司初右手边的清侨王身边不就是他徒弟吗?瞧瞧人家,跟没看见似的。啧啧,这本事,怪不得能演那么多年戏呢,还能引得你……”
“我又不是你,”曲秋一一听他开口就知道要放什么口味的屁,赶紧截掉话头,“还能吃吃喝喝分散注意力。拜托,你搞清楚形势啊,现在我们不止四面八方是敌人,连头顶脚下也全是啊!你不觉得很可疑吗?他们明明看见了我们,却不急于下手……”
“可疑什么?”席白的眉下眼和杯中物一同闪过摇晃的危险光泽,“你自己不也说了吗?咱们上下左右都是他们的人、他们的妖,你会对一只已经爬进深锅里的王八过分忌惮在意吗?但我总觉得,他们连蚁妖都调动到战意如此磅礴的程度,应该不止是为了针对你们,还有我们。”
“你们是指?”
席白斜眼飞快看了下不远处的尔蒂,她也是面色如常,吃得一点都不比自己少。
装得挺好啊。
可惜自己和她亲手交战过。她眼底的那份警惕是瞒不了自己的。
但想想,到时候场面要真如自己预料的那样乱开了,想必人人都自顾不暇。自己还是先多想想如何保住自身小命吧,实在不行就曝出自己假王子的身份,虽然好像反叛朝廷的猎妖人身份也好不到哪里去哈。
但鉴于这座王宫里,存在着一只不光灵力强大、智识更是令人匪夷所思的蚁后妖,再加上席白天然对贵族及相关的一切存在着不可改变的偏见,他还是莫名坚定地认为,身为低贱人会比身为贵族在这场筵席的下场好一点……
正想着,他看到杯中酒水倒映出金绿紫红交织晕染的光芒。
“又开始放烟花了。吵得我判断力都下降了。”
虽然周围声音嘈杂,席白还是听到了曲秋一的抱怨。
他刚想扭头问“你有这玩意儿吗”,结果一转眼还一时没找见她人。
下一刻,席白看见矮了自己足足半个身位的曲秋一正仰着脸,震惊地与自己对视上了。
什么?她不是本来就跪着的……吗?
席白开始做起了和曲秋一之前一模一样的动作,甚至加大了十倍程度不止——那就是拼命左右扭脖、转头观察周围发生了什么事。
其实根本都不用看。
烟花声很大,但还不足以大到能盖过地裂开动的声音。
一瞬间,之前在清坊本有机会脱身、却被意外地陷拖累的不好回忆如此刻潮水般被吸入地下的桌椅酒菜碗碟绸缎花卉水池,一股脑涌上了席白的心头。
“不是吧?!又来?!!”